第8章 文光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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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如墨,浸透長街。江臨川走出小巷,燈籠的光暈在他身後拉出一道細長影子,像一支未落紙的筆鋒。他腳步未停,肩頭微沉,仿佛壓著整座私塾的沉默。

  次日清晨,明德堂院中已有學子三五成群。槐樹下碎語窸窣,目光交錯間,皆往窗邊那一席掃去——江臨川已坐在原位,袖口磨出毛邊的布袍乾淨整齊,手中正翻一頁《樂府詩集》。他低頭看書的模樣與往常無異,只是眉宇間少了那點懶散,多了幾分沉靜。

  可沒人敢上前搭話。

  昨夜流言已傳遍坊間:城南茶肆說書人提了句「舊時有詩似將進酒」,書鋪掌柜翻出一本破冊子說是柳舉人遺作,連賣漿老漢都拍腿嘆道:「我就說嘛,十六歲娃兒哪能寫出這等氣魄!」

  話越傳越真,仿佛真有其事。

  正午時分,陽光斜照,院門忽響。

  王舉人踱步而入,紫袍未穿,只著一身深灰儒衫,腰間玉佩輕晃,面上笑意溫厚,如同前來講學的老友。可他眼角微眯,目光一落便釘在江臨川身上,再未移開。

  「聽聞昨日縣試榜首遭人非議,老夫心甚不安。」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文章千古事,豈容半點污名?今日特來,只為辨個是非。」

  眾人屏息。

  有人低頭裝作翻書,有人悄悄退後幾步,唯恐被牽連。吳同窗和鄭同窗站在廊下,嘴角微揚,眼神閃動,似已預見江臨川跪地求饒之景。

  江臨川緩緩合上書頁,抬頭看向王舉人。

  他沒說話,也沒起身。

  右手輕輕摸了下鼻樑。

  那一瞬,識海深處有暖流掠過,像是風吹開了某本塵封典籍的第一章。墨靈雖不能言語,但它的存在感悄然浮現——危險仍在,但不必懼。

  王舉人見他不答,笑意稍斂,語氣轉沉:「江童生,你可知『剽竊』二字,重逾千斤?若真得前人遺篇,私自冒用,縱才華橫溢,也難逃文道譴責。」

  江臨川終於開口,聲音平緩:「所以您是來定罪,還是來問話?」

  「自然是問。」王舉人撫須,「請君自辯:那首《將進酒》,可是你所創?」

  「不是。」江臨川答得乾脆。

  人群譁然。

  王舉人眼中精光一閃,幾乎要笑出來:「你竟自己認了?」

  「我說的不是我『創』的。」江臨川站起身,聲音抬高一分,「我是說,這首詩本就不是我寫的——是李白寫的。」

  滿院寂靜。

  「李……白?」有人小聲重複,像是聽見了個荒唐笑話。

  王舉人皺眉:「此人為誰?國史無載,方志不錄,莫非是你杜撰出來頂罪的替身?」

  「他不在你們的大胤王朝。」江臨川環視四周,目光平靜,「他在盛唐,在千年之後,在中華五千年文脈之中。」

  這話出口,連風都頓了頓。

  吳同窗忍不住嗤笑出聲:「好啊!編都不帶編圓的!什麼『千年之後』?你是從墳里爬出來的不成?」

  鄭同窗附和:「分明是抄了詩,又怕查證,便胡謅個不存在的人來背鍋!」

  王舉人冷哼一聲:「狂悖之言!文道講實據,不講虛妄。你說詩出自『李白』,可有手稿?可有印鑑?可有同時之人作證?」

  「沒有。」江臨川搖頭。

  眾人臉色一變。

  王舉人嘴角微揚,正欲再逼一步,卻聽江臨川繼續道:

  「但我有這首詩。」

  話音落,他抽出一張素箋,提筆蘸墨,手腕一抖,寫下八個大字——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筆力遒勁,墨跡未乾,一股無形波動自紙面盪開,如漣漪擴散。院中落葉微微顫動,槐樹枝條輕搖,仿佛有風穿過,卻又不見風起。

  王舉人笑容僵住。

  江臨川將紙貼於案頭,朗聲道:「諸位既不信我原創,也不信我所言,那我便再誦一首——非為爭名,只為證道。」

  他深吸一口氣,聲如洪鐘: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第一句出口,天地驟靜。


  第二句落下,空中竟浮起點點金光,如星屑飄灑。

  第三句再起,金光匯聚成絲,纏繞樑柱,順著屋檐攀援而上,直衝雲霄!

