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應聘「試睡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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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批客人,是來應聘「試睡員」的。

  「聽說你們這兒床軟鬼熱情,」無頭騎士把脖子斷口懟到前台,胸腔里發出悶響,「我睡遍三百墳場,就沒見過給差評的——因為見過我的都沒醒。」

  我看著他鎧甲縫隙里蠕動的蛆蟲,遞過《試睡員健康證明》和除蟲劑:「先體檢。床上用品損耗和驚悚值超標,從工資里扣。」

  他默默把蛆蟲抖乾淨,交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無頭騎士協會·優質睡眠認證》。

  土黃色的純淨地氣懸浮在半空,溫潤的光暈將前廳昏暗的光線都驅散了幾分,帶著泥土、岩石和某種古老生命脈動的厚重氣息。薑末小心翼翼地將它用特製的隔離布(又花了5積分)層層包裹,收進系統空間最安全的角落。這東西太珍貴,不能輕易動用,得在最關鍵的時候,比如溫泉核心不穩,或者需要「說服」某些難纏客人時,作為底牌。

  池底那層粘稠如瀝青的【地脈污濁精華】,她也只是用符紙(《山野雜記》里記載的簡易封印法,用周老的官印殘片蓋了個戳加強效果)暫時封住,沒敢輕易觸碰。這東西危險,但也可能是筆「硬通貨」,或許能在「廢墟回收隊」那裡換到點好東西。

  處理好這兩樣「大禮」,她才真正鬆了口氣,感覺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地脈守護靈的威壓,哪怕只是殘留的餘韻,也讓她心有餘悸。但同時,一種奇異的興奮感也在血液里流淌——那是對更高層次力量的直觀感受,也是對民宿未來可能性的隱約窺探。

  當然,警告也同樣清晰:減少「雜音」。換句話說,別再什麼牛鬼蛇神都往家裡招了,尤其是可能干擾地脈穩定的。

  可開民宿,哪有不接客的道理?尤其是這種「特色」民宿。

  薑末揉了揉眉心,目光掃過牆上那些無聲閃爍的監測儀器,又落到懷裡那份準備寄給格雷的信函上。與「官方」打交道,獲取某種程度上的「合法外衣」,或許是目前平衡風險與發展的最優解。

  但「官方」的路子走起來慢,規矩多。眼下,還得靠自己。

  她看向庭院。淨化碎片們在新的、更清澈溫潤的池水邊,似乎「工作」得更起勁了,光芒都比之前亮了幾分。周老泡在池子裡,鎖鏈上的黑氣蒸騰速度似乎慢了一點點?睡魔縮在牆角,夢境氣泡穩定了許多,不再胡亂溢散。陶瓷娃娃的碎片被阿吊用麻繩(消毒過)小心地攏在一起,等待「淨露」調配。保安隊長……依舊在戳泥人,只是這次捏的似乎是個歪歪扭扭的「地脈守護靈」輪廓,只是那山嶽般的氣勢被它捏成了個蹲著的胖石頭墩子。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某種「正常」的軌道,除了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屬於大地深處的威嚴感。

  薑末坐到壁爐旁,重新攤開《山野雜記》,翻到記載淨露配方的那一頁。子時無根水(露水)好辦,讓小水收集就行。關鍵是那幾味「寧神清心」的草藥——「忘憂草三莖,定魂花一朵,清心露半盞……」

  忘憂草?定魂花?清心露?聽名字就知道不是尋常之物。這恐怖世界裡,上哪兒去找這些聽起來就仙氣飄飄的玩意?難道要去「痴情鬼市」那種地方淘換?或者……跟地獄辦事處做交易時,順便問問?

  她正犯愁,庭院入口處的濃霧,再一次……傳來了動靜。

  這次不是沉重的腳步聲,不是能量的躁動,不是夢境的呢喃,也不是瓷器的碎裂。

  而是一種……有節奏的、清脆的「噠、噠、噠」聲,像是馬蹄鐵敲擊在石板路上。但仔細聽,又似乎比馬蹄聲更輕盈,更空洞,帶著點金石相擊的質感。

  聲音由遠及近,不快,但很穩。伴隨而來的,還有甲冑摩擦的輕微「咔嚓」聲,以及……一種極其微弱的、仿佛無數細足爬過落葉的「沙沙」聲?

