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迎不立才是帝王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今日不是探病,是奉詔請見。遺詔在此,興王府若再閉門不見,便是藐視朝廷、漠視先帝!」

  翌日清晨,安陸城天色剛亮,使團駐地外面便已車馬齊備。

  梁儲、谷大用、徐光祚、毛澄、崔元等人……今日盡數換上了正式朝服。

  正德皇帝的遺詔被梁儲等人供奉在明黃輿轎之中。

  一旁,儀仗旌旗迎風招展,禮部官員手持笏板分列兩側,護衛軍士刀槍如林。

  這就擺明了架勢——

  今日,無論如何都要見到興王世子朱厚熜。

  「出發!」

  梁儲一揮袖,率先跨上馬背。

  儀仗啟動,旌旗遮道,浩浩蕩蕩向興王府行去。

  ……

  「殿、殿下!不好了,不好了!梁閣老他們又來了!這回……這回不一樣!」

  消息傳入興王府的時候,朱厚熜正在用早膳,看見臉白得像紙的黃錦急匆匆地跑進來,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

  畢竟,這一天遲早都要來的。

  朱厚熜心中不屑一顧,夾起一塊糕點慢慢地咬了一口。

  他慵懶地看了一眼黃錦,悠悠地開了口:

  「哪裡不一樣?天又塌不下來……」

  「殿下……有儀仗!全副儀仗!還帶著……帶著遺詔!」黃錦急得直跺腳,「他們把遺詔供在輿轎里,一路捧過來的!這是、這是把先帝請出來了啊!」

  聽得此言之後,朱厚熜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遺詔……

  供奉遺詔而來的?

  朱厚熜心中暗自冷笑。

  呵呵,沒想到這些人啊……為了見他,已經急到要把先帝請出來壓他了。

  朱厚熜非常清楚使團的心思,這不是「請見」,而是「逼見」!

  黃錦他們未必不清楚。只是作為封建土著明朝人的他們恐怕比朱厚熜還要脆皮,見到遺詔就腿軟了……

  可梁儲那幫老狐狸他們忘了一件事——

  遺詔是寫給他朱厚熜的,不是寫給他們的。

  想到這裡的時候,朱厚熜放下筷子,端起茶盞輕輕地抿了一口。

  茶香在唇齒間化開,他的思緒卻飄向了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話說,登基當皇帝很難嗎?

  對別人來說或許難。但對他朱厚熜來說,一點都不難。

  歷史上,正德皇帝的遺詔寫得明明白白——

  「興王世子厚熜,聰明仁孝,德器夙成,倫序當立。遵奉祖訓兄終弟及之文,即日遣官迎取來京,嗣皇帝位。」

  遺詔有了。

  《皇明祖訓》「兄終弟及」的條文章程有了。

  太后懿旨有了。

  內閣公議有了。

  朱厚熜的統治合法性已經被楊廷和他們拉到了最滿。

  梁儲等人捧著遺詔來,是想用「皇權」壓他。

  可他們忘了……

  這個遺詔本身就是他朱厚熜的東西。

  梁儲他們不過是奉命跑腿的使臣,拿著他的東西來逼他,這不是笑話嗎?

  更何況,他們敢逼宮嗎?

  朱厚熜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梁儲是閣老,是文官,是楊廷和的盟友。可楊廷和敢逼宮嗎?不敢的。

  因為大明朝的皇權,從來不是文官能撼動的。

  正德皇帝荒唐了十六年,建豹房、收義子、出宣府、下江南,文官們罵了一輩子,可誰敢動他一根手指?

  且說,劉瑾權傾朝野,說殺就殺了;江彬手握邊軍,說抓就抓了……楊廷和現在在京城調兵遣將,殺的是誰?殺的是正德的「私人」,也就是大行皇帝的舊臣,而不是皇權本身。

  皇權是什麼?

  皇權是朱元璋定下的規矩——內閣票擬,司禮批紅,六部執行……嗯,看起來文官們權力很大,可歸根結底,所有權力都來自皇帝。

  皇帝給你,你才有。皇帝不給你,你什麼都不是。


  楊廷和心裡清楚得很。所以他才會選一個十四歲的藩王世子——

  沒錯!

