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客人自帶BGM
第十一批客人自帶BGM，是群搖滾亡靈。
「老闆！我們要開墳場演唱會！」主唱骷髏架子把生鏽吉他砸在前台，下頜骨咔咔作響，「最好的音響！讓這片死寂之地躁起來！」
我看了看他們破洞牛仔褲里掉出的蛆蟲，冷靜報價：「場地費五百積分，音響損耗押金三百，蛆蟲清理費單算。」
主唱眼眶裡的鬼火一滯。
保安隊長從霧裡探出頭，遞過半包辣條：「唱好了，管夠。」
亡靈樂隊瞪著辣條，又看看我手裡的《民宿噪音管理條例》，默默調低了音量。
土黃微光在陰暗的地窖里脈動，腳下傳來持續不斷的、令人不安的蠕動感，仿佛整座古宅正趴伏在一頭緩緩甦醒的巨獸背上。空氣中瀰漫著硫磺、濕土與一種更深沉的、源自地殼深處的悶濁氣息。
薑末站在地窖門口，目光越過那片堆放著「廢墟回收隊」支付的各種怪異「邊角料」的角落，落在最中央那捆懸浮著的【扭曲地脈根須】上。原本乾枯發黑、如同死物的根須，此刻正微微膨脹，表面螺旋狀的紋路泛起不祥的土黃色光澤，如同活物的血管在搏動。末端插入泥土的部分，正貪婪地汲取著什麼，引發周圍地面的輕微起伏。
【警告：地脈擾動加劇。預計6小時內可能形成小型『地脈噴涌點』或吸引『地行亡靈潮汐』。】
系統提示冰冷而客觀。
「小型噴涌點……地行亡靈潮汐……」薑末低聲重複，指尖在粗糙的樹皮紙日誌上輕輕敲擊。危機，也是機遇。這玩意就像一把鑰匙，能打開一扇門，門後可能是寶藏，也可能是更深的坑。關鍵在於，如何掌控開門的方向和尺度。
硬堵？代價高昂且未必有效。放任？古宅和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民宿生態可能毀於一旦。
引導，疏導，控制，利用。這才是她的路。
系統商城裡，【地熱引導與轉化裝置（簡易型）】的圖標亮著，售價80積分，正好是她手頭能動用的全部。裝置說明很直白：可接入不穩定地脈節點，嘗試引導、轉化並輸出能量，附帶「可能引發次級能量逸散及吸引特定生命體」的風險提示。
吸引特定生命體……薑末看了一眼窗外霧氣中若隱若現的骷髏兵巡邏隊，以及更深處可能存在的各種「鄰居」。債多了不愁。關鍵是，輸出能量能做什麼？
溫泉。
一個詞跳入腦海。在這陰冷、潮濕、充滿死亡氣息的副本世界裡，一處源源不斷提供熱能的溫泉，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舒適，意味著稀有，意味著……可以賣出高價的特色服務。
不僅僅是吸引那些獵奇的、尋求刺激的玩家（比如之前的旅遊團），更可能吸引副本里某些需要「熱量」或「能量浸潤」的原住民，甚至……像「廢墟回收隊」那樣，發展出新的資源交換模式。
思路瞬間清晰。風險與收益並存，但值得一搏。前提是，必須將能量引導到可控的、遠離主建築的區域，並建立足夠牢固的防護和隔離。
「阿吊！」她揚聲。
前台後面，正對著破鏡子努力練習「職業性歪頭」（薑末認為這比微笑更適合它）的吊死鬼員工一個激靈，麻繩都晃亂了節奏。
「老、老闆！」
「去找隊長，通知它，庭院東南角那片空地，需要臨時加固並隔離，可能有『能量泄露』。讓它帶兩個骷髏兵，把上次剩下的柵欄材料搬過去。」
「是、是！」阿吊忙不迭地飄走。
「小水！」薑末轉向廚房方向。
下水道口冒出一個濕漉漉的腦袋。
「準備最大水量，可能需要快速冷卻和稀釋。還有，留意水質變化，隨時報告。」
小水點了點頭，縮了回去，隨即，廚房方向傳來水流汩汩匯聚的細微聲響。
薑末則快步走到堆放「邊角料」的地方，目光快速掃過那些來自廢墟的古怪物件。
【鏽蝕的能量節點（廢棄）】——外殼堅硬，曾蘊含能量，或許能充當臨時導能管或緩衝器？
【封存的怨念塵埃（低濃度）】——不穩定，但或許能用來「標記」或「干擾」過於活躍的能量流？
【未知規則碎片（破損）】——完全看不懂，暫時擱置。
【扭曲地脈根須（乾枯）】——主體，能量源，也是最不穩定的部分。
她挑出兩個相對完整的鏽蝕能量節點外殼，又拿起一罐怨念塵埃，走到地窖最深處，開始規劃能量引導路徑。
地窖入口位於古宅後方，距離她選定的庭院東南角空地有二十幾米。中間隔著相對堅實的後院地面和部分圍牆地基。直接挖溝鋪設引導管不現實，時間、人手（骷髏兵的爪子挖石頭夠嗆）都不夠。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未知規則碎片（破損）】上。系統描述是「微弱空間屬性」。空間……
一個大膽的想法冒了出來。
能不能利用這些碎片，製造一個極短距離的、不穩定的「空間通道」，直接將地窖內的地脈能量，跨越實體障礙，「跳轉」到庭院的預設輸出點？
風險極高。空間規則是最神秘危險的領域之一，這些碎片又破損不堪，稍有不慎，可能引發小範圍空間紊亂，把自己或者半個古宅送進空間裂縫。
但收益也極大。一旦成功，能量輸出路徑最短，損耗最小，可控性相對提高，而且……隱蔽。
賭了。
薑末將三塊相對較大的規則碎片拼湊在一起，它們彼此靠近時，邊緣泛起微弱的、水波般的漣漪。她小心地將一塊鏽蝕能量節點外殼打磨（用系統兌換的簡易工具，花了1積分）成凹面鏡形狀，另一塊則弄成中空管道。然後，嘗試用最低功率激活碎片的空間波動，將它們與兩個能量節點外殼嵌合。
