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墳場八卦小報」
第二十三批客人，是「墳場八卦小報」的狗仔隊。
「獨家！溫泉能淨化千年怨念？」幾個舉著骨制話筒、眼窩裡塞著發光水晶的骷髏記者擠在前台，「我們要採訪周老！還有那些會發光的『淨化員工』！」
我擋在溫泉池前，遞上《採訪申請表》和《隱私保護協議》：「預約制，按問題收費。涉及商業機密及客人隱私部分，一個字十積分。拍照另算，抓拍驚悚表情需額外付費，且不得用於醜化本店形象。」
狗仔隊們看著協議上「泄露機密者永世不得超生」的血色符文，骨頭架子開始打顫。
夜，沉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古宅二樓，那扇屬於無頭騎士認證員的客房門扉緊閉，一絲聲息也無，連甲冑摩擦的微響都聽不見。阿吊曾壯著膽子（麻繩繃成鋼絲）飄到門縫邊「聽」過，回報說裡面靜得像墳墓——雖然那裡面確實可能就是個移動的墳墓。
薑末靠在壁爐旁，就著最後一點炭火的餘光，翻閱著《山野雜記》中關於「淨露」配方的記載，眉頭越擰越緊。忘憂草、定魂花、清心露……這些名字聽起來就透著仙氣（或鬼氣）的玩意兒，到底該上哪兒去踅摸？痴情鬼市？那地方一聽就不像賣正經草藥的地兒。或許……可以等「廢墟回收隊」下次來時問問？他們走南闖北收破爛，說不定見過類似的「邊角料」？
她正思忖著，庭院入口的方向，猝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如同幾百隻鴨子同時被掐住脖子的喧譁聲！
「快快快！就是這裡！『溫馨民宿』！頭條新聞啊！」
「讓開讓開！別擋道！我要拍第一手素材！」
「周老！周老在哪裡？我們要獨家專訪！」
「還有那些會發光的！對對對！就是那些！新物種！大發現！」
聲音尖銳、急切、雜亂無章，帶著一種職業性的亢奮和不顧一切的攫取欲。緊接著，是紛亂的、骨頭撞擊地面和彼此的聲音，伴隨著某種硬物（像是金屬或骨頭）敲擊門板的「邦邦」聲。
濃霧被這股突如其來的聲浪沖得七零八落。一群身影，呼啦啦地涌了進來，瞬間塞滿了原本還算寬敞的庭院入口。
那是一群……骷髏。
但不是保安隊長手下那些沉默、呆板、只知聽令行事的骷髏兵。這些骷髏，骨架更加纖細（或者說，骨質疏鬆），顏色灰白，不少骨頭上還有裂縫或修補的痕跡。它們穿著五花八門的、類似記者馬甲或攝影背心的破布條，脖子上掛著用細繩串起來的、形狀不一的骨片（大概是「記者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們的頭顱。每個骷髏的眼眶裡，都沒有磷火，而是嵌著兩顆大小不一、顏色各異、不斷閃爍著刺目光芒的……水晶？或者某種發光礦石？光芒晃得人（鬼）眼花。有的骷髏手裡舉著用大腿骨和不知名獸皮粗糙綁成的「話筒」，頂端還鑲嵌著能放大聲音的漏斗狀骨片；有的扛著用肋骨和脊椎骨拼湊的、掛著個渾濁水晶球的「攝像機」（如果那能叫攝像機的話）；還有的拿著用肋骨磨尖做成的「筆」和不知從哪兒撕下來的、寫滿鬼畫符的「採訪本」。
它們一進來，那些閃爍著強光的「眼睛」就齊刷刷地四處亂掃，如同探照燈，瞬間鎖定了溫泉池、池邊的淨化碎片、縮在牆角的睡魔、碎成幾塊的陶瓷娃娃，以及……正從池水中抬起半個腦袋、鬼火森然的周老。
「在那裡！周老！快快！鏡頭對準！」
「發光體在池邊！注意抓拍動態！要自然的那種！」
「那個睡著的……還有那個碎的……都是素材！別放過！」
「老闆呢？老闆在哪裡？我們要採訪經營者！」
骷髏記者們（或者說，狗仔隊）一擁而上，瞬間將溫泉池圍了個水泄不通。骨制話筒幾乎要戳到周老的鼻樑骨（如果它有的話），閃光的水晶「鏡頭」對著淨化碎片們一陣狂閃，嚇得碎片們光芒亂顫，紛紛躲到池子另一邊。睡魔被強光刺激，不安地蠕動了一下，噴出一個帶著噩夢色彩的黑色氣泡。陶瓷娃娃的碎片抖了抖，裂縫裡的黑氣又開始不安分地滲出。
阿吊嚇得直接飄到了房樑上，麻繩纏了好幾圈。小水徹底沉入下水道，連泡泡都不敢冒。保安隊長停下了戳泥人的手，黑暗的「臉」轉向這群不速之客，但似乎暫時沒有動作——大概覺得這群咋咋呼呼的骨頭架子，還沒它的泥人有意思。
