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傍晚時分。

  ……

  天色將暗未暗,京城的街巷裡飄起了炊煙。

  祭拜儀式結束之後,蔣冕屁顛屁顛地回到內閣值房。

  然後坐在太師椅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一邊喝著茶,一邊目光時不時瞟向窗外。

  那幾個狗腿子,這都快跟了一天了。

  從上午祭奠大行皇帝到現在……去茅房,他們跟著;去檔案庫查文書,他們也跟著。

  蔣冕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駱安啊駱安,你一個錦衣衛指揮使,不好好盯著山陵那邊,盯著我做什麼?」

  「我一個快六十歲的老頭子,還能造反不成?」

  可蔣冕也知道,駱安不敢不盯。

  那是因為他頭頂上的那一片雲發了話,錦衣衛就得動起來。

  如今,楊廷和、毛紀去了山陵,梁儲稱病在家,內閣四位大學士,只剩下他蔣冕一個人還在值房裡坐著。

  如果連他都不在,那內閣就徹底空了!

  皇帝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蔣冕端起茶盞,又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然後開始看不久前收到的一封密信。

  信是梁儲寫的,字跡潦草,像是匆忙之間草就的。

  內容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

  「敬之兄台鑒:弟偶感風寒,臥床不起,恐不能赴朝。朝中諸事,惟兄是賴。若有要事,可來舍下一敘。弟雖抱恙,當勉力迎候。」

  「偶感風寒,臥床不起……好你個梁儲!」蔣冕看完後,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兩個詞,然後搖了搖頭。

  梁儲是什麼人?

  那是跟他做了幾十年的老同事是也!

  那個老狐狸,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偶感風寒」。

  上一次他稱病,是正德九年,江彬亂政漸盛之時。

  再上一次,是正德五年,安化王之亂、劉瑾將亡那會兒。

  每一次,都是山雨欲來。

  一念及此,蔣冕將信折好塞回袖中。

  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那幾個狗腿子還在嗑瓜子,看起來都有些倦了。

  也是,跟了一天了,誰不累?

  蔣冕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朝外面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書吏快步跑過來:「蔣閣老有何吩咐?」

  「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歇息。對了,讓他們跟緊點,別把我這個老頭子弄丟了。」

  書吏一愣,沒敢接話。

  蔣冕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開玩笑的……老夫要回府了。他們要跟就跟著,我不嫌棄。」

  ……

  梁儲在朝中做了幾十年的官,從翰林院編修一路做到內閣大學士,按理說應該家資豐厚。

  可他的宅子,卻比京城裡許多三四品官的家還簡陋。

  蔣冕伸手叩了叩門環。

  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老臉探了出來,是梁府的門房。

  「蔣……蔣閣老?」門房瞪大了眼睛,「您怎麼……」

  「別廢話,快開門讓我進去!」

  聞言,那門房連忙把門打開。

  蔣冕閃身進去,低聲道:「梁閣老呢?」

  「我家老爺在房間呢,說是在歇息。小的這就去通報一聲……」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蔣冕穿過前廳,繞過迴廊,往後院走去。

  一路上,他注意到梁府的陳設確實簡樸得過分。

  院子裡種著幾棵樹,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蔣冕想起自己上一次來梁府,還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覺得梁儲是故意裝窮,給自己博一個清廉的名聲。可現在看來,對方是真的窮哈哈。


  一個內閣大學士,做到這個份上,也算是奇了!

  「哎喲,老爺……您慢點啊。」

  房間的床上,梁儲正半躺著,身後墊著幾個錦緞靠枕,身上蓋著一床繡花被子。

  在他身旁,八個丫鬟正在忙碌……

  兩個在捶腿,兩個在捏肩,兩個在剝葡萄。

  還有兩個端著茶壺茶盞,隨時準備伺候。

  梁儲穿著一身雪白的中衣,面色紅潤,精神矍鑠,哪有一絲病態?!