過程磕磕絆絆。碎片極不穩定，空間漣漪時強時弱，節點外殼也多次差點崩碎。薑末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全神貫注，依靠著系統面板提供的極其簡略的「能量流示意圖」和自身對空間波動的微弱感應（或許源自穿越？）進行調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地窖內的土黃色光芒越來越盛，地面的蠕動已經能肉眼可見，如同活物的皮膚在起伏。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保安隊長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地窖入口，帶來一股辣條味和沉重威壓，暫時穩定了周圍躁動的能量。骷髏兵搬運靈木柵欄的「咔嚓」聲也在庭院中響起。
終於，在薑末幾乎要耗盡心神時，三塊碎片以一種極其彆扭的角度嵌合在了一起，兩個能量節點外殼一前一後，勉強構成了一個扭曲的、如同沙漏般的結構。沙漏的細腰處，空間微微扭曲，光線經過時發生詭異的偏折。
成了！一個極度簡陋、極不穩定、只能維持極短時間的微型空間定向傳導裝置！
薑末立刻將裝置一端，對準那捆越來越活躍的【扭曲地脈根須】能量匯聚的核心。另一端，則通過一根臨時接駁的、同樣鏽蝕的管道（另一個節點外殼改造），延伸向她提前在庭院空地上挖好的淺坑——未來溫泉池的雛形。
「就是現在！」她低喝一聲，用盡最後一點精神，觸發了裝置的啟動。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炫目的光影。
只有一陣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悶響。
地窖中央，【扭曲地脈根須】猛地一顫，土黃色光芒大盛，隨即如同被無形的漏斗抽取，化作一道凝實的光柱，注入那扭曲的「沙漏」入口。
沙漏細腰處的空間扭曲驟然加劇，光線徹底被吞噬，形成一個短暫的小型黑洞。光柱沒入黑洞，消失不見。
下一秒！
庭院東南角的淺坑處，地面轟然炸開一個碗口大的洞！一道熾熱、渾濁、裹挾著土石碎塊的混合能量流，如同被壓抑許久的火山，狂噴而出！直衝上三四米高，才在空氣中散開，化作灼熱的氣浪和簌簌落下的泥漿雨！
「嗤——！！」
預先引來的水流（小水操控）精準地迎上噴發的能量流，冷水與高熱接觸，爆發出巨大的嘶鳴和滾滾白霧！熱能被迅速帶走、稀釋，噴發口的壓力驟減。
保安隊長適時釋放出一股凝實的陰寒氣息，如同無形的罩子，將噴發點及其周圍數米範圍籠罩，壓制住能量流的狂暴和四處飛濺。
骷髏兵們則手忙腳亂地將靈木柵欄組件插在預定位置，雖然歪歪扭扭，但也勉強構成了一個隔離圈。
阿吊飄在半空，用漏風的聲音尖聲提醒（雖然沒人聽清）：「降、降溫！隔離！小、小心！」
薑末衝出地窖，跑到庭院，透過蒸騰的白霧和保安隊長製造的陰寒力場，緊緊盯著那噴發點。
能量流在冷水和陰寒力場的雙重作用下，迅速從狂野的噴泉，轉變為汩汩湧出的熱泉。渾濁的、帶著硫磺和泥土顏色的熱水，沿著炸開的孔洞不斷上涌，很快就將那個淺坑注滿，並向外溢出，形成了一個直徑約兩米、深約半米、熱氣騰騰的小水池。
池水渾濁，不斷冒著小氣泡，散發出濃烈的硫磺味和一種奇異的、仿佛混合了礦物質與腐朽物的氣息。水溫極高，靠近就能感到灼熱。
【警告：地脈能量已初步引導。】
【形成『不穩定地熱泉眼』。】
【當前輸出：低強度熱能，混雜地脈雜質及微量亡靈氣息。】
【水質評估：不適合常規生命體直接接觸。可能對亡靈及特定元素生命有微弱吸引/刺激作用。】
【穩定度：極低。需持續監控，防止能量反衝或泉眼堵塞。】
成功了！雖然只是最低限度的成功，一個極度簡陋、極不穩定、水質堪憂的「溫泉」，但它確實成型了！
薑末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和精神透支的刺痛。剛才強行拼湊規則碎片引導能量，對她的消耗極大。
但看著眼前這個熱氣蒸騰、咕嘟冒泡的小池子，她眼中充滿了亮光。
溫泉！有了！
「小水，持續注水降溫，控制水溫在……五十度左右！」薑末立刻下令，「阿吊，帶骷髏兵，用剩下的柵欄把池子圍好，立上警示牌，『高溫危險，亡靈專屬，活人勿近』！」
「隊長，麻煩您暫時在這裡鎮一下場子，防止能量不穩或者吸引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保安隊長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咕嚕聲，似乎對守著個熱水坑沒什麼興趣，但還是抱著手臂，往池子邊一站，那股生人（和熟鬼）勿近的氣場頓時籠罩了這片區域。
安排妥當，薑末回到客廳，癱坐在壁爐旁的椅子上，灌了幾大口涼水（系統出品，1積分一桶），才緩過勁來。
打開系統面板。
積分餘額：5。
資產新增：【不穩定地熱泉眼 x1】。
狀態：【精神輕度透支】。
值了。
她翻開《經營日誌》，在新的一頁，用微微顫抖的手寫下：
【成功引導『扭曲地脈根須』能量，建立『不穩定地熱泉眼（試驗型）』。】
【開發出『亡靈/元素生命專屬溫泉（暫定名）』項目。】
【當前狀態：高風險，高收益潛力。】
【待辦事項：】