  濃霧被某種鋒銳無匹的氣息切開,不是排開,而是像被一把無形的利刃從中剖開,露出後面筆直的、清晰的一道「裂痕」。

  一道身影,沿著這道霧氣的「裂痕」,緩緩走了進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匹高大的、通體覆蓋著暗沉金屬甲片的「馬」。這馬沒有血肉,只有森森白骨,外面套著厚重的、鏽跡斑斑但依舊堅固的板甲,眼眶裡燃燒著兩團幽綠的火焰。它的四蹄踏在地上,發出「噠、噠」的清脆聲響,蹄鐵與石板接觸處,甚至濺起微弱的火星。

  馬背上,端坐著一名騎士。

  同樣覆蓋著全套中世紀風格的板甲,甲冑上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和暗紅色的、洗刷不去的污漬。盔甲連接處,隱約可見內部空蕩蕩的,並無實體。騎士的雙手帶著鐵手套,一手鬆松地握著韁繩,另一手……按在自己的脖頸斷口處。


  沒錯,脖頸斷口。

  騎士的肩膀之上,空空如也。沒有頭顱。

  那曾經是頭顱的位置,現在只有一個參差不齊的、被暴力撕裂的斷口,邊緣的金屬和內部空腔都呈現一種被歲月侵蝕的暗沉色澤。斷口處,沒有血,沒有骨,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連接著某個虛無的空間。

  那「噠、噠」的馬蹄聲,甲冑摩擦聲,正是來自這無頭的騎士與他的骸骨戰馬。

  而那股微弱的「沙沙」聲……則來自騎士甲冑的縫隙。仔細看,那些縫隙里,正有細小的、白色的東西在蠕動——是蛆蟲。不少,但也不算密密麻麻,只是星星點點,在鏽蝕的金屬縫隙間鑽進鑽出。

  無頭騎士。而且還是一具鎧甲里住滿了蛆蟲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無頭騎士。

  它就那樣騎著骸骨馬,停在庭院入口,面朝(如果它有面的話)古宅。斷口處的黑暗,仿佛有視線從中透出,平靜地「注視」著薑末,以及庭院裡的一切。

  沒有殺氣,沒有敵意,甚至沒有什麼強烈的能量波動。只有一種沉靜到極致的、仿佛死亡本身降臨的……存在感。

  【檢測到特殊存在:『無頭騎士(徘徊型)』。狀態:穩定。特性:物理抗性極高,精神抗性未知,移動緩慢但勢不可擋,常伴隨『蛆蟲共生』現象。威脅等級:中(常規狀態)。備註:該單位對『舒適睡眠環境』有執念。】

  薑末:「……」

  她對系統備註的最後一句已經有點麻木了。這鬼地方,什麼奇葩執念都有。

  她迅速調整好表情,臉上掛起職業微笑,走上前幾步,隔著安全距離(骸骨馬看起來一腳能踩碎她),微微頷首:「歡迎光臨溫馨民宿。請問閣下是住店,還是……」

  無頭騎士沒有回答。它只是抬起那隻按在脖頸斷口的手(鐵手套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伸到薑末面前,掌心向上。

  掌心裡,躺著一張……同樣很有些年頭的、邊緣磨損、紙張泛黃、甚至還有幾個蟲洞的卡片。卡片上用褪色的花體字寫著幾行字,薑末眯起眼才看清:

  【無頭騎士協會·優質睡眠環境認證員(試用期)】

  【編號:NT-743】

  【持證人可憑此證,於合作單位享受免費試睡服務,並提供專業睡眠質量評估報告。】

  【有效期:至下一次頭顱找回之日止。】

  下面還有一個模糊的、像是用某種油脂印上去的骷髏馬頭徽記。

  薑末沉默了兩秒。無頭騎士協會?認證員?試睡服務?提供睡眠質量評估報告?