薑末「啪」地合上《山野雜記》，站起身，臉上那慣常的職業微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近乎寒霜的平靜。地脈守護靈「減少雜音」的警告言猶在耳，這群「雜音」中的戰鬥機就上門了？
她快步走到庭院，沒有呵斥，沒有阻攔，只是徑直走到溫泉池邊，擋在了那群亢奮的骷髏記者和周老、淨化碎片們之間。
她的身影並不高大，但此刻站在那裡，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沉靜氣勢。那些閃爍的水晶強光打在她身上，竟讓她看起來有些……模糊不清？
「各位，」薑末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現場的嘈雜，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頭一凜的穿透力，「歡迎來到溫馨民宿。不過，在本店進行任何形式的採訪、拍攝、記錄行為，需提前預約，並遵守相關規定。」
她的話讓喧鬧聲為之一靜。骷髏記者們眼眶裡閃爍的水晶光芒齊刷刷聚焦到她身上。
「預約？規定？」一個舉著骨制話筒、眼眶裡水晶特別大的骷髏（疑似領隊）擠上前，聲音尖利，「我們是『墳場八卦周刊』、『幽冥速報』、『白骨頭條』的聯合採訪團！我們有新聞自由！有權報導這裡發生的一切！特別是這種可能顛覆現有怨念管理理論的重大發現！」
它一邊說，一邊試圖把話筒繞過薑末，繼續去戳周老。
薑末腳下未動，只是側了側身，再次擋住話筒。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從懷裡（實則是系統空間）掏出兩卷早已準備好的、用略顯粗糙但厚實的樹皮紙訂成的捲軸。
「新聞自由，本店尊重。但本店的經營自由、客人的隱私權、以及商業機密，同樣受規則保護。」她將兩卷捲軸「啪」一聲，拍在旁邊一張被骷髏兵臨時搬過來充當桌面的破石台上。
捲軸自動展開。
左邊一卷，抬頭用加粗的炭筆寫著：《溫馨民宿採訪/拍攝預約申請表》。下面列著密密麻麻的條款：採訪事由、採訪對象、問題提綱（需提前提交審核）、預計時長、參與人員名單及資質證明、設備清單及能量等級報備……
右邊一卷，標題更是觸目驚心：《溫馨民宿客人隱私及商業機密保護協議（採訪/拍攝方適用）》。條款更加嚴苛：不得拍攝未經許可的區域及客人；不得誘導、脅迫客人回答不願回答的問題；不得斷章取義、歪曲事實；所有錄音、影像、文字記錄，需經民宿方審核後方可發布；協議中特別用暗紅色的、仿佛乾涸血跡的顏料標註了幾行字：
「未經許可泄露本店商業機密（包括但不限於員工信息、經營數據、特殊配方、能量節點詳情等）者，自願承受『言咒』反噬，靈識蒙塵，永世不得超生，並賠償本店一切損失（上不封頂）。」
在這行血字下面，還用同樣的暗紅色顏料，畫著一個極其複雜、扭曲、仿佛無數哀嚎面孔糾纏而成的詭異符文。符文散發出微弱但令人極度不安的波動，仿佛多看兩眼，靈魂都要被吸進去。
骷髏記者們湊到石台前，眼眶裡的水晶光芒急促閃爍，掃過捲軸上的條款。當看到「永世不得超生」那行血字和下面那個詭異符文時，好幾個記者骨頭架子明顯「咯噔」抖了一下，眼眶裡的水晶光都暗淡了瞬間。
「這、這也太霸道了！」水晶大眼的骷髏領隊尖聲道，「採訪還要提前審核問題？拍攝要你們同意？還有這協議……這符文……這是詛咒！赤裸裸的威脅！」
「非也。」薑末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這是規則。本店開門做生意，講究你情我願。諸位要採訪，可以，按規矩來，我們提供便利。但若想不經同意，擅闖私域，刺探機密，騷擾客人，破壞經營……」她目光掃過那個血色符文，「那便是惡客。對惡客，本店自有應對之法。」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諸位覺得條款過於嚴苛，無法接受，大門在那邊，請自便。本店不強留。」