【1. 穩定泉眼輸出（需持續監控及可能的外部能量補充）。】
【2. 改善水質（研究淨化或特性利用方案）。】
【3. 制定溫泉使用規則及收費標準。】
【4. 評估對民宿整體環境及客流影響。】
【5. 尋找第一批『體驗客戶』（亡靈/元素生命優先）。】
寫完，她看向窗外。庭院角落，那個小小的、熱氣繚繞的池子，在濃霧和靈木柵欄的環繞下，顯得格外突兀，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亡靈專屬溫泉……
會吸引來什麼樣的「客人」呢？
她又該如何將這股不穩定的能量，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好評」和收益？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她的思維卻異常活躍。
或許……可以舉辦個「開業酬賓」？
或者，推出「溫泉療養套餐」？
再或者……
她的思緒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富有節奏的「咔嚓」聲打斷。
不是骷髏兵巡邏的聲音。
那聲音更密集，更清脆，帶著一種……韻律？
薑末皺眉，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古宅大門外，濃霧深處。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砰！咚！嚓！砰咚嚓！」
像是什麼堅硬的東西在敲擊地面，又加入了金屬的碰撞和摩擦聲，混合成一種古怪的、帶著某種街頭表演風格的節奏。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還伴隨著……微弱的、仿佛漏風音箱發出的、嘶啞卻異常投入的哼唱？
「死亡不是終點~~~是搖滾的開端~~~」
「骸骨敲響節拍~~~靈魂跟著嘶喊~~~」
薑末：「……？」
阿吊和小水也停下了動作，茫然地「望」向大門方向。
保安隊長抱著手臂，那片黑暗的臉轉向聲音來源，似乎也提起了一絲興趣。
「砰！」
古宅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被什麼東西從外面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穿透力極強的、帶著金屬摩擦質感、卻異常高亢的嘶吼聲，穿透門板傳了進來：
「開門！查水錶！呸！開門！搖滾的亡靈需要舞台！需要熱血！需要讓這死寂之地顫抖的——音浪！！」
薑末眼角跳了跳。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衣服，臉上習慣性地掛起職業微笑，走到門前。
打開門。
門外，霧氣被一種無形的音波（或許只是錯覺）微微排開。
站著五個……或者說是五具？五個身影。
為首的那個，身高接近一米八，是一具相當完整的男性人類骷髏。它身上套著一件破洞百出、沾滿可疑污漬的黑色皮質馬甲（沒有皮肉支撐，馬甲空蕩蕩地掛在骨架上），下身是一條同樣破破爛爛、掛著金屬鏈子的牛仔褲（褲腿里，幾截白色的蛆蟲隨著它的動作掉出來，落在台階上）。它空洞的眼眶裡，燃燒著兩團異常旺盛、跳躍不定的幽藍色魂火，此刻正「盯」著薑末。
骷髏手裡，抱著一把同樣飽經風霜、鏽跡斑斑、缺了根弦的電吉他（不知從哪個廢墟刨出來的），骨指搭在琴頸上，下頜骨咔咔作響，似乎隨時準備來一段solo。
它身後，左邊是一個漂浮著的、半透明的怨靈，輪廓勉強能看出是個女性，穿著一身點綴著亮片（但已經黯淡）的誇張長裙，手裡抓著一個……鏽蝕的麥克風架？此刻正對著空氣無聲嘶吼（但剛才的哼唱顯然是它發出的）。
右邊是一個矮壯的、由各種生鏽金屬零件勉強拼湊成的「人形」，腦袋是個歪斜的鐵皮桶，桶身上用紅色顏料（或許是血？）塗鴉著模糊的音符。它手裡拿著兩根不知從什麼機器上拆下來的金屬棒，互相敲擊，發出「鐺鐺」的脆響，是節奏的來源。
再後面，是一個抱著破損手風琴（少了幾個鍵）、身體如同融化蠟像般不斷滴落粘稠液體的……東西？勉強能稱之為樂手。
最後面，則是一個扛著巨大的、用破鐵皮和獸骨胡亂綁成的「貝斯」（只有一根弦）的臃腫屍傀，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顫。
這奇形怪狀、散發著金屬鏽蝕、屍液和淡淡怨念氣息的五人（？）組，就這麼堵在民宿門口，魂火/目光灼灼地看著薑末。
抱著吉他的骷髏主唱上前一步，鏽蝕的琴頭差點戳到薑末鼻子，下頜骨開合，發出鏗鏘有力（如果忽略漏風雜音）的聲音：
「你！就是這家店的老闆？」
薑末笑容不變，微微頷首：「正是。溫馨民宿，竭誠為您服務。幾位是……」
「我們是『墳頭蹦迪樂隊』！」骷髏主唱一甩並不存在的長髮（頭骨後仰），魂火熊熊燃燒，「浪跡於各個死寂之地，用搖滾喚醒沉睡的靈魂，用音樂對抗永恆的虛無！」
它骨指猛地划過吉他琴弦，發出一聲刺耳的、如同金屬刮擦玻璃的噪音。
「我們看中你這塊地方了！」它用琴頭指向薑末身後的古宅，又指了指旁邊熱氣騰騰、剛弄好的溫泉池，「有房子，有熱水（？），還有……嗯，觀眾（它瞥了一眼旁邊好奇張望的阿吊和骷髏兵）！」