  「啊……這?!梁叔厚!你管這叫生病嗎!?」

  「敬之?!你來了?」

  梁儲看見蔣冕突然走進來,面色頓時潮紅。

  旋即,笑呵呵地坐起身,揮了揮手,讓丫鬟們退下:「快進來坐,我等你很久了。」

  蔣冕走進來,四下看了看,忍不住道:「叔厚,你這屋子……也太簡樸了吧?嘖嘖嘖。」

  梁儲哈哈大笑:「簡樸?敬之,你是說我前院的擺設吧?」

  「你自己看看,」蔣冕指了指地上的地毯、牆上的字畫,「這叫簡樸?」

  話音落下,梁儲眨了眨眼。

  「敬之,你不懂。前院是給外人看的,這些是給自己享用的。萬一哪天陛下要抄我的家,前院那些破爛隨他抄,能抄出什麼?」

  「幾張榆木椅子,一幅舊輿圖,連個屎盆子都抄不出來。至於這裡的玩意——」

  說著,梁儲嘿嘿一笑:「這些東西,都是借的。」

  「借的?」

  「對,隔壁李御史家的字畫,還有那個屏風,是成國公借我用幾天的。等哪天不用了,還回去就是。抄家?抄不出我名下的。」

  蔣冕被他這番話噎得哭笑不得,搖了搖頭:「叔厚,你可真是……」

  「是什麼?」梁儲笑得像個偷了腥的貓,「清官?廉吏?還是老狐狸?」

  「老狐狸!」蔣冕沒好氣地說,「我還以為你真的病得下不了床了。你看看你,八個丫鬟伺候著,面色比我還紅潤。你知不知道,太醫院的人回去是怎麼說的?『風寒入體,咳嗽得厲害,連床都下不了……』」

  梁儲哈哈大笑:「太醫院那些人,我每年給他們送多少節禮?他們知道該怎麼說。」

  蔣冕嘆了口氣,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正色道:「叔厚,我來找你,不是為了看你享福的。」

  梁儲也收起了笑容,目光變得鄭重起來:「我知道。是為了閣老之前商量好的事吧?」

  蔣冕點了點頭,下意識地環顧四周,見到沒有異常之後,沉聲道:

  「介夫和維之他們都去了山陵,你稱病在家,我一個人在值房裡坐著。今天一整天,錦衣衛的人就在外面盯著我,寸步不離。」

  「駱安那個狗東西,恨不得把我拴在褲腰帶上!」

  梁儲冷笑道:「他當然要盯著你。你是內閣剩下唯一一個還在朝的人。你要是也不在,那內閣就空了。」

  蔣冕看著他,面露鄭重之色開口說道:「我知道,所以我來找你。閣老是什麼意思?他還有什麼話說?」

  「我之前已經派人與閣老取得聯繫了。」梁儲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確認沒有外人,才關上門,走回來,低聲道:「閣老的意思是,此時不動,等皇帝坐穩了,大禮議一開打,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要動什麼?」

  「清閹黨!國喪期間,清君側,名正言順。皇帝剛登基,不敢公然反對。」

  蔣冕的呼吸微微一滯。

  真的干到底了!

  他知道楊廷和一直在籌劃什麼,但沒想到這麼快。

  清閹黨,那不是清一兩個人,是要把整個司禮監、整個內廷宦官都端掉。

  谷大用、黃錦、張錦……這些人都是皇帝的耳目爪牙,如果被清掉,皇帝就成了瞎子聾子,到時候朝堂上誰說了算?

  當然是內閣。

  「他瘋了嗎……皇帝雖然年輕,但不是傻子。他怎麼可能坐視不管?」

  「所以才要在國喪期間動手。」梁儲的目光很深,正色道:「國喪期間,皇帝不能大動干戈。而且,我們不是直接對皇帝動手,是對那些太監動手。谷大用是什麼人?正德朝的『八虎』之一,滿朝文官,誰不恨他?皇帝要保他,就得跟整個文官集團作對。你覺得,一個剛登基不到半年的少年天子,有這個膽量嗎?」


  「閣老再三強調,這件事不能拖。等大禮議一開打,皇帝就會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追尊生父上。」

  「那時候我們再清閹黨,他就會以為是我們在藉機逼宮,反彈反而更大。不如趁著現在,大禮議還沒正式開打,先把這些太監雜魚除掉。」

  「你自己看。」

  蔣冕展開梁儲遞過來的密信,快速地掃了一遍。

  信很長,但核心內容只有幾條:

