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禮法是刀,不見才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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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梁閣老他們來了!!」

  與此同時,王府的實際上的話事人,也就是蔣氏,此時此刻已經急得團團轉。

  她幾次想要親自去府外應付,都被身邊的王府屬官攔住。

  「王妃娘娘,您不能去!您是女眷,哪有親自去迎朝廷外臣的道理?」

  「那怎麼辦?!」蔣氏真的坐不住了,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以前她可以用這樣那樣的藉口阻攔,但這次梁儲已經用大行皇帝的遺詔當擋箭牌,她真的無計可施了。

  「他們把遺詔都抬來了!熜兒要是再不見,那就是抗旨!是謀逆!」

  話音落下,王府屬官也說不出話來。

  整個前殿,只見人人面色惶惶,不知所措。

  「母妃。」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側門緩步走入。

  蔣氏抬頭看見來人,眼眶瞬間紅了。

  「熜兒!」

  朱厚熜走到母親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母妃,別慌。」

  蔣氏緊緊抓住兒子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緊張地開了一口:

  「熜兒,他們……他們把遺詔抬來了……你、你不能不見啊……」

  「我知道。」朱厚熜的聲音很平靜,「母妃,您回後殿歇著。這事我來處理。」

  蔣氏聞言不禁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十四五歲的兒子,忽然發現兒子的眉眼間卻已經沒有了任何稚氣。

  那雙眼睛平靜得讓人看不透,也讓人莫名心安。

  「熜兒,你……」

  「母妃,」朱厚熜打斷她,微微一笑道,「您信我嗎?」

  蔣氏如之前黃錦那般張了張嘴。

  她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肚子裡沒有什麼墨汁。

  她只能點了點頭。

  朱厚熜鬆開手,轉身看向候在一旁的陸炳。

  「陸炳。」

  「屬下在。」

  「你去給梁閣老他們傳我一句話。」

  ……

  王府外面。

  谷大用已經踱得焦躁不堪,只能來回走動。

  不是王府的大門不開,也不是對方禮數不周全。

  而是他們想要見的人沒有出來。

  「梁閣老!」徐光祚低吼,「咱們在這兒干站著,算什麼?!遺詔都抬來了,他一個藩王世子還敢不見?!」

  梁儲暗自瞅了一眼四周,接著沉聲道:「再等等,或許他正在更衣呢。」

  「等什麼?等他睡醒?等他吃完早膳?」徐光祚氣得臉都紅了,「本爵今日非要進去問個明白!」

  他正要邁步,發現從王府裡面忽然走出來一道身影。

  此人腰懸長刀,面容冷峻。

  陸炳站在階上,居高臨下,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那目光,讓谷大用心裡莫名一緊。

  他見過很多人,但沒見過這樣的少年。

  站在那裡,像一柄沒有出鞘的刀。

  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出鞘,但你知道,它一旦出鞘,就一定見血。

  見狀,谷大用勉強擠出一副和善面孔,上前半步,溫聲插話道:「這位小郎君,可是世子殿下近前之人?」

  陸炳上前一步,先對著梁儲微微拱手,禮數周全,不卑不亢:「梁閣老,許久未見。」

  說罷,他依序向徐光祚、毛澄等人頷首致意,目光亦對谷大用略一點頭,不失朝廷天使體面。

  隨即收斂神色,緩緩開口道:「奉世子殿下鈞令。」

  一瞬間,喧囂盡斂。

  「世子連日哀傷過度,心神耗損,最近又因大行皇帝賓天之事慟哭至暈厥,醫官再三叮囑,必須靜臥休養,不得驚擾……故而,今日實在不便見客。梁閣老、諸位,還是請回吧。」

  徐光祚先是一怔,隨即勃然色變,若非梁儲眼神死死按住,幾乎便要喝斥出聲。

  即便如此,語氣依舊沖得厲害:


  「荒唐!我等奉先帝遺詔而來,千里迎駕,他怎能說不見就不見?!」

  陸炳目光平靜地望著他,不起半分波瀾,「世子並非有意怠慢,只是身不由己。」

  他微微側身,抬眼望向梁儲與毛澄,語氣沉穩有禮,卻字字占理:「梁閣老,毛部堂,諸位皆是飽讀禮法之人。當知藩王居喪,哀痛成疾,本是常情。」

  「何況今時不同往日——興獻王薨逝未久,世子尚在守孝之中;今又逢大行皇帝龍馭上賓,天下同喪……」

  「世子殿下連日悲慟,飲食不進,夜不能寐,已然病倒。諸位便是不顧世子身子,難道還要在國喪、家孝兩重哀戚之中,強逼一個哀毀骨立的世子強撐著接詔見人嗎?!」

  這話一出,毛澄臉色頓時一變。

  作為禮部尚書,他是在座諸位之中懂禮制倫常的官員了。

  孝為禮之本,喪為禮之大。

  對方拿守孝,還有哀痛成疾說事……

  嗯,這樣一來他們根本沒法硬逼。

  一逼,就是不顧孝道不近人情、有虧禮度,傳出去文官集團先被天下人唾罵。

  毛澄張了張嘴,竟一時無從反駁。

  陸炳環顧四周,繼續緩緩道:

  「朝廷天使駕臨,王府自然不敢輕慢。只是世子如今這般情狀,倉促相見,衣冠不整,神色憔悴,非但不敬諸位,更是褻瀆先帝遺詔,有失朝廷體面。」

  「還請閣老、部堂、各位大人暫且回駐等候;待世子精神稍復,自會擇日以禮奉迎遺詔,絕不會有半分怠慢。」

  徐光祚怒目欲叱,卻被梁儲悄悄拉住。

  梁儲緩緩搖頭……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合禮、合孝,

  他們再鬧,便是理虧。

  陸炳見無人再言,微微躬身道:「諸位遠來辛苦,在下替世子謝過。在下還要回去照看世子殿下,諸位請便吧。」

  言畢,他不再多留,轉身步入府中。

  死一般的寂靜。

  「反了!反了!這是抗旨!這是藐視朝廷!」徐光祚氣得手摁佩劍,就要往府里沖,「本爵今日非要登門問個明白!」

  「站住!」

  梁儲終於開口,徐光祚聞得此言只好硬生生停住腳步。

  他望著王府,整個臉都是黑的。

  毛澄走到他二人身邊,壓低聲音道:「梁閣老,這孩子……他剛才那番話,句句在理。按《皇明祖訓》,咱們今日這陣仗,確實不合規矩。他要是拿這個說事,咱們站不住腳的。」

  梁儲沉默了片刻,這才緩緩開口道:「毛部堂,你覺得他真是自己想出來的?」

  毛澄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但不管是誰想出來的,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就是他自己的意思。」

  梁儲沒有說話。

  這孩子……

  好像比他想的難纏一百倍。

  ……

  王府內。

  陸炳回到朱厚熜住處復命,「殿下,屬下已傳話完畢。」

  朱厚熜端坐在上,呵呵一笑,不用陸炳告訴,他也能腦補梁儲等人吃癟的畫面。

  旋即,緩緩開口道:

  「梁閣老他們是什麼反應?」

  「臉色變了。」

  「我離開的時候,還聽見徐光祚大喊大叫,說『我要登門問個明白!』……但似乎被人給攔住了。」

  朱厚熜點了點頭,然後走到大門口。

  他望著外面的雲,輕輕說了一句:

  「跳吧。跳得越凶,明天越好見。」

  陸炳站在他身後,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開口道:「殿下,明日……您真的見他們?」

  朱厚熜轉過去深深地看著他。

  「你覺得呢?」

  陸炳想了一下,沉聲道:「殿下何時願見,臣便何時去回復。殿下不想見,臣便替殿下擋著。」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嗯,你懂。」

  只兩個字,分量卻重。

  一旁,黃錦在低著頭,心裡有些不安。

  朱厚熜淡淡掃過二人,語氣平靜無波:「黃錦,你忠心可嘉,只是遇事少了幾分靜氣。而陸炳……你沉穩有度,懂得進退。你們二人,一忠一穩,皆是孤身邊可用之人。」

  說罷,他輕輕拍了一下陸炳的肩膀,又看向黃錦語氣緩和下來:

  「都下去吧。外面的戲唱得再熱鬧,做主的,始終是府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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