「我們要在這裡！開一場轟轟烈烈的！墳場搖滾演唱會！」它嘶吼道，魂火幾乎要噴出眼眶，「讓絕望顫抖！讓死亡起舞！讓這片土地記住我們的名字！」
它身後的金屬鼓手「鐺鐺」敲了兩下，怨靈主唱做出撕心裂肺狀（無聲），手風琴滴落粘液，屍傀貝斯手悶吼一聲。
薑末面不改色，甚至等它吼完了，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開演唱會？可以。」
骷髏主唱魂火一滯，似乎沒想到對方答應得這麼幹脆。
「不過，」薑末話鋒一轉，笑容依舊標準，「本店提供場地租賃服務，需要收取相應的費用。」
她掰著手指數起來：「第一，場地使用費。考慮到演唱會的音量可能對周邊環境（她看了一眼濃霧深處）及其他住客造成影響，以及潛在的設備損耗，費用為五百積分。」
骷髏主唱下頜骨動了動，魂火閃爍。
「第二，設備損耗押金。三百積分。演唱會結束後，若無損壞，全額退還。」
金屬鼓手敲擊的節奏亂了一下。
「第三，」薑末的目光掃過骷髏主唱破洞牛仔褲里掉出的、正在台階上蠕動的蛆蟲，以及手風琴樂手不斷滴落的粘液，「衛生清理費。根據演唱會後的現場清潔難度，另行計算。初步預估，五十積分起。」
墳頭蹦迪樂隊全體成員：「……」 魂火/目光呆滯。
五百加三百加五十……八百五十積分？它們浪跡這麼多副本，撿破爛、嚇唬落單玩家、偶爾給某些邪惡儀式當背景音樂（還被嫌棄太吵），攢下的家當加起來，也不知道有沒有八百五！
骷髏主唱眼眶裡的魂火劇烈跳動，手裡的鏽吉他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它似乎想發怒，想用搖滾的氣勢壓倒這個不知死活的人類老闆。
就在這時。
「嘎吱——」
庭院霧氣邊緣，那扇通往「員工休息區」（原雜物間和水窖）的小門被推開。保安隊長那高大的身影，邁著讓地面微顫的步伐，走了過來。它手裡還捏著半包沒吃完的「地獄火爆珠」，正一顆顆往那片黑暗裡丟，發出「嘎嘣嘎嘣」的咀嚼聲。
它沒看薑末，也沒看樂隊，只是慢悠悠地走到溫泉池邊，蹲下身（保安服再次發出抗議），伸出漆黑的手指，探了探水溫，似乎覺得還行，又縮回來，繼續吃它的火爆珠。
然後，它好像才注意到門口堵著的樂隊，那片黑暗的臉轉了過來。
沒有威壓釋放，沒有恐怖氣息外泄。
但僅僅是「看」過來這個動作，以及它身上那身極不合體、卻莫名透著「規矩」和「不好惹」氣息的保安服，還有它手裡那包與恐怖畫風格格不入的零食……
墳頭蹦迪樂隊的魂火，齊刷刷地、肉眼可見地……縮了一下。
骷髏主唱高舉的吉他琴頭，慢慢放了下來。
金屬鼓手手裡的金屬棒，敲擊聲變得微不可聞。
怨靈主唱撕心裂肺的表情凝固了。
手風琴樂手滴落的粘液都慢了半拍。
屍傀貝斯手悶吼一聲，往後縮了縮。
保安隊長似乎覺得有些無聊，從火爆珠袋子裡又摳出一顆，看了看，然後，隨手朝骷髏主唱彈了過去。
那顆小小的、紅彤彤的、裹著辣椒粉的豆子，划過一個拋物線，「啪」一聲，輕輕打在骷髏主唱的額骨上，然後滾落在地。
骷髏主唱：「……」 魂火都僵住了。
保安隊長那片黑暗裡，傳出含糊的聲音：「唱……就好好唱……別……吵……」
然後，它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樂隊成員「耳」中：
「……唱好了……這個……管夠。」
它晃了晃手裡剩下的半包「地獄火爆珠」。
墳頭蹦迪樂隊全體成員，目光在保安隊長、那包辣條（？）、薑末臉上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以及她不知何時拿出來的、寫滿密密麻麻條款的《民宿噪音管理條例（亡靈特供版）》之間，來回移動。
骷髏主唱下頜骨「咔咔」響了幾聲，魂火明滅不定。最終，它默默地將舉著的吉他抱回懷裡，骨指在琴弦上……極其輕微地撥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若蚊蚋的「錚」。
它身後，金屬鼓手將金屬棒交叉放在胸前，不再敲擊。怨靈主唱閉上了（並不存在的）嘴。手風琴樂手停止了滴液。屍傀貝斯手將巨大的骨制貝斯輕輕放在地上。
庭院裡，只剩下溫泉池汩汩的冒泡聲，和保安隊長「嘎嘣嘎嘣」咀嚼火爆珠的聲響。
薑末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將手中的《噪音管理條例》翻開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條款：
「那麼，關於演唱會的具體時間、曲目音量控制、以及衛生責任劃分，我們來詳細談一談？」
「首先，演出時間建議安排在午後至傍晚，避免影響其他住客夜間休息。」
「其次，音量需控制在本條例第三款規定的分貝以下，這是分貝儀（她拿出一個系統兌換的、造型簡陋的小儀器），我會隨時抽查。」
「最後，關於蛆蟲和粘液的清理標準……」
骷髏主唱聽著聽著，眼眶裡的魂火，從激昂的幽藍，漸漸變成了一種認命的、暗淡的灰藍。
它抱著心愛的（鏽）吉他，看著溫泉池裡舒服泡著的（低階）亡靈們，又看看旁邊虎視眈眈（吃辣條）的保安隊長，再看看眼前這個笑容可掬、條款清晰的人類老闆……
搖滾的夢想，在現實的積分要求、噪音管制和辣條誘惑面前，似乎不得不暫時……調低音量。
它下頜骨動了動，發出乾澀的、妥協的聲音：