  「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岩巒。捫參歷井仰脅息,以手撫膺坐長嘆……」

  每念一句,文氣震盪一分。到了「飛湍瀑流爭喧豗,砯崖轉石萬壑雷」時,整座明德堂嗡鳴不止,瓦片輕顫,地面微震,仿佛有巨獸在地下咆哮。

  「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金光沖天而起,化作一道粗壯光柱,貫穿蒼穹。遠處百姓驚呼抬頭,只見東南方天際突現異象,霞光翻湧,雲層裂開一線,竟映出山勢起伏之形,宛如蜀中山川投影於空!

  私塾內,所有人呆立當場。

  吳同窗張著嘴,餅掉地上都沒察覺;鄭同窗手中的書滑落,砸腳上也不知疼;幾個膽小的童生直接跪了下來,口中喃喃:「至聖顯靈……至聖顯靈了……」

  王舉人踉蹌後退兩步,撞到廊柱,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他死死盯著那道光柱,雙手顫抖,嘴唇哆嗦:「不可能……這不是文光……這是妖術!是幻象!」

  「這不是幻象。」一個蒼老卻堅定的聲音響起。

  周慕白拄著根竹杖,從側門緩步而來。他衣衫依舊洗得發白,手中緊握那捲《文選》,銀杏葉書籤隨風輕擺。

  他走到江臨川身旁,抬頭望著沖天文光,眼中泛起淚光。

  「這是我教書三十年,第一次親眼所見的『真文光』。」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不是那種驗文光測出的一點燭火,而是真正的『才情共鳴』,是天地對文字的回應!」

  他轉身面對眾人,厲聲道:「你們說我徒兒抄襲?那我問你們——他平日抄書到幾更?他每月寫壞多少支筆?他桌上那些手稿,是從哪一夜開始積攢的?」

  沒人回答。

  周慕白從懷中掏出一疊紙,猛地展開:「這是我昨夜整理的江臨川近月習作!從《古風三十二首》到《擬樂府十解》,字跡連貫,風格漸變,創作軌跡清清楚楚!若他是抄的,那他何時偷來的?是在夢裡?還是在你們喝茶閒聊的時候,偷偷把天下所有好詩都背了一遍?」

  紙頁翻飛,墨香瀰漫。

  一位年長學子接過一看,震驚道:「這……這《擬行路難》的手法,竟與《將進酒》一脈相承!原來他是先練筆,再爆發!」

  「不錯!」周慕白大聲道,「此子非竊,乃承!他承的是千古文脈,續的是萬代絕學!你們不信一人能寫出大氣之作,可曾想過——有些人讀書,是為了活著;而有些人讀書,是為了讓文字活過來!」

  最後一句落下,文光猛然一震。

  天空中的光柱驟然擴大,竟在雲端勾勒出一幅巨圖——崇山峻岭之間,一人執筆立於峰頂,腳下萬壑奔雷,頭頂星河倒懸!

  與此同時,院中那株枯槐,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抽出嫩芽,綠意初綻!

  「天……天象呼應!」有人顫聲喊道。

  「文氣化形!」另一人跪地叩首。

  王舉人站在原地,面如死灰。他想開口反駁,可喉嚨像被堵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他下意識摸向腰間玉佩,卻發現那枚翡翠扳指不知何時裂了一道縫,滲出一絲血痕——竟是被文氣反噬所傷!