  槽點太多,一時不知從何吐起。

  她接過那張散發著淡淡霉味和鐵鏽味的卡片,仔細看了看。卡片本身似乎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規則力量,證明它並非偽造。至少,這玩意兒在「無頭騎士」這個圈子裡,可能是「正規」的。

  「原來是無頭騎士協會的認證員閣下,失敬。」薑末將卡片遞還,笑容不變,「本店榮幸之至。閣下是來……執行認證任務?」

  無頭騎士收回卡片,按回脖頸斷口處(那裡似乎有個內置的小口袋?)。然後,它胸腔的甲冑內部,傳來一陣沉悶的、仿佛通過骨骼和金屬共振發出的聲音,直接響在薑末的腦海里:

  「聽說……床軟……鬼熱情……」

  聲音嘶啞,乾澀,斷斷續續,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我……睡遍……三百墳場……」

  「沒給過……差評……」

  「因為……見過我的……都沒醒……」

  最後一句,帶著一種平靜的、陳述事實般的……驚悚。

  薑末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很好,這位認證員的「專業素養」很硬核——硬核到所有被它「認證」過的「合作單位」,可能都永久歇業了。

  「閣下專業精神令人敬佩。」薑末面不改色,「不過,本店作為正規經營場所,對所有員工及住客的健康與安全負有責任。在您開始試睡評估之前,按照流程,我們需要對您進行一次基礎的……嗯,『入住前體檢』。」

  她說著,不知從哪兒(系統空間)又摸出兩張皺巴巴但格式相對「正規」的樹皮紙——《特殊客人體檢表(靈體/實體混合適用版)》和《床上用品損耗預評估及賠償協議》。

  「主要是檢查一下是否有傳染性寄生蟲、過高驚悚值外泄、腐蝕性體液殘留等可能影響其他住客或損壞店內設施的情況。」薑末指了指無頭騎士鎧甲縫隙里那些蠕動的蛆蟲,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另外,您的坐騎……可能需要停在指定區域,本店暫不提供骸骨類坐騎的寄存與保養服務。」


  無頭騎士「站」在原地(騎在馬上),斷口處的黑暗似乎「凝視」了薑末一會兒,又「低頭」(如果它有頭的話)看了看自己鎧甲縫隙里的蛆蟲。

  然後,它做了一個讓薑末和阿吊(正在遠處偷看)都愣了一下的動作。

  它抬起那隻鐵手套覆蓋的手,不是去按脖頸斷口,而是……開始「啪嗒、啪嗒」地拍打自己身上的鎧甲。

  從胸甲到臂甲,從腿甲到背甲,力度不大,但很有節奏。隨著拍打,那些在縫隙里鑽來鑽去的白色蛆蟲,如同下雪般,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庭院乾燥的地面上,還扭曲地蠕動了幾下。

  拍打完,它又控制著骸骨戰馬,原地輕輕踏了幾下蹄子,將落在蹄邊的蛆蟲踩進泥土裡。

  做完這一切,它再次「看」向薑末,胸腔里發出沉悶的聲音:

  「乾淨了。」

  「馬……外面。」

  言簡意賅,甚至帶著點「我很配合檢查」的意味。

  薑末看著地上那些還在蠕動的蛆蟲,又看看鎧甲縫隙里似乎真的少了許多(至少表面看不到)的無頭騎士,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好的,感謝配合。阿吊,帶這位……認證員閣下去一號客房。順便,把這些『體檢殘留物』清理一下。」

  阿吊麻繩抖得跟風中殘柳一樣,但還是顫巍巍地飄過來,對著無頭騎士(主要是對著那匹幽綠火焰眼眶的骸骨馬)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儘量遠離地面那些蛆蟲,飄向樓梯方向。

  無頭騎士利落地(以它的標準)翻身下馬——動作流暢得根本不像個無頭之人——骸骨馬自動走到庭院角落,幽綠火焰的眼眶黯淡下去,如同進入了待機狀態。騎士則邁著沉重的、甲冑鏗鏘的步伐,跟著阿吊走向古宅。