「……行……先、先談談……」
「老闆！我們要開墳場演唱會！」主唱骷髏架子把生鏽吉他砸在前台，下頜骨咔咔作響，「最好的音響！讓這片死寂之地躁起來！」
我看了看他們破洞牛仔褲里掉出的蛆蟲，冷靜報價：「場地費五百積分，音響損耗押金三百，蛆蟲清理費單算。」
主唱眼眶裡的鬼火一滯。
保安隊長從霧裡探出頭，遞過半包辣條：「唱好了，管夠。」
亡靈樂隊瞪著辣條，又看看我手裡的《民宿噪音管理條例》，默默調低了音量。
土黃微光在陰暗的地窖里脈動，腳下傳來持續不斷的、令人不安的蠕動感，仿佛整座古宅正趴伏在一頭緩緩甦醒的巨獸背上。空氣中瀰漫著硫磺、濕土與一種更深沉的、源自地殼深處的悶濁氣息。
薑末站在地窖門口，目光越過那片堆放著「廢墟回收隊」支付的各種怪異「邊角料」的角落，落在最中央那捆懸浮著的【扭曲地脈根須】上。原本乾枯發黑、如同死物的根須，此刻正微微膨脹，表面螺旋狀的紋路泛起不祥的土黃色光澤，如同活物的血管在搏動。末端插入泥土的部分，正貪婪地汲取著什麼，引發周圍地面的輕微起伏。
【警告：地脈擾動加劇。預計6小時內可能形成小型『地脈噴涌點』或吸引『地行亡靈潮汐』。】
系統提示冰冷而客觀。
「小型噴涌點……地行亡靈潮汐……」薑末低聲重複，指尖在粗糙的樹皮紙日誌上輕輕敲擊。危機，也是機遇。這玩意就像一把鑰匙，能打開一扇門，門後可能是寶藏，也可能是更深的坑。關鍵在於，如何掌控開門的方向和尺度。
硬堵？代價高昂且未必有效。放任？古宅和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民宿生態可能毀於一旦。
引導，疏導，控制，利用。這才是她的路。
系統商城裡，【地熱引導與轉化裝置（簡易型）】的圖標亮著，售價80積分，正好是她手頭能動用的全部。裝置說明很直白：可接入不穩定地脈節點，嘗試引導、轉化並輸出能量，附帶「可能引發次級能量逸散及吸引特定生命體」的風險提示。
吸引特定生命體……薑末看了一眼窗外霧氣中若隱若現的骷髏兵巡邏隊，以及更深處可能存在的各種「鄰居」。債多了不愁。關鍵是，輸出能量能做什麼？
溫泉。
一個詞跳入腦海。在這陰冷、潮濕、充滿死亡氣息的副本世界裡，一處源源不斷提供熱能的溫泉，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舒適，意味著稀有，意味著……可以賣出高價的特色服務。
不僅僅是吸引那些獵奇的、尋求刺激的玩家（比如之前的旅遊團），更可能吸引副本里某些需要「熱量」或「能量浸潤」的原住民，甚至……像「廢墟回收隊」那樣，發展出新的資源交換模式。
思路瞬間清晰。風險與收益並存，但值得一搏。前提是，必須將能量引導到可控的、遠離主建築的區域，並建立足夠牢固的防護和隔離。
「阿吊！」她揚聲。
前台後面，正對著破鏡子努力練習「職業性歪頭」（薑末認為這比微笑更適合它）的吊死鬼員工一個激靈，麻繩都晃亂了節奏。
「老、老闆！」
「去找隊長，通知它，庭院東南角那片空地，需要臨時加固並隔離，可能有『能量泄露』。讓它帶兩個骷髏兵，把上次剩下的柵欄材料搬過去。」
「是、是！」阿吊忙不迭地飄走。
「小水！」薑末轉向廚房方向。
下水道口冒出一個濕漉漉的腦袋。
「準備最大水量，可能需要快速冷卻和稀釋。還有，留意水質變化，隨時報告。」
小水點了點頭，縮了回去，隨即，廚房方向傳來水流汩汩匯聚的細微聲響。
薑末則快步走到堆放「邊角料」的地方，目光快速掃過那些來自廢墟的古怪物件。
【鏽蝕的能量節點（廢棄）】——外殼堅硬，曾蘊含能量，或許能充當臨時導能管或緩衝器？
【封存的怨念塵埃（低濃度）】——不穩定，但或許能用來「標記」或「干擾」過於活躍的能量流？
【未知規則碎片（破損）】——完全看不懂，暫時擱置。
【扭曲地脈根須（乾枯）】——主體，能量源，也是最不穩定的部分。
她挑出兩個相對完整的鏽蝕能量節點外殼，又拿起一罐怨念塵埃，走到地窖最深處，開始規劃能量引導路徑。
地窖入口位於古宅後方，距離她選定的庭院東南角空地有二十幾米。中間隔著相對堅實的後院地面和部分圍牆地基。直接挖溝鋪設引導管不現實，時間、人手（骷髏兵的爪子挖石頭夠嗆）都不夠。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未知規則碎片（破損）】上。系統描述是「微弱空間屬性」。空間……
一個大膽的想法冒了出來。
能不能利用這些碎片，製造一個極短距離的、不穩定的「空間通道」，直接將地窖內的地脈能量，跨越實體障礙，「跳轉」到庭院的預設輸出點？
風險極高。空間規則是最神秘危險的領域之一，這些碎片又破損不堪，稍有不慎，可能引發小範圍空間紊亂，把自己或者半個古宅送進空間裂縫。
但收益也極大。一旦成功，能量輸出路徑最短，損耗最小，可控性相對提高，而且……隱蔽。
賭了。
薑末將三塊相對較大的規則碎片拼湊在一起，它們彼此靠近時，邊緣泛起微弱的、水波般的漣漪。她小心地將一塊鏽蝕能量節點外殼打磨（用系統兌換的簡易工具，花了1積分）成凹面鏡形狀，另一塊則弄成中空管道。然後，嘗試用最低功率激活碎片的空間波動，將它們與兩個能量節點外殼嵌合。
