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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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主動上門的「員工」是隔壁副本跑來的吊死鬼。

  脖套麻繩,吐著長舌,努力把聲音憋回喉嚨眼:「包、包吃住就行……我能飄著換燈泡,省、省梯子錢。」

  我看了看它自帶的「上吊繩」道具,欣然點頭:「實習期一個月,轉正後繩子和制服顏色任選。」

  次日,玩家們震驚地看到,昨晚追得他們屁滾尿流的鬼影,正掛著職業假笑,在餐廳飄來飄去——端盤子。

  清晨——如果那透過厚重髒污的彩色玻璃,勉強滲進來的一點灰白光線能稱之為清晨的話——降臨在血色古宅。

  客廳壁爐里的炭火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燼。智能燈帶在完成「天亮」的指令後自動熄滅,但經過塗料粉刷的潔白牆壁和相對乾淨的地板,依舊讓整個空間顯得與昨晚初來時截然不同。

  至少,不那麼像屠宰場了。

  西裝男和黃毛蜷縮在清掃過的角落,眼下發青,顯然一夜未眠。樓上傳來吱呀的開門聲,那對情侶和校服女生、中年婦女相繼走下樓梯。他們的臉色同樣疲憊,帶著驚魂未定的蒼白,但眼神深處,除卻殘留的恐懼,更多了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

  他們活過了第一個夜晚。沒有減員,沒有遭遇想像中的血腥襲擊。

  昨晚,古宅並非完全平靜。深夜裡依然有拖沓的腳步聲在頭頂天花板遊蕩,有女人幽怨的抽泣從牆壁深處傳來,甚至有一次,臥室那扇原本被封死的窗戶,外面突然貼上了一張高度腐爛的臉,直勾勾地「看」了裡面近半分鐘,才緩緩沉下去。

  按照正常恐怖片流程,這足以引發團滅級別的恐慌。

  然而,每次異響或異象出現時,他們腦海里第一個浮現的,不是尖叫逃命,而是樓下那個女人——薑末——那張鎮定到近乎可惡的臉,以及她那套「特色氛圍營造」、「全息投影」、「隔壁體驗區音效」的說辭。

  荒誕。太荒誕了。

  可偏偏,就是這份荒誕,像一層脆弱的、卻又意外堅韌的膜,包裹住了他們瀕臨崩潰的神經。他們強迫自己相信(或者說,是絕望中別無選擇地抓住)那些是「特效」,是「體驗項目」,只是稍微……逼真了點。

  然後,他們就真的熬到了「天亮」。

  【主線任務:存活至天亮。(已完成)】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同時在七人腦海中響起,帶來一種極不真實的解脫感。

  緊接著:

  【副本『血色古宅』新手保護期結束。玩家將在十分鐘後傳送至臨時安全區。】

  【結算中……】

  【基礎存活獎勵:50積分。】

  【額外探索度獎勵:無。】

  【道具獲取:無。】

  【綜合評分:D-(苟活之輩)。】

  【期待您下次『光臨』。】

  新手保護期?安全區?積分?

  新人們面面相覷,還未從這突如其來的信息中完全消化,就見客廳中央,一道乳白色的光柱緩緩降下,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圓形光圈。

  顯然,那是「傳送點」。

  「結束了?我們可以走了?」 黃毛第一個跳起來,臉上是狂喜混雜著驚疑。

  「應該是……」 西裝男也撐著發麻的腿站起來,看向薑末的眼神複雜無比。是這個女人……用那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讓他們活了下來嗎?