骷髏記者們面面相覷。它們是聽到風聲（不知從哪個渠道），說這新開的古怪民宿溫泉能淨化怨念，還有奇特的發光靈體和古老縛地靈，才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過來，想搶個爆炸性頭條。沒想到，頭條還沒摸著，先碰上一堵冷冰冰的、帶著詛咒的「規則之牆」。
走？不甘心。這可能是今年最大的新聞！
留？這協議太嚇人了！那個符文看著就不像假的！萬一不小心觸犯了，真落個「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它們猶豫時，薑末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另外，補充說明。即便通過預約，簽署協議，採訪及拍攝過程中，也需按問題或拍攝內容付費。基礎問題，每個五積分。涉及專業領域或敏感話題，每個十到五十積分不等。拍照，每張十積分。如需抓拍特定表情或瞬間，視難度加收百分之五十到兩百的『情境捕捉費』。所有影像、文字資料，若用於商業發布，需額外支付版權費，標準為收益的百分之三十。」
她看著眼前這群骨頭架子開始發出「咔咔」的顫抖聲（可能是氣的，也可能是嚇的），繼續道：「最後，所有發布內容，不得醜化、扭曲本店及任何客人形象。若因此引發糾紛或負面效應，發布方需承擔全部責任，並按協議賠償本店商譽損失——這項，沒有上限。」
骷髏記者們：「……」
它們眼眶裡的水晶光芒劇烈閃爍，骨頭摩擦聲此起彼伏，顯然內心正在經歷激烈的掙扎。新聞！大新聞！但代價……可能是永遠報銷！
那個水晶大眼領隊，死死盯著協議上那個血色符文，又看看薑末那張平靜無波、卻仿佛寫著「愛簽簽，不簽滾」的臉，再想想空手而歸後主編的咆哮和同行的嘲笑……
最終，它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骨指（顫抖地）指向《採訪申請表》：「我、我們簽！預約！現在就約！我們要採訪周老先生和那些發光靈體！問題……問題我們馬上擬！」
它轉身對同伴們吼道：「還愣著幹什麼！擬問題清單！精簡！挑最重要的！還有，預算！把咱們這次出差的棺材本都算上！不，去找主編申請特別經費！這新聞，必須拿下！」
其他骷髏記者如夢初醒，連忙湊到一起，骨頭碰骨頭，開始嘰嘰喳喳地擬定問題，計算費用，一個個愁眉苦臉（如果骷髏有臉的話）。
薑末見狀，臉上那冷冽的表情這才稍微緩和，重新掛起一絲極淡的、標準的職業微笑：「很好。阿吊，給這幾位記者先生準備《採訪申請表》和《保密協議》的正式文本，順便介紹一下本店的收費標準明細。請各位在指定區域等候，準備好問題和積分後，我們再安排具體的採訪時間。注意，採訪期間，請保持安靜，不得驚擾其他客人。」
阿吊戰戰兢兢地從房樑上飄下來，麻繩還打著結，開始笨拙地給骷髏記者們分發更「正式」的表格（其實還是樹皮紙，只不過用炭筆畫了格子）。
打發走這群麻煩的「狗仔隊」，薑末才走到溫泉池邊。周老已經重新沉入池底，只留下一串細小的氣泡。淨化碎片們驚魂未定，還擠在角落。睡魔又把自己縮緊了。陶瓷娃娃的碎片不再滲黑氣，但也沒動靜。
「沒事了。」薑末對池中（和池邊）的「客人們」溫聲道，「只是些不懂規矩的訪客，已經按規矩處理了。各位請繼續休息。」
她又看了一眼牆上的監測儀器，那些銀白色的貼片依舊在規律閃爍。剛才的騷亂，肯定被記錄下來了。不過，她處理得「合規合矩」，想必調查科那邊也挑不出太大毛病。
「減少雜音……」薑末低聲重複著地脈守護靈的話，嘴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看來，光是「減少」不夠，得學會「管理」雜音，甚至讓某些「雜音」為自己發聲。
這群骷髏記者雖然討厭，但如果利用得好，或許能成為民宿在某些圈層里的「宣傳渠道」？當然，前提是牢牢捏住它們的命門（那個血色符文協議）和錢袋子。
她正想著，二樓那扇一直緊閉的房門，忽然「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推開了。