  原因也無他,只因為好拿捏。可楊廷和更清楚,再好拿捏的皇帝,也是皇帝。逼急了,一道聖旨下來,他楊廷和也得滾蛋。

  歷史上的大禮議嘉靖贏了,楊廷和輸了。

  然後被迫致仕回鄉,回家養老。

  總而言之,楊廷和之所以沒有被殺,甚至沒有一開始就被削爵——因為他從頭到尾只敢文臣式「逼宮」,不敢搞政變真正威脅皇權。

  這就是大明朝的規矩!!

  皇權至高無上。文官可以勸諫,可以死諫,可以哭門,可以跪求。

  但他們不敢動手,因為動手就是謀逆。

  所以梁儲他們捧著遺詔來,看著氣勢洶洶。

  實際上——

  他們比誰都怕。

  怕朱厚熜真出事,回京沒法交代。

  而朱厚熜本人不急,是因為他沒什麼可怕的。

  ……

  從社會歷史發展來看,時代潮流是唯物史觀。就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大明朝走到正德十六年,該爛的地方已經爛了,該有的問題一個不少。土地兼併、財政危機、邊患頻仍、文官黨爭……這些王朝的問題不是換一個皇帝就能解決的。

  但是在微觀上,英雄人物確實能推動歷史進程。

  你看那北周武帝宇文邕,登基時不過十八歲。他隱忍十二年,誅權臣、強軍紀、統一北方,整頓吏治,富國強兵,眼看著就要揮師南下、一統天下……

  然後突然病逝,年僅三十六歲。

  如果他多活十年,還有楊堅什麼事?

  還有隋朝那套關隴門閥輪流坐莊的格局嗎?

  宇文邕死的時候,他年僅二十歲的兒子繼位,昏庸荒淫,一年後便撒手人寰,留下八歲的幼主。不過數月,楊堅以外戚身份篡周建隋,輕鬆摘走了宇文邕一生打下的江山。

  歷史就是這樣。

  一個人的生死,可以改變一個王朝的走向。

  朱厚熜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但他知道,從現在開始,每一步都必須走穩。

  因為活著和不慫式子才是他這個「脆皮皇帝」的第一要務!!

  一念及此,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看向滿頭大汗的黃錦,慢悠悠地開口:

  「黃錦,你慌什麼?我告訴你,為今之計便是我們千萬不可自亂陣腳。」

  「只要我們不著急,著急的一定是他們使團。先穩住,靜觀其變吧。」

  「靜觀其變?!殿下,我們又能如何靜觀其變啊!」黃錦見朱厚熜一點兒也不急,更急了,情急之下居然忘記了禮數,說話的味道有點沖:「我的殿下啊……您、您怎麼還坐得住啊?!他們這是動真格的了!要是再不見,那就是抗旨!是藐視先帝!」

  聞得此言之後,朱厚熜淡淡地抬眼看他——

  就一眼。

  「殿下……」

  見到此狀之後,黃錦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殿下那眼神太平靜了。

  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者!!

  「黃錦。」

  「奴、奴婢在。」

  「我問你,」朱厚熜很快又抿了一口茶,說實話,這個時代的茶還真是味道極佳,純天然的,他放下茶盞,淡淡地說道:「先帝遺詔,是寫給誰的?」

  黃錦不由得微微一愣,道:「自然是……是寫給殿下您的。」

  「那不就結了。」朱厚熜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然後推開窗戶。

  遠處,王府大門的方向隱隱能看見旌旗的影子。

  那些旗幟在晨光中晃動,像一群虎視眈眈的野獸。

  「遺詔是給我的,不是給他們抬著來嚇我的。」朱厚熜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黃錦心裡,「他們把遺詔供得再高,那也是我的東西。我見與不見,輪不到他們拿遺詔來壓。」

  「殿下……」

  黃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朱厚熜轉過身,看著他。

  「黃錦,你知道什麼叫『禮』嗎?」

  黃錦躬身看著朱厚熜,聞言微微搖頭。

  「『禮』這東西,」朱厚熜慢慢說道,「往上說,是規矩。往下說,是刀子;他們拿遺詔來是想用『禮』壓我。可我要是按『禮』來,就該是他們等我,不是我趕著去見他們。」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

  「《皇明祖訓》怎麼寫的,他們比我清楚。可他們偏要捧著遺詔上門……」

  黃錦腦子裡一團漿糊,根本跟不上。

  朱厚熜也沒指望他能回答,便自顧自地說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話音落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慢慢地又抿了一口。

  「讓他們等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