  薑末站在樓梯口,手裡拿著一個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破舊但被擦拭過的木托盤,托盤上放著幾個用樹葉(清潔機器人從院子裡「採集」的)簡單包裹的、看不出原材料的塊狀物——那是她用最後幾點積分,從商城「食品」分類最底端買的「壓縮營養膏(廉價無味款)」,1積分一個,聊勝於無。

  「各位客人,早餐時間。」她走到客廳中央,將托盤放在一張稍微擦拭過的矮几上,「本民宿提供簡易早餐,補充能量。雖然簡陋,但保證安全無毒。」

  新人們看著那幾個灰撲撲的「葉子包」,又看看她。經歷了昨晚,他們對「安全無毒」這四個字產生了深深的懷疑,但身體的本能和對即將離開這個鬼地方的慶幸,讓他們猶豫著,沒人上前。

  薑末也不催促,只是拿起一個,自己剝開樹葉,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那寡淡如橡皮的膏體,慢慢咀嚼。

  校服女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第一個小心地走過去,拿起一個,學著薑末的樣子咬了一小口。味道確實談不上,但吃下去後,一股細微的暖流擴散開,驅散了些許熬夜的疲憊和寒冷。


  其他人見狀,也陸續上前。

  「那個……」 情侶中的男人在走向傳送光圈前,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薑末,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張被捏得有些皺的「好評返現券」,「這個……還有用嗎?」

  薑末眼睛微微一亮,笑容真誠了幾分:「當然。本民宿連鎖,信譽保證。期待您下次光臨體驗我們的喪屍主題房,八折優惠,童叟無欺。」

  男人點了點頭,攥著紙券,和女友一起踏入了光圈,身影瞬間消失。

  校服女生和中年婦女也默默吃完,對薑末微微頷首,走進光圈。

  黃毛最後看了一眼這變得「正常」了許多,卻依舊讓他心有餘悸的大廳,低聲罵了句什麼,快步衝進光圈。

  西裝男是最後一個。他站在光圈邊緣,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深深看了薑末一眼,說了一句:「你……保重。」隨即身影也被白光吞沒。

  客廳重新變得空曠。只有壁爐的灰燼,矮几上的空樹葉,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屬於活人的氣息。

  【檢測到第一批客人『離店』。開始核算經營數據……】

  【入住率:57.1%(4/7)。】

  【客房收入:0積分(內測體驗價)。】

  【附加服務收入:0積分。】

  【客人滿意度評估……數據不足,無法生成。收到有效評價:0。】

  【綜合評估:勉強維持。請宿主儘快提升服務質量,獲取客源與好評。】

  薑末臉上的職業笑容慢慢淡去。她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瀰漫不散的濃霧。昨晚,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霧裡注視著她。現在,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並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帶著玩味,審視,以及一絲……好奇?

  「不滿意?」她對著濃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存在說話,「才剛起步嘛。硬體升級了,軟體——也就是服務,也得跟上。」

  她轉身,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客廳和通往二樓的潔淨樓梯。

  「首先,得有個前台。24小時有人(或者說,有存在)值班的那種。」 她點開系統面板,【員工】欄依舊空空如也。下面有一個灰色的【招聘】按鈕,顯示需要「民宿等級達到LV.1」或「消耗特殊道具」解鎖。

  民宿等級?她看了一眼,目前是「LV.0(初始)」。升級需要「累計接待10批客人」或「獲得5個五星好評」。

  還差得遠。

  特殊道具?她翻了翻空蕩蕩的【背包】,除了清潔機器人、剩下的塗料和一點備用燈帶,一無所有。

  看來短期內是沒法通過正規渠道招聘了。

  就在薑末盤算著是先去「開發」下一個房間,還是研究一下系統商城有沒有什麼「員工替代品」時,古宅的大門——那扇昨晚無論如何也打不開的厚重橡木門——突然,毫無徵兆地,被敲響了。

  「叩、叩叩。」

  敲門聲很輕,帶著點猶豫,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在這寂靜得過分的古宅里,卻清晰得有些刺耳。