無頭騎士那覆蓋著厚重板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它依舊沒有頭，但脖頸斷口處的黑暗，似乎比之前更「沉靜」了一些。它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下樓梯，甲冑發出有節奏的鏗鏘聲。
它徑直走到薑末面前，停下。胸腔里發出那沉悶的、骨骼共振般的聲音：
「床……軟。」
「鬼……不熱情。」
「但……安靜。」
「可。」
言簡意賅的三句評價。然後，它從腰間（甲冑縫隙）摸出那張《無頭騎士協會·優質睡眠環境認證員（試用期）》的卡片，用鐵手套覆蓋的手指，在背面空白處，緩緩劃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仿佛用指甲刻出來的符號——一個類似「√」的形狀，但帶著濃厚的鐵鏽和死亡氣息。
接著，它又將卡片翻到正面，在「持證人可憑此證，於合作單位享受免費試睡服務」那行字下面，同樣刻下了一個小小的、同樣的「√」。
做完這一切，它將卡片遞給薑末。
薑末接過。卡片觸手冰涼，那兩個新刻上去的「√」符號，散發著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規則認可氣息。這代表著，無頭騎士協會正式認可「溫馨民宿」作為其合作試睡單位，並且，這位認證員給出了「合格」的評價。
雖然評價是「鬼不熱情」，但「床軟」、「安靜」、「可」，對一位睡遍三百墳場、從沒給過差評（因為給過的都死了）的無頭騎士而言，這已經是極高的褒獎了。
「感謝閣下的認可。」薑末微笑頷首，小心收起卡片，「歡迎下次光臨。本店會繼續努力，提升服務質量。」比如，讓「鬼」更「熱情」點？或許可以給阿吊做個「熱情服務」特訓？
無頭騎士沒有回應，只是轉身，走向庭院角落那匹進入待機狀態的骸骨馬。翻身上馬，骸骨馬眼眶中的幽綠火焰重新燃起。
「噠、噠、噠……」馬蹄聲響起，無頭騎士騎著馬，穿過那群還在埋頭擬定問題、計算積分的骷髏記者（它們嚇得連忙讓開），徑直走入濃霧，消失不見。
來也無聲，去也無聲。只留下一張帶有認證標記的卡片，和庭院裡淡淡的鐵鏽與死亡氣息。
薑末看著無頭騎士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手中那張卡片，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無頭騎士協會的認可……這或許能在某些特定群體中，增加民宿的「信譽度」。而且，這位認證員似乎對「安靜」要求極高。這對於需要「減少雜音」的地脈守護靈而言，或許是件好事？
她將卡片也小心收好。今天雖然波折不斷，但收穫也意外地多。地脈的饋贈，無頭騎士的認證，還有……一群被「規則」和「積分」暫時束縛住的「狗仔隊」。
回到前廳，她重新坐回壁爐旁，翻開《經營日誌》，在新的一頁寫下：
【成功應對『墳場八卦小報』狗仔隊騷擾，確立採訪/拍攝預約及收費制度，並利用《保密協議》及詛咒符文進行威懾，初見成效。】
【獲得『無頭騎士協會』合作試睡單位認證（初級）。評價：床軟，安靜，合格。需改進：員工服務熱情度。】
【地脈守護靈警告後，首次成功『管理』外部『雜音』，積累相關經驗。】
【待辦：審核狗仔隊採訪問題及預算；研究如何利用其進行有限度的正面宣傳；督促阿吊進行『熱情服務』培訓；繼續尋找『淨露』所需材料；聯繫『廢墟回收隊』。】
寫完，她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夜色更深。
霧氣依舊，但民宿內，卻仿佛多了一層無形的、由各種「規則」、「契約」、「認證」和潛在「詛咒」交織而成的屏障。
這屏障脆弱，但正在一點點變得堅實。
她端起阿吊剛送來的一杯溫水（小水加熱過），慢慢喝了一口。
路還長，但每一步，似乎都走得比之前更穩了些。
至少，現在「鬼不熱情」的問題，比「客人都醒不過來」要好解決得多。
她看了一眼還在角落裡對著《採訪申請表》抓耳撓腮（如果骷髏有耳朵的話）的狗仔隊們，又看了看二樓那扇重新關上的客房木門。
明天，又會有什麼樣的「客人」上門呢？