過程磕磕絆絆。碎片極不穩定，空間漣漪時強時弱，節點外殼也多次差點崩碎。薑末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全神貫注，依靠著系統面板提供的極其簡略的「能量流示意圖」和自身對空間波動的微弱感應（或許源自穿越？）進行調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地窖內的土黃色光芒越來越盛，地面的蠕動已經能肉眼可見，如同活物的皮膚在起伏。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保安隊長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地窖入口，帶來一股辣條味和沉重威壓，暫時穩定了周圍躁動的能量。骷髏兵搬運靈木柵欄的「咔嚓」聲也在庭院中響起。
終於，在薑末幾乎要耗盡心神時，三塊碎片以一種極其彆扭的角度嵌合在了一起，兩個能量節點外殼一前一後，勉強構成了一個扭曲的、如同沙漏般的結構。沙漏的細腰處，空間微微扭曲，光線經過時發生詭異的偏折。
成了！一個極度簡陋、極不穩定、只能維持極短時間的微型空間定向傳導裝置！
薑末立刻將裝置一端，對準那捆越來越活躍的【扭曲地脈根須】能量匯聚的核心。另一端，則通過一根臨時接駁的、同樣鏽蝕的管道（另一個節點外殼改造），延伸向她提前在庭院空地上挖好的淺坑——未來溫泉池的雛形。
「就是現在！」她低喝一聲，用盡最後一點精神，觸發了裝置的啟動。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炫目的光影。
只有一陣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悶響。
地窖中央，【扭曲地脈根須】猛地一顫，土黃色光芒大盛，隨即如同被無形的漏斗抽取，化作一道凝實的光柱，注入那扭曲的「沙漏」入口。
沙漏細腰處的空間扭曲驟然加劇，光線徹底被吞噬，形成一個短暫的小型黑洞。光柱沒入黑洞，消失不見。
下一秒！
庭院東南角的淺坑處，地面轟然炸開一個碗口大的洞！一道熾熱、渾濁、裹挾著土石碎塊的混合能量流，如同被壓抑許久的火山，狂噴而出！直衝上三四米高，才在空氣中散開，化作灼熱的氣浪和簌簌落下的泥漿雨！
「嗤——！！」
預先引來的水流（小水操控）精準地迎上噴發的能量流，冷水與高熱接觸，爆發出巨大的嘶鳴和滾滾白霧！熱能被迅速帶走、稀釋，噴發口的壓力驟減。
保安隊長適時釋放出一股凝實的陰寒氣息，如同無形的罩子，將噴發點及其周圍數米範圍籠罩，壓制住能量流的狂暴和四處飛濺。
骷髏兵們則手忙腳亂地將靈木柵欄組件插在預定位置，雖然歪歪扭扭，但也勉強構成了一個隔離圈。
阿吊飄在半空，用漏風的聲音尖聲提醒（雖然沒人聽清）：「降、降溫！隔離！小、小心！」
薑末衝出地窖，跑到庭院，透過蒸騰的白霧和保安隊長製造的陰寒力場，緊緊盯著那噴發點。
能量流在冷水和陰寒力場的雙重作用下，迅速從狂野的噴泉，轉變為汩汩湧出的熱泉。渾濁的、帶著硫磺和泥土顏色的熱水，沿著炸開的孔洞不斷上涌，很快就將那個淺坑注滿，並向外溢出，形成了一個直徑約兩米、深約半米、熱氣騰騰的小水池。
池水渾濁，不斷冒著小氣泡，散發出濃烈的硫磺味和一種奇異的、仿佛混合了礦物質與腐朽物的氣息。水溫極高，靠近就能感到灼熱。
【警告：地脈能量已初步引導。】
【形成『不穩定地熱泉眼』。】
【當前輸出：低強度熱能，混雜地脈雜質及微量亡靈氣息。】
【水質評估：不適合常規生命體直接接觸。可能對亡靈及特定元素生命有微弱吸引/刺激作用。】
【穩定度：極低。需持續監控，防止能量反衝或泉眼堵塞。】
成功了！雖然只是最低限度的成功，一個極度簡陋、極不穩定、水質堪憂的「溫泉」，但它確實成型了！
薑末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和精神透支的刺痛。剛才強行拼湊規則碎片引導能量，對她的消耗極大。
但看著眼前這個熱氣蒸騰、咕嘟冒泡的小池子，她眼中充滿了亮光。
溫泉！有了！
「小水，持續注水降溫，控制水溫在……五十度左右！」薑末立刻下令，「阿吊，帶骷髏兵，用剩下的柵欄把池子圍好，立上警示牌，『高溫危險，亡靈專屬，活人勿近』！」
「隊長，麻煩您暫時在這裡鎮一下場子，防止能量不穩或者吸引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保安隊長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咕嚕聲，似乎對守著個熱水坑沒什麼興趣，但還是抱著手臂，往池子邊一站，那股生人（和熟鬼）勿近的氣場頓時籠罩了這片區域。
安排妥當，薑末回到客廳，癱坐在壁爐旁的椅子上，灌了幾大口涼水（系統出品，1積分一桶），才緩過勁來。
打開系統面板。
積分餘額：5。
資產新增：【不穩定地熱泉眼 x1】。
狀態：【精神輕度透支】。
值了。
她翻開《經營日誌》，在新的一頁，用微微顫抖的手寫下：
【成功引導『扭曲地脈根須』能量，建立『不穩定地熱泉眼（試驗型）』。】
【開發出『亡靈/元素生命專屬溫泉（暫定名）』項目。】
【當前狀態：高風險，高收益潛力。】
【待辦事項：】
【1. 穩定泉眼輸出（需持續監控及可能的外部能量補充）。】
【2. 改善水質（研究淨化或特性利用方案）。】
【3. 制定溫泉使用規則及收費標準。】