  薑末眉毛都沒動一下。她甚至沒去問「誰」。在這鬼地方,能敲門的,本身就不太可能是正常「人」。

  她徑直走過去,握住冰冷的黃銅門把手,用力一拉。

  「吱呀——」

  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向外敞開。

  門外並非荒蕪的庭院或濃霧。景象似乎扭曲了一瞬,像是兩個不同的空間被強行拼接在一起。門檻外,連接著一條陰濕、狹窄、石板縫隙里長滿青苔的小巷,巷子盡頭瀰漫著更深的灰霧,隱約能看見一座歪斜的絞刑架輪廓。

  而門檻內,依舊是古宅相對「潔淨」的客廳。

  一個身影站在門口,半截身子在門外巷子的昏暗光線下,半截身子探入門內。

  那是一個……很難用語言準確形容的存在。

  它身形佝僂,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和款式的、破破爛爛的長袍,或者說是裹屍布更貼切。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溺水後的青白浮腫,布滿暗紫色的屍斑。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脖子——那裡深深地勒著一條粗糙的、浸透著某種可疑暗沉液體的麻繩,繩結粗糙猙獰,幾乎要把那腫脹的脖頸勒斷。因為繩子的作用,它的腦袋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邊,長長的、紫黑色的舌頭不受控制地吐在外面,一直垂到胸口。


  一雙渾濁的、眼白占據絕大部分的眼睛,怯生生地、又帶著某種強烈渴望地,從披散糾結的灰白頭髮後面,看向薑末。

  一個吊死鬼。還是自帶作案工具(麻繩)的那種。

  薑末的目光,平靜地從對方浮腫的臉、猙獰的麻繩、垂到胸口的舌頭上一一掃過,最後定格在那雙充滿卑微希冀的眼睛上。

  沒有尖叫,沒有後退,沒有抄起手邊任何東西驅趕。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評估一件剛送上門來的……二手家具。

  「有事?」她問,語氣尋常得像是在問路。

  吊死鬼似乎被她過於平靜的反應弄得有些無措。它腫脹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試圖說話,但被麻繩勒得太緊,只能擠出一些含糊破碎的音節。它費力地抬起僵硬青紫的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繩子,又指了指門內乾淨(相對而言)的環境,然後雙手合十,做了一個極度卑微、近乎乞求的姿勢。

  薑末看明白了。

  「想進來?」她問。

  吊死鬼拼命點頭(儘管這個動作對它來說很困難),渾濁的眼睛裡幾乎要迸出光來。

  「為什麼?」

  吊死鬼再次發出「嗬嗬」聲,手忙腳亂地比劃。它先是指了指門外那條陰濕小巷和遠處的絞刑架,做出瑟縮發抖、極度厭惡恐懼的樣子,然後又指了指門內,尤其是那面被粉刷得潔白光滑的牆壁和溫暖的(曾經)壁爐方向,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憧憬的表情。最後,它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一個端盤子、擦桌子、甚至飄起來換燈泡的動作,然後充滿期待地看向薑末。

  薑末沉默了片刻。

  她上下打量著這個自帶「特色妝容」和「特殊道具」的不速之客,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

  清潔機器人能打掃,但缺乏靈活性。

  燈帶能照明,但維護需要爬高。

  她自己不可能24小時盯在前台。

  這個吊死鬼……雖然形象過於「寫實」,但似乎有基本的溝通能力和服務意願?更重要的是,它看起來非常、非常渴望一個穩定的、不那麼「原生恐怖」的容身之所。

  不要工資,包吃住就行。

  還能飄著換燈泡,省梯子錢。

  簡直是……天降廉價勞動力。

  「實習期一個月。」薑末開口,聲音清晰,「期間包吃住,但沒有積分工資。主要工作是前台接待、引導客人、基礎清潔維護,以及應對一些……嗯,常規的『氛圍互動』。」

  吊死鬼的眼睛瞬間瞪得更大,舌頭都激動地顫動了幾下。

  「一個月後,根據表現決定是否轉正。轉正後……」薑末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條骯髒粗糙的麻繩上,「可以提供統一的員工制服,以及……」

  她想起了系統商城【裝修】分類下面,似乎有個「定製服務」的灰色子項。

  「你這根『工作繩』,款式和顏色,可以酌情更換。當然,前提是性能達標,不影響工作。」

  麻繩!款式!顏色!

