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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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時辰之後。

  ……

  作為安保大隊長,駱安還沒有回家。

  事實上,他也不敢回家。

  駱安坐在值房裡,在他前面的桌上攤著一張地圖,是山陵一帶的詳細地形圖。山川、道路、關卡、驛站,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用紅筆在上面圈了幾個位置,都是錦衣衛暗中布控的據點。

  這個時候,一個千戶推門進來,在駱安耳邊低聲說道:「回大人,山陵那邊回話了。一切正常,沒有發現異常。」

  駱安聞言皺了皺眉頭,問道:「當真沒有異常嗎?」

  「沒有。楊閣老和毛閣老視察完地宮,就去了陵寢旁邊的廂房歇息。跟著他們的只有幾個隨從,沒有攜帶兵器。派出去的暗哨一直盯著,沒有人靠近他們。」

  駱安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開口道:「繼續盯著。發引之日前,一刻也不能放鬆!」

  「是!」

  駱安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海里卻翻湧著無數念頭。

  這些年,他從一個小小的百戶,一步步爬到指揮使的位置,靠的既是運氣,也是本事。

  可本事再大,也怕站錯隊,百密一疏!

  皇帝信任他,把錦衣衛交給他。這份皇恩浩蕩,他不能辜負!

  「梁閣老那邊呢?」

  「太醫院的人去看了,說是風寒入體,需要靜養幾日。梁閣老的家人說,他咳嗽得厲害,連床都下不了。」

  聽得此言之後,駱安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好一個風寒入體……」

  話音落下,那千戶不敢接話。

  「你覺得,楊閣老他們是想幹什麼?」盯著屬下,駱安慢慢地開口問了一句。

  那千戶一愣,連忙叩首道:「大人,卑職不敢妄測朝廷大事……」

  「你他媽……糊塗!現在都什麼時候了?!老子讓你說,你只管直言便是了!」

  「是!大人!卑職以為……楊閣老未必是想做什麼。但,他是內閣首輔,身邊有的是想替他辦事的人。萬一有人趁著這個機會博取青史留名呢……」

  事情難就難在這裡……

  敵在暗我在明!

  特務應有的本能告訴駱安:內閣不會對皇帝的行為視若無睹,認爹這件事情看來是過不去的。且說,楊廷和這些人哪個不是老狐狸?!

  認爹是假的,博取權力和話語權才是真的!

  但是想了半天,駱安也不知道楊廷和到底想幹嘛。

  藉機逼宮,還是架空朝廷……?

  駱安只能保證皇帝和權力中樞的絕對安全,還有大行皇帝葬禮的整個流程能夠順利進行下去。

  一念及此。

  駱安面無表情地下令道:「馬上把山陵一帶的警戒加強到最高等級!」

  「所有的錦衣衛一律配備兵器,隨時待命。沿途每隔一里設一個哨點,所有進出山陵的人員,必須查驗身份!」

  「遵令!」

  四下無人之後,駱安伸手拍了一下額頭。

  喃喃自語道:「駱安啊駱安……你怎麼混到這個地步了?」

  外面,秋風呼嘯,像是千萬隻鬼哭。

  ……

  同一時間。

  大行皇帝停靈處,香菸繚繞。

  朱厚熜身著素服,站在大行皇帝朱厚照的靈位前。

  在他的身後,是朱明皇室宗親、文武百官。

  人群黑壓壓跪了一地。

  大殿的正中間,設著一座巨大的靈堂。

  靈堂上方懸掛著白色帷幔,帷幔後面,是朱厚照的靈位和畫像。

  畫像上的朱厚照身著冕旒,面容年輕而張揚,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股玩世不恭的笑意。

  朱厚熜看著那幅畫像,心裡一動。

  歷史上,嘉靖皇帝從未見過這位同爺爺的皇兄。

  從安陸到京城,從藩王到天子,他的人生軌跡在一夕之間徹底改變。


  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是畫像上這個年輕人的死亡!