【4. 評估對民宿整體環境及客流影響。】
【5. 尋找第一批『體驗客戶』（亡靈/元素生命優先）。】
寫完，她看向窗外。庭院角落，那個小小的、熱氣繚繞的池子，在濃霧和靈木柵欄的環繞下，顯得格外突兀，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亡靈專屬溫泉……
會吸引來什麼樣的「客人」呢？
她又該如何將這股不穩定的能量，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好評」和收益？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她的思維卻異常活躍。
或許……可以舉辦個「開業酬賓」？
或者，推出「溫泉療養套餐」？
再或者……
她的思緒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富有節奏的「咔嚓」聲打斷。
不是骷髏兵巡邏的聲音。
那聲音更密集，更清脆，帶著一種……韻律？
薑末皺眉，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古宅大門外，濃霧深處。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嚓！」
「砰！咚！嚓！砰咚嚓！」
像是什麼堅硬的東西在敲擊地面，又加入了金屬的碰撞和摩擦聲，混合成一種古怪的、帶著某種街頭表演風格的節奏。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還伴隨著……微弱的、仿佛漏風音箱發出的、嘶啞卻異常投入的哼唱？
「死亡不是終點~~~是搖滾的開端~~~」
「骸骨敲響節拍~~~靈魂跟著嘶喊~~~」
薑末：「……？」
阿吊和小水也停下了動作，茫然地「望」向大門方向。
保安隊長抱著手臂，那片黑暗的臉轉向聲音來源，似乎也提起了一絲興趣。
「砰！」
古宅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被什麼東西從外面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穿透力極強的、帶著金屬摩擦質感、卻異常高亢的嘶吼聲，穿透門板傳了進來：
「開門！查水錶！呸！開門！搖滾的亡靈需要舞台！需要熱血！需要讓這死寂之地顫抖的——音浪！！」
薑末眼角跳了跳。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衣服，臉上習慣性地掛起職業微笑，走到門前。
打開門。
門外，霧氣被一種無形的音波（或許只是錯覺）微微排開。
站著五個……或者說是五具？五個身影。
為首的那個，身高接近一米八，是一具相當完整的男性人類骷髏。它身上套著一件破洞百出、沾滿可疑污漬的黑色皮質馬甲（沒有皮肉支撐，馬甲空蕩蕩地掛在骨架上），下身是一條同樣破破爛爛、掛著金屬鏈子的牛仔褲（褲腿里，幾截白色的蛆蟲隨著它的動作掉出來，落在台階上）。它空洞的眼眶裡，燃燒著兩團異常旺盛、跳躍不定的幽藍色魂火，此刻正「盯」著薑末。
骷髏手裡，抱著一把同樣飽經風霜、鏽跡斑斑、缺了根弦的電吉他（不知從哪個廢墟刨出來的），骨指搭在琴頸上，下頜骨咔咔作響，似乎隨時準備來一段solo。
它身後，左邊是一個漂浮著的、半透明的怨靈，輪廓勉強能看出是個女性，穿著一身點綴著亮片（但已經黯淡）的誇張長裙，手裡抓著一個……鏽蝕的麥克風架？此刻正對著空氣無聲嘶吼（但剛才的哼唱顯然是它發出的）。
右邊是一個矮壯的、由各種生鏽金屬零件勉強拼湊成的「人形」，腦袋是個歪斜的鐵皮桶，桶身上用紅色顏料（或許是血？）塗鴉著模糊的音符。它手裡拿著兩根不知從什麼機器上拆下來的金屬棒，互相敲擊，發出「鐺鐺」的脆響，是節奏的來源。
再後面，是一個抱著破損手風琴（少了幾個鍵）、身體如同融化蠟像般不斷滴落粘稠液體的……東西？勉強能稱之為樂手。
最後面，則是一個扛著巨大的、用破鐵皮和獸骨胡亂綁成的「貝斯」（只有一根弦）的臃腫屍傀，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顫。
這奇形怪狀、散發著金屬鏽蝕、屍液和淡淡怨念氣息的五人（？）組，就這麼堵在民宿門口，魂火/目光灼灼地看著薑末。
抱著吉他的骷髏主唱上前一步，鏽蝕的琴頭差點戳到薑末鼻子，下頜骨開合，發出鏗鏘有力（如果忽略漏風雜音）的聲音：
「你！就是這家店的老闆？」
薑末笑容不變，微微頷首：「正是。溫馨民宿，竭誠為您服務。幾位是……」
「我們是『墳頭蹦迪樂隊』！」骷髏主唱一甩並不存在的長髮（頭骨後仰），魂火熊熊燃燒，「浪跡於各個死寂之地，用搖滾喚醒沉睡的靈魂，用音樂對抗永恆的虛無！」
它骨指猛地划過吉他琴弦，發出一聲刺耳的、如同金屬刮擦玻璃的噪音。
「我們看中你這塊地方了！」它用琴頭指向薑末身後的古宅，又指了指旁邊熱氣騰騰、剛弄好的溫泉池，「有房子，有熱水（？），還有……嗯，觀眾（它瞥了一眼旁邊好奇張望的阿吊和骷髏兵）！」
「我們要在這裡！開一場轟轟烈烈的！墳場搖滾演唱會！」它嘶吼道，魂火幾乎要噴出眼眶，「讓絕望顫抖！讓死亡起舞！讓這片土地記住我們的名字！」