  吊死鬼整個鬼都僵住了,隨即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不是害怕,是激動。它脖子上那根浸透不詳的麻繩都跟著微微發光(也許是錯覺)。它努力想把舌頭縮回去一點,好讓自己看起來更「專業」,卻因為肌肉僵硬和繩子勒絆,只讓動作顯得更加滑稽和驚悚。

  它拼命點頭,幅度之大,讓人擔心它會不會把自己的腦袋點下來。

  然後,它抬起腳——或者說,它那沒有實質接觸地面、微微懸浮的、裹在破布里的下肢——小心翼翼地,越過了那道門檻。

  就在它完全進入古宅客廳的瞬間,薑末聽到腦海中響起一聲輕微的提示音:

  【檢測到『特殊人才』主動投靠。觸發隱藏機制。】

  【『溫馨民宿』員工+1。】

  【員工檔案生成中……】

  【姓名:??(暫未命名)】

  【種族:低階怨靈(吊死鬼變種)】

  【特性:物理接觸免疫(部分)、懸浮移動、基礎恐嚇(微弱)、繩索操控(綁定道具)。】

  【當前狀態:實習期。】

  【忠誠度:85(極高)。】

  【提示:該員工自帶『上吊繩(殘破)』道具,可視為初始工作裝備。員工制服需宿主自行解決。】

  成了。

  薑末看著眼前這個因為進入「乾淨明亮」環境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甚至試圖把吐出的長舌悄悄往回卷的吊死鬼,心中那點關於「軟體升級」的焦慮,稍稍緩解。

  「會說話嗎?能控制音量嗎?」她問,「前台需要基本的語言交流。」

  吊死鬼喉嚨里「嗬」了一聲,然後非常努力地,試圖把聲音憋回那被繩索緊縛的喉管深處,發出一種悶悶的、斷斷續續的、但勉強能分辨音節的聲音:

  「包、包吃住就、就行……我、我能……飄著換、換燈泡,省、省梯子錢……說、說話……可、可以練……」

  聲音嘶啞難聽,帶著濃重的喉音和漏氣聲,但好歹是語言。

  「很好。」薑末點點頭,「那麼,歡迎加入『溫馨民宿』。我是薑末,你的老闆。」

  她指了指樓梯方向:「二樓最裡面那間堆放雜物的屋子,暫時歸你。自己收拾一下。今天的主要任務,是熟悉環境,練習微笑——不對,練習做出『歡迎光臨』的表情,以及學習基本的接待用語。晚上可能會有新客人。」

  吊死鬼,不,現在是民宿的第一位實習員工了,它笨拙地學著人類彎腰鞠躬的樣子,差點因為脖子上的繩子把自己絆倒。「謝、謝謝老闆!」

  聲音里的感激,幾乎要溢出來。

  薑末擺擺手,轉身開始收拾矮几上的樹葉。她背對著新員工,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絲笑意。

  第一個員工,get。

  雖然畫風清奇了點,但……很有潛力。

  她仿佛已經看到,未來某天,這個掛著麻繩、吐著長舌的吊死鬼,穿著筆挺(或許)的制服,飄在前台,用那漏風的聲音對玩家說:「歡、歡迎光臨溫馨民宿……請、請這邊登記……」

  那畫面,一定很有「特色」。

  至於新員工如何「微笑」……

  薑末回頭看了一眼。吊死鬼正努力對著牆壁上一面殘破的鏡子,試圖調動它那僵硬浮腫的面部肌肉,擠出一個「和善」的表情。效果嘛……只能說,更加驚悚了。

  「加油。」薑末真誠地鼓勵了一句,然後點開了系統面板,開始研究如何用剩下的30積分,再「開發」出一間能住的客房。

  古宅深處,那股一直注視著這裡的冰冷意志,似乎波動了一下。

  它「看」著那個卑微的、本該在巷口絞架下無盡重複死亡瞬間的低階怨靈,此刻正對著一面破鏡子,努力練習「微笑」。

  又「看」向那個背對著它、正認真盤算積分和裝修方案的人類女性。

  濃霧翻滾,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哼聲。

  這個副本……好像,開始變得有點意思了?

