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誣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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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臨川走出縣衙貢院時,天光尚早。晨霧未散,街面濕漉漉的,青石板泛著微光,像是剛被人用布擦過一遍。他袖口沾了點墨跡,鞋面上也有些泥灰——昨夜放榜後人群涌動,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沒回頭,也沒計較。

  頭名狀已折好收進懷中,貼著胸口的位置,紙張平整,溫熱猶存。他知道這張紙意味著什麼:不再是無名童生,不再是可以隨意踩一腳的窮小子。從此往後,他說的話會有人聽,寫的字會有人看,哪怕只是隨口一句「今日天氣不錯」,也會被有心人記下來琢磨三遍。

  但他也知道,這世上最容不得「突然冒出來的人」。

  所以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像往常一樣穿過長街,拐進那條窄巷。巷子兩邊是低矮的屋檐,晾衣繩橫七豎八地牽著,幾件粗布衫子垂下來,隨風輕輕晃。一隻野貓從牆頭躍下,落地無聲,看他一眼,又溜進柴堆里去了。

  私塾在巷尾,門楣上掛著塊舊匾,寫著「明德堂」三個字,漆色斑駁。平日這時候,已有學子陸陸續續進來,書聲斷續可聞。可今天卻有些不同。

  他剛走到門口,就覺出不對勁。

  沒人跟他打招呼。

  往日總愛湊上來問「江兄昨夜可曾睡好」的李童生,今早一見他來,立刻低頭進了門,腳步加快,仿佛身後有狗追。另一個常與他論詩的趙學子,原本坐在廊下溫書,抬頭看見他,竟合上書本站起身,轉身就走,連招呼都不打。

  江臨川腳步一頓,隨即繼續往前。

  他沒停步,也沒皺眉,只是右手習慣性地摸了下鼻樑。

  指尖觸到皮膚的瞬間,一股極細微的暖流自識海深處掠過,像是風吹動書頁,翻到了某一頁未讀完的句子。那是文庫的反應——不是主動激活,而是被動感應。外界若有劇烈文氣波動,它會自動預警。可此刻並無異象,只有沉默。

  沉默得過分了。

  他跨過門檻,步入院中。院內種著兩株老槐,枝葉稀疏,地上落了些枯葉。幾個童生圍在井邊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一見他走近,話音戛然而止。其中一人還特意把臉別開,假裝繫鞋帶。

  江臨川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在靠窗那一排。他的桌案靠右,筆洗、硯台、鎮紙都還在原位,只是……桌角多了個紙團。

  他走過去,彎腰撿起。

  紙團揉得不算緊,展開一看,墨跡歪斜,寫著三個字:「竊詩者」。

  墨是新寫的,未乾透,邊緣微微暈染。看得出寫字的人手有些抖,或許寫時心裡也虛。

  江臨川看了兩息,嘴角輕輕一揚,像是聽見了個不好笑的笑話。他沒撕,也沒扔,只將紙團撫平,壓在筆洗底下,仿佛只是順手整理雜物。

  他坐下,取出昨日未抄完的《禮記·大學》,翻開,提筆蘸墨,開始謄寫。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