她竟然有點……期待了。
「獨家！溫泉能淨化千年怨念？」幾個舉著骨制話筒、眼窩裡塞著發光水晶的骷髏記者擠在前台，「我們要採訪周老！還有那些會發光的『淨化員工』！」
我擋在溫泉池前，遞上《採訪申請表》和《隱私保護協議》：「預約制，按問題收費。涉及商業機密及客人隱私部分，一個字十積分。拍照另算，抓拍驚悚表情需額外付費，且不得用於醜化本店形象。」
狗仔隊們看著協議上「泄露機密者永世不得超生」的血色符文，骨頭架子開始打顫。
夜，沉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古宅二樓，那扇屬於無頭騎士認證員的客房門扉緊閉，一絲聲息也無，連甲冑摩擦的微響都聽不見。阿吊曾壯著膽子（麻繩繃成鋼絲）飄到門縫邊「聽」過，回報說裡面靜得像墳墓——雖然那裡面確實可能就是個移動的墳墓。
薑末靠在壁爐旁，就著最後一點炭火的餘光，翻閱著《山野雜記》中關於「淨露」配方的記載，眉頭越擰越緊。忘憂草、定魂花、清心露……這些名字聽起來就透著仙氣（或鬼氣）的玩意兒，到底該上哪兒去踅摸？痴情鬼市？那地方一聽就不像賣正經草藥的地兒。或許……可以等「廢墟回收隊」下次來時問問？他們走南闖北收破爛，說不定見過類似的「邊角料」？
她正思忖著，庭院入口的方向，猝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如同幾百隻鴨子同時被掐住脖子的喧譁聲！
「快快快！就是這裡！『溫馨民宿』！頭條新聞啊！」
「讓開讓開！別擋道！我要拍第一手素材！」
「周老！周老在哪裡？我們要獨家專訪！」
「還有那些會發光的！對對對！就是那些！新物種！大發現！」
聲音尖銳、急切、雜亂無章，帶著一種職業性的亢奮和不顧一切的攫取欲。緊接著，是紛亂的、骨頭撞擊地面和彼此的聲音，伴隨著某種硬物（像是金屬或骨頭）敲擊門板的「邦邦」聲。
濃霧被這股突如其來的聲浪沖得七零八落。一群身影，呼啦啦地涌了進來，瞬間塞滿了原本還算寬敞的庭院入口。
那是一群……骷髏。
但不是保安隊長手下那些沉默、呆板、只知聽令行事的骷髏兵。這些骷髏，骨架更加纖細（或者說，骨質疏鬆），顏色灰白，不少骨頭上還有裂縫或修補的痕跡。它們穿著五花八門的、類似記者馬甲或攝影背心的破布條，脖子上掛著用細繩串起來的、形狀不一的骨片（大概是「記者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們的頭顱。每個骷髏的眼眶裡，都沒有磷火，而是嵌著兩顆大小不一、顏色各異、不斷閃爍著刺目光芒的……水晶？或者某種發光礦石？光芒晃得人（鬼）眼花。有的骷髏手裡舉著用大腿骨和不知名獸皮粗糙綁成的「話筒」，頂端還鑲嵌著能放大聲音的漏斗狀骨片；有的扛著用肋骨和脊椎骨拼湊的、掛著個渾濁水晶球的「攝像機」（如果那能叫攝像機的話）；還有的拿著用肋骨磨尖做成的「筆」和不知從哪兒撕下來的、寫滿鬼畫符的「採訪本」。
它們一進來，那些閃爍著強光的「眼睛」就齊刷刷地四處亂掃，如同探照燈，瞬間鎖定了溫泉池、池邊的淨化碎片、縮在牆角的睡魔、碎成幾塊的陶瓷娃娃，以及……正從池水中抬起半個腦袋、鬼火森然的周老。
「在那裡！周老！快快！鏡頭對準！」
「發光體在池邊！注意抓拍動態！要自然的那種！」
「那個睡著的……還有那個碎的……都是素材！別放過！」
「老闆呢？老闆在哪裡？我們要採訪經營者！」
骷髏記者們（或者說，狗仔隊）一擁而上，瞬間將溫泉池圍了個水泄不通。骨制話筒幾乎要戳到周老的鼻樑骨（如果它有的話），閃光的水晶「鏡頭」對著淨化碎片們一陣狂閃，嚇得碎片們光芒亂顫，紛紛躲到池子另一邊。睡魔被強光刺激，不安地蠕動了一下，噴出一個帶著噩夢色彩的黑色氣泡。陶瓷娃娃的碎片抖了抖，裂縫裡的黑氣又開始不安分地滲出。
阿吊嚇得直接飄到了房樑上，麻繩纏了好幾圈。小水徹底沉入下水道，連泡泡都不敢冒。保安隊長停下了戳泥人的手，黑暗的「臉」轉向這群不速之客，但似乎暫時沒有動作——大概覺得這群咋咋呼呼的骨頭架子，還沒它的泥人有意思。