  吊死鬼員工——薑末暫時給它起名叫「阿吊」,簡單好記——學習能力意外地不錯。或者說,在「擁有一個穩定住所」的巨大動力驅使下,它爆發出了驚人的主觀能動性。

  它只用了一個上午,就基本掌握了懸浮移動時如何不穿牆(古宅有些牆體對靈體似乎有阻隔)、如何用那僵硬的手指握住抹布進行基礎擦拭(雖然效果一般,但態度可嘉),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在前台位置站定,並在感應到「活物」接近時,及時發出那句練習了無數遍的、漏風但清晰的:

  「歡、歡迎光臨,溫、溫馨民宿。」

  至於微笑……薑末放棄了。她讓阿吊保持「自然」就好,重點是語氣要「努力表現出熱情」。於是,阿吊就頂著一張浮腫青白的吊死鬼標準臉,配上那條晃悠的長舌,用最「熱情」的漏風聲說著歡迎詞。

  反差感拉滿,恐怖谷效應直接飆升。但薑末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特色主題民宿嘛。

  下午,薑末用20積分,從商城買了一扇最便宜的、帶基礎鎖具的房門(描述:能有效阻擋低級物理衝擊和短暫的精神窺探),以及一些簡單的修補材料,將二樓另一間窗戶破損、但結構大致完好的房間勉強收拾出來,鋪上了用最後10積分換來的第二套廉價布草。

  至此,溫馨民宿擁有了兩間「客房」,一間「員工宿舍」(雜物間改造),一個「大堂」(客廳),以及一條「溫馨通道」(燈帶走廊)。

  員工一名(實習),老闆一名,清潔機器人一台。


  傍晚時分,古宅外的濃霧再次劇烈翻湧起來。這一次,不僅僅是注視,更像是某種「投放」的前兆。

  薑末坐在壁爐前——裡面重新點燃了幾塊系統出品的「持久耐燃炭(無煙款)」,散發著穩定暖意——手裡把玩著那張「喪屍主題房八折券」的樣板。阿吊懸浮在大門內側陰影里,努力調整著姿態,讓自己看起來既專業又不至於第一時間把客人嚇跑(雖然這很難)。

  【新副本『迷霧墳場』玩家投放中……】

  【當前玩家人數:5/5。】

  【主線任務:獲取『守墓人的鑰匙』,並於黎明前離開墳場。】

  【檢測到臨近區域存在『特殊中立建築』——溫馨民宿。】

  【玩家可選擇探索。】

  【祝您遊戲愉快。】

  冰冷的系統提示,這次似乎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古怪?

  薑末抬起頭。

  古宅大門外,那片景象再次扭曲。荒蕪庭院和濃霧短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影影綽綽、遍布歪斜墓碑和飄蕩磷火的墳地景象。五個身影踉蹌著出現在門口的石板小徑上,臉上帶著初入副本的驚惶與警惕。

  三男兩女,看起來比上一批稍微鎮定點,至少沒有立刻尖叫。

  他們先是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四周的墳場環境,隨即,幾乎同時,注意到了那扇突兀出現在墳地邊緣、散發著微弱暖黃燈光(門口新裝的感應小壁燈)、與周圍陰森環境格格不入的……古宅大門。