  筆尖落下,字跡工整,一筆不亂。

  院子裡的人偷偷看他,又不敢久看。有人小聲嘀咕:「你還說他坦然?這都能坐得住?」另一人回:「越是這樣,越可疑。若真是自己寫的詩,怎不見他辯解一句?」

  這話傳到廊下,吳同窗正和鄭同窗並肩站著,聞言相視一笑。

  吳同窗輕咳一聲,忽然提高嗓門:「哎,我說,你們聽說沒有?那首《將進酒》,其實也不是沒人見過。」

  兩人本就站在人多處,這一開口,頓時引來數道目光。

  鄭同窗順勢接話,語氣惋惜:「可不是嘛。我表叔家藏了一本前朝舊集子,裡面就有這首詩,署名是個落魄舉人,姓柳,二十年前死在外地了。」

  「真的假的?」旁邊立刻有人追問。

  「千真萬確。」吳同窗拍胸脯,「我親眼看過的。那本集子還是當年一位學政大人手抄的,怎會有假?」

  「可……可趙縣令驗過文光啊。」有個膽小的聲音弱弱地說。

  「文光就能證明是原創?」鄭同窗冷笑,「文光只驗才情,不驗出處。你背得出《詩經》,難道就說《詩經》是你寫的?」

  這話一出,眾人皆默。

  有人點頭,有人沉思,更有幾個原本敬佩江臨川的學子,臉上已露出動搖之色。

  謠言如細沙,無聲滲入人心。它不靠吼叫傳播,而靠「恰好聽說」「偶然發現」「別人說的」這類輕描淡寫的詞句,一點點瓦解信任。


  江臨川依舊在抄書。

  他聽見了那些話,一字不漏。

  但他沒抬頭,也沒停筆。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筆鋒穩健,墨線清晰。

  他知道他們在等什麼——等他跳起來反駁,等他怒目圓睜,等他失態失控。只要他有一點情緒波動,就會被說成「心虛」「惱羞成怒」「做賊心虛」。

  所以他不能動。

  至少現在不能。

  他得讓這局,先布完整。

  另一邊,城東一條深巷裡,一座青磚小院靜立街角。院門不大,卻掛著銅鈴,風吹時叮噹作響。這裡是王舉人的宅邸。

  書房內,檀香裊裊。王舉人端坐案後,手中捧著一盞茶,面色平靜,眼神卻冷。

  吳同窗與鄭同窗分立兩側,躬身而立,姿態恭敬。

  「二位辛苦了。」王舉人緩緩開口,聲音溫和,「昨夜我見縣試榜單,那江臨川竟奪魁首,實在令人意外。」

  「豈止意外!」吳同窗憤然道,「此人不過一介寒門童生,平日默默無聞,竟敢以一首狂詩奪魁,實乃文壇之恥!」

  王舉人擺擺手,示意他少安毋躁。「莫急。才華高低,自有公論。我只是擔心……此詩若非其所創,卻占了頭名,豈不辱沒了科場清譽?」

  鄭同窗連忙附和:「正是此理!我們也是為文脈著想,才斗膽揭發。」

  王舉人點點頭,似有讚許之意。他放下茶盞,從案頭取出一本泛黃冊子,封皮無字,邊角磨損嚴重。

  「你們看這個。」他翻開一頁,推至二人面前。

  紙上是一首五言古詩,題為《秋夜吟》:

  「孤月照寒井,涼風動修竹。

  思君不可見,淚下如雨續。

  舊卷塵中掩,新聲世上逐。

  誰知無名客,曾賦千金曲。」

  詩後小注一行小字:「柳某作於永昌三年秋,時困頓於金陵逆旅。」

  「此詩作者,便是我方才所提那位柳舉人。」王舉人輕聲道,「二十年前,他曾赴京趕考,名落孫山,鬱鬱而終。此詩從未刊行,僅在少數友人之間傳閱。若非我師當年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也不會收藏此稿。」

  吳同窗湊近細看,連連點頭:「難怪我們從未聽過此詩,原來是孤本遺作!」

  「正是。」王舉人合上冊子,目光深沉,「而今那江臨川所誦《將進酒》,雖體裁不同,但氣韻驚人相似。尤其『天生我材必有用』一句,與『誰知無名客,曾賦千金曲』意境相通。我恐其剽竊前人佳作,藉機沽名釣譽,這才請二位助我澄清此事。」

  他說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為了文壇正義。

  可眼底那一絲陰翳,卻藏不住。

  他怕的不是江臨川抄詩。

  他怕的是——一個十六歲的童生,竟能引動文曲星輝,激起文光共鳴。那種力量,不屬於尋常讀書人。那種才情,足以動搖整個文壇格局。

  而他王舉人,苦讀三十年,才得一個舉人功名,至今未能入仕。若讓這樣一個少年一步登天,他這些年熬過的燈油、寫禿的筆桿、跪過的冷磚,算什麼?

  所以,必須壓下去。

  哪怕手段不光彩。

  「我已經安排好了。」王舉人繼續道,「城南茶肆的老張,書鋪的劉掌柜,還有西市說書的孫瞎子,都會在今日提起這首《秋夜吟》。他們會說,『早年聽過類似句子』『好像在哪本舊書上看見過』。三人以上同時提及,便成『公論』。」