薑末「啪」地合上《山野雜記》，站起身，臉上那慣常的職業微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近乎寒霜的平靜。地脈守護靈「減少雜音」的警告言猶在耳，這群「雜音」中的戰鬥機就上門了？
她快步走到庭院，沒有呵斥，沒有阻攔，只是徑直走到溫泉池邊，擋在了那群亢奮的骷髏記者和周老、淨化碎片們之間。
她的身影並不高大，但此刻站在那裡，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沉靜氣勢。那些閃爍的水晶強光打在她身上，竟讓她看起來有些……模糊不清？
「各位，」薑末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現場的嘈雜，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頭一凜的穿透力，「歡迎來到溫馨民宿。不過，在本店進行任何形式的採訪、拍攝、記錄行為，需提前預約，並遵守相關規定。」
她的話讓喧鬧聲為之一靜。骷髏記者們眼眶裡閃爍的水晶光芒齊刷刷聚焦到她身上。
「預約？規定？」一個舉著骨制話筒、眼眶裡水晶特別大的骷髏（疑似領隊）擠上前，聲音尖利，「我們是『墳場八卦周刊』、『幽冥速報』、『白骨頭條』的聯合採訪團！我們有新聞自由！有權報導這裡發生的一切！特別是這種可能顛覆現有怨念管理理論的重大發現！」
它一邊說，一邊試圖把話筒繞過薑末，繼續去戳周老。
薑末腳下未動，只是側了側身，再次擋住話筒。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從懷裡（實則是系統空間）掏出兩卷早已準備好的、用略顯粗糙但厚實的樹皮紙訂成的捲軸。
「新聞自由，本店尊重。但本店的經營自由、客人的隱私權、以及商業機密，同樣受規則保護。」她將兩卷捲軸「啪」一聲，拍在旁邊一張被骷髏兵臨時搬過來充當桌面的破石台上。
捲軸自動展開。
左邊一卷，抬頭用加粗的炭筆寫著：《溫馨民宿採訪/拍攝預約申請表》。下面列著密密麻麻的條款：採訪事由、採訪對象、問題提綱（需提前提交審核）、預計時長、參與人員名單及資質證明、設備清單及能量等級報備……
右邊一卷，標題更是觸目驚心：《溫馨民宿客人隱私及商業機密保護協議（採訪/拍攝方適用）》。條款更加嚴苛：不得拍攝未經許可的區域及客人；不得誘導、脅迫客人回答不願回答的問題；不得斷章取義、歪曲事實；所有錄音、影像、文字記錄，需經民宿方審核後方可發布；協議中特別用暗紅色的、仿佛乾涸血跡的顏料標註了幾行字：
「未經許可泄露本店商業機密（包括但不限於員工信息、經營數據、特殊配方、能量節點詳情等）者，自願承受『言咒』反噬，靈識蒙塵，永世不得超生，並賠償本店一切損失（上不封頂）。」
在這行血字下面，還用同樣的暗紅色顏料，畫著一個極其複雜、扭曲、仿佛無數哀嚎面孔糾纏而成的詭異符文。符文散發出微弱但令人極度不安的波動，仿佛多看兩眼，靈魂都要被吸進去。
骷髏記者們湊到石台前，眼眶裡的水晶光芒急促閃爍，掃過捲軸上的條款。當看到「永世不得超生」那行血字和下面那個詭異符文時，好幾個記者骨頭架子明顯「咯噔」抖了一下，眼眶裡的水晶光都暗淡了瞬間。
「這、這也太霸道了！」水晶大眼的骷髏領隊尖聲道，「採訪還要提前審核問題？拍攝要你們同意？還有這協議……這符文……這是詛咒！赤裸裸的威脅！」
「非也。」薑末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這是規則。本店開門做生意，講究你情我願。諸位要採訪，可以，按規矩來，我們提供便利。但若想不經同意，擅闖私域，刺探機密，騷擾客人，破壞經營……」她目光掃過那個血色符文，「那便是惡客。對惡客，本店自有應對之法。」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諸位覺得條款過於嚴苛，無法接受，大門在那邊，請自便。本店不強留。」