  以及,門內隱約可見的、相對乾淨整潔的客廳,和壁爐溫暖的光芒。

  「那、那是什麼?」一個短髮女人失聲道。

  「房子?這種地方怎麼會有房子?」戴眼鏡的男人推了推鏡框,試圖看清。

  「系統提示說的『特殊中立建築』?」另一個體格健壯、像是經常鍛鍊的男人皺眉,「『溫馨民宿』?這名字……」

  「過去看看!」一個穿著衝鋒衣、眼神銳利的年輕男人當機立斷,「總比待在墳地里強!」

  五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小心翼翼地向古宅大門靠近。墳地里,一些蒼白的骨手正緩緩從泥土中伸出,遠處傳來幽幽的哭泣聲,催促著他們加快腳步。

  他們剛踏上門口的石階。

  「吱呀——」

  古宅大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暖黃的燈光流瀉出來,照亮門口一小片區域。

  然後,五個人,十隻眼睛,同時僵住了。

  只見門內,一個穿著破舊長袍、脖子勒著猙獰麻繩、臉色青白浮腫、長舌垂胸的……吊死鬼,正「站」在那裡。

  它似乎努力想做出一個「迎客」的表情,但面部肌肉僵硬,只讓那張鬼臉更加扭曲詭異。

  然後,那漏風、嘶啞、斷斷續續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他們耳中:

  「歡、歡迎光臨……」

  吊死鬼側了側身,露出門內更清晰的景象——潔白的牆壁,乾淨的地板,溫暖的壁爐,以及壁爐邊,一個穿著普通休閒服、手裡拿著紙券、正抬頭對他們露出標準微笑的人類女性。

  「溫、溫馨民宿。」吊死鬼終於說完了後半句,「請、請進。」

  五名玩家:「……」

  時間仿佛凝固了。

  墳地里的哭聲和骨手摩擦聲,似乎都遠去了。

  他們看著門內那極度違和的「溫馨」場景,看著那個散發著恐怖谷巔峰氣息卻說著迎賓語吊死鬼,看著那個在恐怖副本里像是在自家客廳一樣自在的女人……

  世界觀,再次遭受核彈級別的衝擊。

  薑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上前,越過努力挺直(懸浮)身板的阿吊,笑容可掬地看向門外石化的五人。

  「幾位是來住店的嗎?」她語氣輕快,「本民宿現有標準間兩間,今晚特惠,一間只需20積分。提供基礎安保和叫醒服務。」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嶄新的紙券。

  「對了,新店開業,好評有禮。入住體驗後給予五星好評的客人,可獲贈『喪屍主題房體驗券』一張,下次消費八折哦。」

  「喪屍……主題房?」衝鋒衣男人下意識地重複,聲音乾澀。


  「沒錯。」薑末點頭,眼神真誠,「正在積極籌備中,屆時會有『特色員工』提供服務,體驗絕對獨特。」

  她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要進來看看嗎?外面好像……不太安全。」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墳地深處,傳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野獸般的低吼。

  五個玩家齊齊打了個寒顫。

  他們看看身後逐漸活躍起來的恐怖墳場,再看看面前這扇透著暖光、有個吊死鬼迎賓、但至少……看起來有牆有頂的門。

  衝鋒衣男人一咬牙:「進去!」

  五個人幾乎是擠著衝進了大門。

  阿吊在他們全部進入後,熟練地(今天剛練的)緩緩關上了門。

  「砰。」

  厚重的橡木門合攏,將墳地的陰森和低吼隔絕在外。

  門內,壁爐的火光跳躍,映照著五張驚魂未定、表情空白的新客人面孔,也映照著薑末臉上那不變的、職業化的、在此情此景下顯得無比驚悚的微笑。

  她將手裡的紙券,再次遞了過去。

  「那麼,諸位客人,是先辦理入住,還是先了解一下我們的好評返現活動?」

  阿吊懸浮在一旁,適時地、努力地、用那漏風的聲音補充道:

  「床、床很軟……鬼、鬼員工……熱、熱情……」

  古宅深處,某個存在,似乎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被嗆到的聲音。

  這個夜晚,似乎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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