它身後的金屬鼓手「鐺鐺」敲了兩下，怨靈主唱做出撕心裂肺狀（無聲），手風琴滴落粘液，屍傀貝斯手悶吼一聲。
薑末面不改色，甚至等它吼完了，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開演唱會？可以。」
骷髏主唱魂火一滯，似乎沒想到對方答應得這麼幹脆。
「不過，」薑末話鋒一轉，笑容依舊標準，「本店提供場地租賃服務，需要收取相應的費用。」
她掰著手指數起來：「第一，場地使用費。考慮到演唱會的音量可能對周邊環境（她看了一眼濃霧深處）及其他住客造成影響，以及潛在的設備損耗，費用為五百積分。」
骷髏主唱下頜骨動了動，魂火閃爍。
「第二，設備損耗押金。三百積分。演唱會結束後，若無損壞，全額退還。」
金屬鼓手敲擊的節奏亂了一下。
「第三，」薑末的目光掃過骷髏主唱破洞牛仔褲里掉出的、正在台階上蠕動的蛆蟲，以及手風琴樂手不斷滴落的粘液，「衛生清理費。根據演唱會後的現場清潔難度，另行計算。初步預估，五十積分起。」
墳頭蹦迪樂隊全體成員：「……」 魂火/目光呆滯。
五百加三百加五十……八百五十積分？它們浪跡這麼多副本，撿破爛、嚇唬落單玩家、偶爾給某些邪惡儀式當背景音樂（還被嫌棄太吵），攢下的家當加起來，也不知道有沒有八百五！
骷髏主唱眼眶裡的魂火劇烈跳動，手裡的鏽吉他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它似乎想發怒，想用搖滾的氣勢壓倒這個不知死活的人類老闆。
就在這時。
「嘎吱——」
庭院霧氣邊緣，那扇通往「員工休息區」（原雜物間和水窖）的小門被推開。保安隊長那高大的身影，邁著讓地面微顫的步伐，走了過來。它手裡還捏著半包沒吃完的「地獄火爆珠」，正一顆顆往那片黑暗裡丟，發出「嘎嘣嘎嘣」的咀嚼聲。
它沒看薑末，也沒看樂隊，只是慢悠悠地走到溫泉池邊，蹲下身（保安服再次發出抗議），伸出漆黑的手指，探了探水溫，似乎覺得還行，又縮回來，繼續吃它的火爆珠。
然後，它好像才注意到門口堵著的樂隊，那片黑暗的臉轉了過來。
沒有威壓釋放，沒有恐怖氣息外泄。
但僅僅是「看」過來這個動作，以及它身上那身極不合體、卻莫名透著「規矩」和「不好惹」氣息的保安服，還有它手裡那包與恐怖畫風格格不入的零食……
墳頭蹦迪樂隊的魂火，齊刷刷地、肉眼可見地……縮了一下。
骷髏主唱高舉的吉他琴頭，慢慢放了下來。
金屬鼓手手裡的金屬棒，敲擊聲變得微不可聞。
怨靈主唱撕心裂肺的表情凝固了。
手風琴樂手滴落的粘液都慢了半拍。
屍傀貝斯手悶吼一聲，往後縮了縮。
保安隊長似乎覺得有些無聊，從火爆珠袋子裡又摳出一顆，看了看，然後，隨手朝骷髏主唱彈了過去。
那顆小小的、紅彤彤的、裹著辣椒粉的豆子，划過一個拋物線，「啪」一聲，輕輕打在骷髏主唱的額骨上，然後滾落在地。
骷髏主唱：「……」 魂火都僵住了。
保安隊長那片黑暗裡，傳出含糊的聲音：「唱……就好好唱……別……吵……」
然後，它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樂隊成員「耳」中：
「……唱好了……這個……管夠。」
它晃了晃手裡剩下的半包「地獄火爆珠」。
墳頭蹦迪樂隊全體成員，目光在保安隊長、那包辣條（？）、薑末臉上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以及她不知何時拿出來的、寫滿密密麻麻條款的《民宿噪音管理條例（亡靈特供版）》之間，來回移動。
骷髏主唱下頜骨「咔咔」響了幾聲，魂火明滅不定。最終，它默默地將舉著的吉他抱回懷裡，骨指在琴弦上……極其輕微地撥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若蚊蚋的「錚」。
它身後，金屬鼓手將金屬棒交叉放在胸前，不再敲擊。怨靈主唱閉上了（並不存在的）嘴。手風琴樂手停止了滴液。屍傀貝斯手將巨大的骨制貝斯輕輕放在地上。
庭院裡，只剩下溫泉池汩汩的冒泡聲，和保安隊長「嘎嘣嘎嘣」咀嚼火爆珠的聲響。
薑末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將手中的《噪音管理條例》翻開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條款：
「那麼，關於演唱會的具體時間、曲目音量控制、以及衛生責任劃分，我們來詳細談一談？」
「首先，演出時間建議安排在午後至傍晚，避免影響其他住客夜間休息。」
「其次，音量需控制在本條例第三款規定的分貝以下，這是分貝儀（她拿出一個系統兌換的、造型簡陋的小儀器），我會隨時抽查。」
「最後，關於蛆蟲和粘液的清理標準……」
骷髏主唱聽著聽著，眼眶裡的魂火，從激昂的幽藍，漸漸變成了一種認命的、暗淡的灰藍。
它抱著心愛的（鏽）吉他，看著溫泉池裡舒服泡著的（低階）亡靈們，又看看旁邊虎視眈眈（吃辣條）的保安隊長，再看看眼前這個笑容可掬、條款清晰的人類老闆……
搖滾的夢想，在現實的積分要求、噪音管制和辣條誘惑面前，似乎不得不暫時……調低音量。
它下頜骨動了動，發出乾澀的、妥協的聲音：
「……行……先、先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