  江臨川收聲,緩緩放下手臂。

  髮帶因文氣激盪而高高揚起,此刻才緩緩落下。他鼻樑微熱,指尖輕觸,淡金漣漪一圈圈散去。

  他看向王舉人,語氣平靜:「詩在人心,不在口舌。若您不服,我可再誦三百首,直到您信為止。」

  王舉人咬牙,強撐最後一絲體面,冷笑道:「今日文光再盛,也逃不過府試審查……等著吧,真正的考官,不會被這點光影迷惑。」

  他說完,轉身就走,腳步虛浮,背影佝僂,再不見半分儒雅風度。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無人敢攔,也無人敢送。

  待他身影消失在門外,院中氣氛才漸漸鬆動。

  一名童生小心翼翼走近:「江兄……你剛才念的,叫什麼詩?」

  「《蜀道難》。」江臨川答。

  「這詩……是誰寫的?」

  「還是李白。」


  「他又不是我們朝的人,你怎麼會知道?」

  江臨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揚:「因為我背過課文。」

  眾人怔住。

  片刻後,有人低聲笑了,接著笑聲蔓延開來,帶著敬畏,也帶著釋然。

  周慕白走到江臨川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聲音微顫:「好孩子……你讓我看見了,什麼叫『文字有魂』。」

  江臨川點頭,未多言。

  他知道,這一戰贏了,但風波未息。王舉人臨走那句話,分明是警告——府試尚遠,權勢更深,真正的較量才剛開始。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無詩可背,是胸中空空,是面對強權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現在,他腦子裡裝著五千年的句子,隨便拎一句出來,都能砸出個坑。

  日影西斜,人群漸散。

  有人主動上前收拾桌案,有人默默遞來清水,還有人偷偷把寫著「竊詩者」的紙團踩進泥里。

  江臨川收拾好書袋,將《樂府詩集》收入袖中。他沒回家,而是整了整衣冠,邁步出門。

  「你去哪兒?」周慕白問。

  「城南書肆。」他回眸一笑,「聽說新到了一版《全唐詩註疏》,我去看看有沒有漏的。」

  周慕白望著他背影,久久未語。

  夕陽將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像一把出鞘的劍,鋒芒畢露,卻不帶殺氣。

  他走得很穩,一步一印。

  身後,明德堂的匾額在晚風中輕輕晃動,「明德」二字被餘暉鍍上一層金邊,仿佛也在發光。

  城南長街上,燈火初上。

  江臨川走在石板路上,兩側店鋪陸續掛起燈籠。藥鋪前晾曬的草藥散發苦香,鐵匠鋪傳來叮噹錘聲,遠處說書人的鼓點剛剛響起,唱的是「英雄出少年」。

  他路過一家書肆,門口堆著新到的書箱,夥計正往外搬。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去。

  招牌上寫著四個大字:文淵書局

  他推門而入,門鈴輕響。

  店內光線昏黃,書架林立,墨香撲鼻。掌柜正在整理貨架,聽見動靜回頭一看,頓時愣住。

  「您……您是江臨川江公子?」

  江臨川點頭:「聽聞貴店新進了《全唐詩註疏》,可還有存貨?」

  掌柜連忙擦手:「有有有!剛到兩箱,還沒拆呢!您稍等,我這就給您拿!」

  他匆匆跑向後屋。

  江臨川站在書架間,目光掃過一排排典籍。他的手指輕輕拂過書脊,像是在確認某種真實。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被圍攻的童生,也不是引動文光的奇才。他只是一個愛書的人,在尋找下一本值得讀的詩集。

  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靜靜停靠在巷口。

  車簾微掀,一隻戴玉鐲的手悄然伸出,手中握著一面銅鏡,鏡面朝向書肆大門,正將店內景象盡收其中。

  車內人低聲道:「盯住他。別讓他跑了。」

  車簾落下,馬蹄輕動,未走遠,只藏在暗處。

  江臨川拿起掌柜遞來的書,翻開第一頁。

  紙張潔白,墨跡清晰,目錄首頁赫然列著:

  《李白·將進酒》

  《李白·蜀道難》

  《李白·行路難三首》

  《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

  他指尖停在「李白」二字上,輕輕摩挲。

  然後合上書,對掌柜說:「這本,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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