  它走過的地方,地面留下淺淺的、帶著鐵鏽痕跡的腳印,但確實沒有蛆蟲再掉下來。

  薑末目送它上樓,這才看向地上那些蛆蟲。小水已經操控著一股細流,將這些不速之客衝進了下水道深處(希望不會堵塞)。

  她拿起《特殊客人體檢表》,在上面「寄生蟲檢查」一欄打了個勾(目測通過),又在「驚悚值外泄」一欄畫了個問號(有待觀察),最後在「備註」里寫上:「無頭騎士協會認證員,目的為試睡評估。已進行初步清潔。注意監控其睡眠期間能量波動及對客房設施潛在影響。」

  寫完,她放下表格,目光落在無頭騎士留下的那張卡片上。

  無頭騎士協會……優質睡眠環境認證……

  如果這位「認證員」真的能給出一個「好評」,哪怕只是不把民宿變成它「沒給過差評」名單上的新成員,是不是也算一種……另類的「官方認可」?至少在這個特定群體裡?

  而且,「試睡員」這個身份……如果用得好,是不是可以發展成一項特色業務?專門接待那些對睡眠環境有特殊要求(或特殊問題)的「客戶」?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念頭:定製化寢具(防火防腐蝕防靈體穿透)、安魂香薰(針對不同種族)、隔音結界(防止夢囈或鼾聲擾鄰)……

  當然,前提是這位認證員閣下,能「醒著」走出房間。

  她看了一眼二樓客房方向,那裡暫時沒什麼動靜。

  「小水,」她吩咐道,「注意一下客房區域的濕度和溫度,這位客人……可能對乾燥度有要求。另外,準備一份『基礎款安魂茶』,等客人『醒』了送過去。記在『試睡員體驗套餐』帳上。」

  小水從排水口冒了個泡,表示明白。

  薑末坐回壁爐旁,重新拿起羽毛筆和《經營日誌》,卻一時不知該寫什麼。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地脈守護靈的警告與饋贈,無頭騎士認證員的突然到訪……民宿的「客源」和「業務範圍」,似乎正以她無法預料的速度,朝著越來越奇怪的方向狂奔。

  她想了想,在新的一頁寫下:

  【地脈守護靈到訪,給予警告(減少『雜音』)及饋贈(純淨地氣、固化污濁精華)。需謹慎使用地氣,妥善處理污濁精華。】

  【新增『無頭騎士協會認證員(試睡員)』入住。需密切觀察其行為及評估標準,探索『特殊睡眠需求客戶』市場潛力。】

  【待辦:調配『淨露』(缺忘憂草、定魂花、清心露)。聯繫『廢墟回收隊』處理污濁精華。推進與地獄辦事處合作事宜。加強員工培訓(尤其是面對高驚悚值客戶時的表情管理)。】


  寫完,她合上日誌,看向窗外。

  霧氣依舊濃重,但仿佛比之前稀薄了一些。也許是她習慣了,也許是地脈守護靈的到來,讓這片區域的能量場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骸骨馬靜靜地站在角落,如同雕塑。

  溫泉池水汩汩冒著溫潤的氣泡。

  淨化碎片們的光芒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保安隊長終於捏完了一個勉強能看出是「地脈守護靈」的泥人,正歪著腦袋(黑暗部分)欣賞自己的作品。

  一切似乎又恢復了某種詭異的平靜。

  但薑末知道,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間歇。

  地脈的平衡需要維繫。

  「雜音」需要控制。

  新的「客人」和「業務」需要應付。

  官方的眼睛在盯著。

  暗處的覬覦者不知凡幾。

  她輕輕摩挲著懷中那方殘破的官印,冰涼的溫度讓她保持清醒。

  路還長。

  但這店,還得開下去。

  不僅要開下去,還要開得更好,更「正規」,更……讓人(或非人)離不開。

  她看向二樓那扇緊閉的客房房門。

  不知道那位無頭騎士認證員,對「床軟鬼熱情」的初印象如何?

  希望它……睡個好覺。

  至少,別睡得太「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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