  吳同窗聽得眼睛發亮:「妙啊!這樣一來,就算江臨川想辯,也百口莫辯!」

  「記住。」王舉人盯著二人,「你們只需『無意』提起那首詩即可。不必指名道姓,不必當面對質。就說『聽說而已』『可能是記混了』。越是輕描淡寫,越讓人信以為真。」

  鄭同窗拱手:「明白。」

  王舉人滿意地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去吧。靜觀其變。」

  兩人退出書房,院門輕響,身影消失在巷口。

  王舉人獨自坐著,良久未動。

  窗外陽光斜照,映在書架上那排整齊的典籍上。其中一本《昭明文選》格外顯眼,書脊裂了一道縫,像是被人用力掰開過。


  他伸手撫過那道裂痕,低聲喃語:「文以載道?呵……文,終究是權柄的奴僕罷了。」

  與此同時,私塾內,流言已如藤蔓蔓延。

  午時前後,一名賣漿的小販挑著擔子路過學堂門口,歇腳時與學生閒聊。

  「聽說沒?」他搖頭晃腦地說,「前兩天縣試那個頭名,那首詩原來不是他寫的!」

  「哪個詩?」

  「就是那首『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的!我丈母娘家隔壁的老秀才說,他年輕時在一本破書上見過,作者早就死了!」

  學生們圍上來聽,越傳越廣。

  有人信,有人疑,更多人選擇觀望。

  畢竟,誰也不想站錯隊。

  江臨川依舊坐在窗邊,從清晨到日中,未曾離開座位。他抄完了《大學》,又開始抄《中庸》。筆尖穩定,呼吸均勻,仿佛外面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只有他自己知道,鼻樑上的溫熱感一直沒有消退。

  那是文庫在提醒他——危險正在逼近。

  但它不能說話,也不能提示具體危機來源。它的功能尚未完全解鎖,目前只能被動響應文氣波動,無法主動預警陰謀。

  所以,他得靠自己判斷。

  他抬眼掃過庭院。

  吳同窗正和幾個平日交好的學子聚在一起,一邊吃餅一邊說話,時不時朝他這邊瞥一眼。鄭同窗則坐在另一側,假裝看書,實則耳朵豎著,捕捉每一句關於他的議論。

  他知道,他們是餌。

  真正的漁夫,還沒露面。

  但他不急。

  他要等。

  等他們把網織牢,等他們自認勝券在握,等他們得意忘形說出不該說的話。

  因為到那時,才是反擊的最佳時機。

  而現在,他只能忍。

  忍住憤怒,忍住衝動,忍住那一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李白你背鍋背了千年,輪不到你來替我扛罪名」。

  他低頭繼續寫字。

  「君子之道,費而隱。」

  墨跡沉穩,一如他的心跳。

  日影西斜,私塾即將散學。

  幾名童生收拾書箱準備離開,走過江臨川身邊時,故意放慢腳步。

  一人低聲說:「聽說府試主考官最恨抄襲之人,一旦查實,終身不得入考場。」

  另一人接道:「可不是?連帶著薦舉他的官員都要受罰。趙縣令這次,怕是要栽跟頭了。」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揚長而去。

  江臨川停下筆。

  他抬起頭,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晚風穿堂而過,吹動他額前碎發,也吹起了髮帶上那根細繩。繩子輕微晃動,像一根繃緊的弦。

  他輕輕摸了下鼻樑。

  這一次,暖流比以往更明顯了些。

  他知道,風暴已經來了。

  但他也清楚,真正可怕的,不是風,而是躲在風后的人。

  他緩緩合上《中庸》,將毛筆架在筆山上,動作從容。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黃紙。

  正是那張頭名狀。

  他展開一角,看著上面「文光顯照」四字,目光平靜。

  片刻後,他重新折好,收回懷中。

  起身,整衣,出門。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劍。

  他走出私塾大門,沒有回頭。

  身後,竊竊私語仍在繼續。

  「你說他到底抄沒抄?」

  「誰知道呢……可這麼多人都這麼說,總不會全是假的吧?」

  「要我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咱們以後還是少跟他往來為妙。」

  聲音漸遠。

  江臨川走在歸途的小巷裡,腳步不疾不徐。

  他知道,明天,後天,甚至府試之前,這樣的聲音還會更多。

  但他也知道——

  只要他還站著,只要他還能開口,那些字句,那些詩篇,那些埋藏在中華五千年裡的聲音,就會替他說話。

  而現在,他只需要等待一個機會。

  一個讓他們親眼看見,什麼叫「文以載道」的機會。

  巷子盡頭,一盞燈籠亮起。

  是他租住的小屋。

  窗紙透出昏黃的光,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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