  如果沒有正德十六年三月的那場落水,如果沒有那場突如其來的病逝,朱厚熜現在還是安陸興王府里一個悠閒的藩王,每天讀書、騎馬、練武,偶爾跟周詔等人喝酒聊天,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可命運從來不會問你是否準備好了。

  「陛下,」黃錦小心翼翼地上前,低聲提醒了一句,「時辰到了。」

  「嗯……」朱厚熜點了點頭,收回思緒。

  他旋即簡單地整了一下衣冠,面向靈位,深深拜了下去。

  殿外,中和韶樂奏響,鐘磬齊鳴,聲音在空曠的殿宇間迴蕩,莊嚴肅穆。

  通贊官站在靈位一側,高聲唱道:「跪——!!」

  朱厚熜面帶哀傷地跪了下去,內心卻是毫無波瀾。

  身後的宗親百官,也跟著齊刷刷跪倒。

  「拜——」

  朱厚熜叩首。額觸磚地,涼意透骨。

  「興——」

  他直起身,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座靈位。

  如此三跪九拜,禮成。

  通贊官繼續唱道:「讀祝——」

  一名翰林院學士從隊列中出列,走到靈位前,展開一卷長長的祭文,高聲誦讀起來。

  「……維正德十六年,歲次辛巳,九月甲子朔,越十日癸酉。嗣皇帝臣厚熜,謹以牲帛醴齊,粢盛庶品,致祭於大行皇帝皇兄武宗毅皇帝靈位之前……」

  祭文很長,從朱厚照的生平功過,寫到他的英年早逝,再寫到新君的哀思和繼承遺志的決心。

  字句典雅莊重,韻律和諧。

  是翰林院的詞臣們熬了好幾個通宵才寫出來的。

  朱厚熜只挑了幾句重點話來聽。

  哎,寫得真是又臭又長。

  「……大行皇帝英武,夙夜勤政。北逐胡虜,南平僭亂;方期永年,以享太平!豈意一朝,龍馭上賓……哀哉痛哉!」

  翰林院的人在讀到「北逐胡虜」四個字的時候,隊列中有人微微地皺了一下眉頭。

  應州之戰的真相,朝中誰不知道?可這種場合,誰也不會去較真。

  「……朕以沖齡,嗣承大統。夙夜祗懼,若涉淵冰。惟賴皇兄遺澤,臣工協力,共保宗社……」

  「陛下,有情況。」

  朱厚熜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聽著那些文縐縐的句子,這個時候,張佐讓人送來的那封密信也傳到了他的手上。

  信很短,只有幾十個字。

  但,每一句都像釘子一樣扎在朱厚熜心裡——

  「內閣大臣楊廷和、毛紀往山陵,梁儲稱病不出。臣駱安觀其形跡,似有異狀。已增派暗哨,嚴密監視。山陵一帶,萬無一失。惟陛下聖鑒。」

  朱厚熜很快看完了,沒有對送信的來人說什麼,只是讓旁邊的黃錦把密信當做紙錢燒給了正德哥哥。

  但,他心裡已經轉了無數個念頭。

  楊廷和去山陵,是奉旨行事,表面上挑不出毛病。

  至於老滑頭梁儲稱病,也是人之常情。

  可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再加上毛紀也去了——那就不是巧合了。

  山陵在京郊,離皇宮不過數十里。

  如果真的有什麼事,楊廷和在那邊,梁儲在京里稱病不出,蔣冕一個人撐不住局面……到時候誰能說了算?

  三位閣老一離一隱一避……

  這種破事情,在那些史書上屢見不鮮!

  漢武帝駕崩,霍光受遺詔輔政,軍政大權一把抓。昭帝時「政事壹決於光」;昭帝死,霍光廢劉賀、立宣帝,皇帝廢立全憑他一句話。

  以「愛人妻」聞名的曹孟德也是這種套路。

  先是迎漢獻帝至許昌,表面尊君,實則總攬朝政、任免百官、掌控軍隊。

  當然,這些都是老古董的例子了。

  再說明朝自己的歷史,利用國喪期間發動政變的例子不是沒有。

  比如英宗朝的「奪門之變」,就是趁著景泰帝病重、朝局混亂的時候,石亨、徐有貞等人發起的一場豪賭。


  那麼,現在的楊廷和會不會狗急跳牆,也賭一把呢?

  難說……

  整個人一冷靜下來,朱厚熜瞬間想清楚了:今日三人「離京、稱病、避朝」是試探,明日就是「聯名逼宮、更改祖制、另立中樞」!!

  史書上,霍光廢帝、曹操挾君、三桓逐主、蘇式玉米大帝奪權……全是這麼一步步來的——

  先孤立、再架空、最後取而代之。

  ……

  「……尚饗!」

  翰林學士讀完祭文,將文稿投入靈位前的銅爐中。

  火焰騰起,紙灰飛揚,像一群灰色的蝴蝶,在殿內盤旋。

  朱厚熜、文武百官再次叩首。

  「禮成——!!」通贊官高唱道。

  中和韶樂再次奏響。

  朱厚熜站起身,深深看了靈位上的畫像一眼。

  接著,身後的宗親、文武百官也跟著起身。

  殿外,秋風蕭瑟,落葉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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