  第一,由梁儲出面,以「江彬、谷大用曾威脅太后安危」為由,哭請張太后下旨清閹黨。

  第二,由楊廷和在群臣中串聯,聯名上疏,造成「眾議難違」的局面。

  第三,由蔣冕在內閣配合,將司禮監的職權逐步收回內閣。

  眼見對方看得很認真,梁儲深吸一口氣,慢悠悠地說道:「怎麼樣?」

  「這是誰的主意?」

  眼見蔣冕一副懵圈的模樣,梁儲接著上面的話題說道:「這個主意是我出的……我自然要去執行。」

  忽然,卻看見蔣冕微微地搖搖頭。

  「不行的,如果這件事,內閣全員參與——你、我、介夫、維之,四個人一起上,那就是逼宮!」

  「皇帝不會答應,太后那裡也不敢答應。到時候內外相疑,反而壞了大事。」

  梁儲聞言微微皺眉:事到如今,還要畏手畏腳?

  既然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他靜靜地看著蔣冕開口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蔣冕望著窗外的夜色,緩緩開口道:「這個惡人,讓我來做。你繼續稱病。」

  「你做?!你怎麼做?」

  「今晚,不,現在我就去見太后。」

  「你去?」梁儲驚訝地看著他,「敬之,你剛才不是說不能全員參與嗎?區別……」

  「有區別,閣老是首輔,他出面,代表的是整個內閣。我出面,只是代表我自己。我一個人去說,成了,功勞是大家的;不成,皇帝要怪,也只怪我一個人。牽連不到內閣。」蔣冕面露坦然之色,淡淡地說道。

  梁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口。

  不多時,他又聽見了蔣冕視死如歸的聲音。

  「叔厚,你是老資格了,在朝中根基深厚。如果你也參與進來,萬一出事,連個收場的人都沒有。我年紀比你小几歲,就算栽了,還能扛得住。」

  梁儲的眼眶有些發紅,半晌才道:「敬之,你……」

  忽然,蔣冕擺了擺手,神色凝重:「別說了,一條繩上的螞蚱,唇亡齒寒。這個道理我懂。閣老知道,你更知道。」

  梁儲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那我不跟你爭了。」

  蔣冕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現在,我就進宮。」

  「現在嗎……這麼急?」

  「不能再等了!明天大行皇帝正式發引,閣老還在山陵,毛維之也跟著。」

  「到時候朝中空虛,正是動手的好機會。如果錯過了,等皇帝反應過來,就晚了。」

  梁儲沉默了片刻,問道:「你有把握嗎?」

  蔣冕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七成。但足夠了。」

  「七成?」梁儲皺眉,「哪來的七成?」

  蔣冕刻意壓低聲音,沉聲道:「你還記得,錢寧、江彬的那些舊部嗎?」

  「皇帝之前大赦天下,大牢里那些政治犯、經濟犯,大部分都放了。」

  「但還有一些人,還沒有來得及釋放。」蔣冕的目光很深,「錢寧、江彬的基層舊部,那些被牽連下獄的人,現在還在刑部大牢里。那些人,可是恨透了谷大用和司禮監的。」

  梁儲不由得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你是說……」

  「我不是說。」蔣冕搖了搖頭,「我是說,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放他們出來,給他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他們會怎麼做?」

  梁儲沒有回答,但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他們會撲上去,把谷大用、張永這些太監撕成碎片!

  這個是什麼?

  這就是字面意義上的借刀殺人,正所謂殺雞焉用牛刀!

  「叔厚,我去了。」

  聞言,梁儲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敬之,保重。」

  蔣冕走出梁府,沒有回家,而是直接朝皇宮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叫轎子,也沒有帶隨從。

  一個人,穿著一身深色便服,在夜色中疾行。

  他很快就走到了皇宮,但此時宮門已禁。

  只有禁衛軍士兵在門口值守。

  蔣冕從袖中取出自己的牙牌,遞了過去:「內閣大學士蔣冕,有要事求見太后。」

  「事關大行皇帝國葬,事關陛下安危和社稷存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