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九死十三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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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騎手打扮得土頭土腦,是個外地來的老客,明明是悶熱的天氣,他卻頭頂厚皮帽,身穿翻毛皮襖,裹得嚴嚴實實,背上挎著個粗布褡褳,手裡攥著杆半長不短的菸袋鍋子,最惹眼的是腰間墜著的那枚「落寶金錢」,在夜色里熠熠生輝,晃得人眼暈。

  他胯下騎著一頭黑驢,皮毛烏黑髮亮跟緞子似的,粉鼻子粉眼窩,四個白蹄子雪白雪白,走起路來四平八穩,半點聲響都沒有。

  那老客眯著一對夜貓子似的眼睛,滴溜溜掃過林夕背後的皮囊,翻身下驢,對著林夕抱拳拱手,語氣不疾不徐:

  「林家兄弟,久違了,你背後這皮囊里的寶貝,賣不賣?」

  林夕看著眼前這人,當場就愣了,嘴巴張得能塞進個拳頭,半天說不出話來,只當是撞見鬼了,這不是竇占龍嗎?緩了好半天,他才從喉嚨里蹦出幾個字,聲音都帶著顫:

  「竇占龍?竇大哥?你、你不是死在唐家鎮了嗎?怎麼會在這兒?」

  常言說鬼魂無影,林夕下意識地低頭一瞧,把竇占龍的影子看得清清楚楚,這才確定眼前是個大活人,可心裡的疑惑更甚了,他明明親眼見著竇占龍死在唐家鎮,怎麼會活生生出現在這血胡同里?

  竇占龍眯著眼,慢悠悠嘬了一口菸袋,煙圈裊裊升起,遮住了他的眉眼,語氣淡得像一潭深水:

  「林白給,別大驚小怪,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我竇占龍這輩子,註定要經歷九死十三災,天下間藏著我的無數分身,唐家鎮那回,不過是其中一個分身罷了,這點坎兒,還收不了我的命。」

  林夕聽得一頭霧水,撓了撓頭:

  「我昨晚在鬼市就瞅見個身影跟你一模一樣,還當是我看花了眼,沒想到真是竇大哥你!只是這九死十三災,難不成你還要再死好幾次?」

  竇占龍緩緩搖了搖頭:

  「天數已變,世事如亂棋,我也說不清還要闖多少道鬼門關,此番我進這血胡同,不為別的,就是專程為尋你而來。」

  林夕眉頭一皺,更疑惑了:

  「竇大哥,你怎麼知道我進了血胡同?我這一路行事,也算隱秘,沒跟旁人提過。」

  竇占龍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晃了晃菸袋鍋子: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有十頭紙寶驢,可不是凡物,當時你騎走了一頭,只要那紙寶驢還在你身邊一天,你的一舉一動,我都能知曉得一清二楚,你進了血胡同,我自然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林夕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麼回事,只是竇大哥此番找我,莫不是又要拉著我去憋寶?」

  竇占龍說:

  「正是如此,對了,我的萬寶譜是時候還給我了。」

  林夕趕緊從懷中掏出了竇占龍死前留下的無字帳簿,交還給了竇占龍,但他這回死活不想跟著竇占龍憋寶了:

  「竇大哥,實不瞞你,兄弟我眼下有要緊的事要做,若想帶兄弟憋寶發財,還請換個時日。」

  竇占龍收了寶譜,那對夜貓子眼忽閃一轉,眼底閃過一絲精光,語氣卻依舊平淡,帶著胸有成竹的篤定:

  「林白給,你進這血胡同,無非是為了找察榮,可我有辦法幫你找到他,前提是,你得幫我憋寶,咱們互利互惠,你絕不吃虧。」

  林夕一聽「察榮」二字,眼睛瞬間亮了,喜出望外:

  「竇大哥要是真能幫我找到察榮,別說幫你憋寶,再難的事我也應了!」

  可話說到一半,他忽然留了個心眼,話鋒一轉: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得先幫我找到察榮,咱們再談憋寶的事,不是兄弟信不過你,實在是竇大哥你一見到寶貝,眼裡就沒別的了,兄弟我可不敢再冒這個險。」

  「你是我結拜的兄弟,一切自然好說。」

  竇占龍哈哈一笑:

  「好兄弟,實不瞞你,此番憋寶,須少不得兩個寶引子,一個,是你和張三鏈子手裡的尺青、寸青兩把凶兵,另一個,就是張三鏈子身邊那群貓里的神貓,名目叫個『城隍小先生』,這貓,也正是幫你找到察榮的關鍵。」

  林夕聞言就是一怔,這「城隍小先生」的名頭,他早聽過一耳朵,老天津衛故老相傳,這「城隍小先生」不是凡物,是一對能走陰串陽、通神曉鬼的靈貓,但他只知皮毛,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覺這傳說透著股說不出的詭譎。

  正愣神間,竇占龍已經嘬著菸袋,慢悠悠講起了這貓的來歷:

  「咱天津衛西北角鬼坑旁邊,立著兩座城隍廟,這裡頭有段講究,最早的是天津縣城隍廟,雍正九年天津升了府,管著六縣一州的地界,地盤大了,一個城隍爺忙不過來,就跟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朝廷又下令修了府城隍廟,兩座廟緊挨著,同一個廟祝管香火,倒也省事。」

  「那府城隍廟,可比老縣城隍廟氣派得不是一星半點兒,門外石獅子鎮門,中軍亭立在兩側,進了門繞過大影壁,就是兩丈多高的大殿,城隍爺的神像端坐正中,一身正氣,全副儀仗分列左右,旗幡林立,好不威風。」

  「正殿後頭,藏著個小巧的院落,院裡設著香火池子,老天津衛的人都懂,這叫「殿前拜神,殿後燒香」,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規矩,半點兒錯不得,只是那香火池子的灰,常年呈青黑色,哪怕是盛夏酷暑,也透著刺骨的涼意,院落盡頭,還有三間後殿,常年掛著厚重的黑布簾,裡頭住著城隍奶奶,黎民百姓都親切,不叫城隍奶奶,反倒喚作「臥奶奶」。」

  「早年這兩座城隍廟的香火,那叫一個旺得邪乎,九河下梢的人,不管是三教九流,還是士農工商,都往這兒跑,求財的、求運的、求子的、求壽的,還有求金榜題名、求加官晉爵的,既有求妻賢子孝、求香灰當藥治病的,也有那心思不正的,求打開寶盒贏錢的、求出了窯子腿兒不軟的,甚至還有求作奸犯科不被抓、偷人養漢不露餡兒的,總之各色人等,擠破了頭,踏破了廟門,真真是門庭若市,熱鬧得跟過年似的,可再熱鬧,也沒人敢在廟裡大聲喧譁,仿佛有股無形的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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