骷髏記者們面面相覷。它們是聽到風聲（不知從哪個渠道），說這新開的古怪民宿溫泉能淨化怨念，還有奇特的發光靈體和古老縛地靈，才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過來，想搶個爆炸性頭條。沒想到，頭條還沒摸著，先碰上一堵冷冰冰的、帶著詛咒的「規則之牆」。
走？不甘心。這可能是今年最大的新聞！
留？這協議太嚇人了！那個符文看著就不像假的！萬一不小心觸犯了，真落個「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它們猶豫時，薑末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另外，補充說明。即便通過預約，簽署協議，採訪及拍攝過程中，也需按問題或拍攝內容付費。基礎問題，每個五積分。涉及專業領域或敏感話題，每個十到五十積分不等。拍照，每張十積分。如需抓拍特定表情或瞬間，視難度加收百分之五十到兩百的『情境捕捉費』。所有影像、文字資料，若用於商業發布，需額外支付版權費，標準為收益的百分之三十。」
她看著眼前這群骨頭架子開始發出「咔咔」的顫抖聲（可能是氣的，也可能是嚇的），繼續道：「最後，所有發布內容，不得醜化、扭曲本店及任何客人形象。若因此引發糾紛或負面效應，發布方需承擔全部責任，並按協議賠償本店商譽損失——這項，沒有上限。」
骷髏記者們：「……」
它們眼眶裡的水晶光芒劇烈閃爍，骨頭摩擦聲此起彼伏，顯然內心正在經歷激烈的掙扎。新聞！大新聞！但代價……可能是永遠報銷！
那個水晶大眼領隊，死死盯著協議上那個血色符文，又看看薑末那張平靜無波、卻仿佛寫著「愛簽簽，不簽滾」的臉，再想想空手而歸後主編的咆哮和同行的嘲笑……
最終，它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骨指（顫抖地）指向《採訪申請表》：「我、我們簽！預約！現在就約！我們要採訪周老先生和那些發光靈體！問題……問題我們馬上擬！」
它轉身對同伴們吼道：「還愣著幹什麼！擬問題清單！精簡！挑最重要的！還有，預算！把咱們這次出差的棺材本都算上！不，去找主編申請特別經費！這新聞，必須拿下！」
其他骷髏記者如夢初醒，連忙湊到一起，骨頭碰骨頭，開始嘰嘰喳喳地擬定問題，計算費用，一個個愁眉苦臉（如果骷髏有臉的話）。
薑末見狀，臉上那冷冽的表情這才稍微緩和，重新掛起一絲極淡的、標準的職業微笑：「很好。阿吊，給這幾位記者先生準備《採訪申請表》和《保密協議》的正式文本，順便介紹一下本店的收費標準明細。請各位在指定區域等候，準備好問題和積分後，我們再安排具體的採訪時間。注意，採訪期間，請保持安靜，不得驚擾其他客人。」
阿吊戰戰兢兢地從房樑上飄下來，麻繩還打著結，開始笨拙地給骷髏記者們分發更「正式」的表格（其實還是樹皮紙，只不過用炭筆畫了格子）。
打發走這群麻煩的「狗仔隊」，薑末才走到溫泉池邊。周老已經重新沉入池底，只留下一串細小的氣泡。淨化碎片們驚魂未定，還擠在角落。睡魔又把自己縮緊了。陶瓷娃娃的碎片不再滲黑氣，但也沒動靜。
「沒事了。」薑末對池中（和池邊）的「客人們」溫聲道，「只是些不懂規矩的訪客，已經按規矩處理了。各位請繼續休息。」
她又看了一眼牆上的監測儀器，那些銀白色的貼片依舊在規律閃爍。剛才的騷亂，肯定被記錄下來了。不過，她處理得「合規合矩」，想必調查科那邊也挑不出太大毛病。
「減少雜音……」薑末低聲重複著地脈守護靈的話，嘴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看來，光是「減少」不夠，得學會「管理」雜音，甚至讓某些「雜音」為自己發聲。
這群骷髏記者雖然討厭，但如果利用得好，或許能成為民宿在某些圈層里的「宣傳渠道」？當然，前提是牢牢捏住它們的命門（那個血色符文協議）和錢袋子。
她正想著，二樓那扇一直緊閉的房門，忽然「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推開了。
無頭騎士那覆蓋著厚重板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它依舊沒有頭，但脖頸斷口處的黑暗，似乎比之前更「沉靜」了一些。它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下樓梯，甲冑發出有節奏的鏗鏘聲。
它徑直走到薑末面前，停下。胸腔里發出那沉悶的、骨骼共振般的聲音：
「床……軟。」
「鬼……不熱情。」
「但……安靜。」
「可。」
言簡意賅的三句評價。然後，它從腰間（甲冑縫隙）摸出那張《無頭騎士協會·優質睡眠環境認證員（試用期）》的卡片，用鐵手套覆蓋的手指，在背面空白處，緩緩劃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仿佛用指甲刻出來的符號——一個類似「√」的形狀，但帶著濃厚的鐵鏽和死亡氣息。
接著，它又將卡片翻到正面，在「持證人可憑此證，於合作單位享受免費試睡服務」那行字下面，同樣刻下了一個小小的、同樣的「√」。
做完這一切，它將卡片遞給薑末。
薑末接過。卡片觸手冰涼，那兩個新刻上去的「√」符號，散發著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規則認可氣息。這代表著，無頭騎士協會正式認可「溫馨民宿」作為其合作試睡單位，並且，這位認證員給出了「合格」的評價。
雖然評價是「鬼不熱情」，但「床軟」、「安靜」、「可」，對一位睡遍三百墳場、從沒給過差評（因為給過的都死了）的無頭騎士而言，這已經是極高的褒獎了。
「感謝閣下的認可。」薑末微笑頷首，小心收起卡片，「歡迎下次光臨。本店會繼續努力，提升服務質量。」比如，讓「鬼」更「熱情」點？或許可以給阿吊做個「熱情服務」特訓？
無頭騎士沒有回應，只是轉身，走向庭院角落那匹進入待機狀態的骸骨馬。翻身上馬，骸骨馬眼眶中的幽綠火焰重新燃起。
「噠、噠、噠……」馬蹄聲響起，無頭騎士騎著馬，穿過那群還在埋頭擬定問題、計算積分的骷髏記者（它們嚇得連忙讓開），徑直走入濃霧，消失不見。
來也無聲，去也無聲。只留下一張帶有認證標記的卡片，和庭院裡淡淡的鐵鏽與死亡氣息。
薑末看著無頭騎士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手中那張卡片，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無頭騎士協會的認可……這或許能在某些特定群體中，增加民宿的「信譽度」。而且，這位認證員似乎對「安靜」要求極高。這對於需要「減少雜音」的地脈守護靈而言，或許是件好事？
她將卡片也小心收好。今天雖然波折不斷，但收穫也意外地多。地脈的饋贈，無頭騎士的認證，還有……一群被「規則」和「積分」暫時束縛住的「狗仔隊」。
回到前廳，她重新坐回壁爐旁，翻開《經營日誌》，在新的一頁寫下：
【成功應對『墳場八卦小報』狗仔隊騷擾，確立採訪/拍攝預約及收費制度，並利用《保密協議》及詛咒符文進行威懾，初見成效。】
【獲得『無頭騎士協會』合作試睡單位認證（初級）。評價：床軟，安靜，合格。需改進：員工服務熱情度。】
【地脈守護靈警告後，首次成功『管理』外部『雜音』，積累相關經驗。】
【待辦：審核狗仔隊採訪問題及預算；研究如何利用其進行有限度的正面宣傳；督促阿吊進行『熱情服務』培訓；繼續尋找『淨露』所需材料；聯繫『廢墟回收隊』。】
寫完，她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夜色更深。
霧氣依舊，但民宿內，卻仿佛多了一層無形的、由各種「規則」、「契約」、「認證」和潛在「詛咒」交織而成的屏障。
這屏障脆弱，但正在一點點變得堅實。
她端起阿吊剛送來的一杯溫水（小水加熱過），慢慢喝了一口。
路還長，但每一步，似乎都走得比之前更穩了些。
至少，現在「鬼不熱情」的問題，比「客人都醒不過來」要好解決得多。
她看了一眼還在角落裡對著《採訪申請表》抓耳撓腮（如果骷髏有耳朵的話）的狗仔隊們，又看了看二樓那扇重新關上的客房木門。
明天，又會有什麼樣的「客人」上門呢？
她竟然有點……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