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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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曆十一年,八月四日,平旦。

  天際尚未褪盡濃墨般的夜色,東方只透出一線慘澹的魚肚白。

  當昆明城還沉陷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靜里,一陣由遠及近、雷鳴般急促的馬蹄聲卻是將其悍然撕破。

  值守城門的軍兵本在晨霧中瑟縮,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魂飛魄散。

  緊閉的城門提前被打開。

  馬蹄毫不停歇,踏過空曠的街道,劇烈的蹄聲在兩側緊閉的坊市間迴蕩、放大,最終化作一道尖銳的呼嘯,直刺昆明皇宮的重重門禁。

  這亡命飛馳的信騎,不僅帶來了清晨第一縷刺骨的寒意。

  更將一個幾乎令人窒息的消息,砸進了還在沉睡的昆明城中——

  「永曆十一年,八月初一,秦王孫可望,起兵內犯。」

  西暖閣內。

  朱由榔已經從床榻上坐起了身。

  跳動的燭火映著他血色的面頰,明黃色的袞服衣帶鬆脫,襟袖頗為凌亂,顯是倉促而起。

  作為貼身內官的陳平正垂首俯身,手指微顫卻竭力穩當的為他整理著交領袍服。

  旁側一名近侍已手捧玉帶上前,慌亂想要替他繫上。

  「晉王已經收到了消息?」

  朱由榔的聲音在寂靜的暖閣中響起,低沉而清晰。

  他的目光清明銳利,全然沒有從沉眠中醒來的混沌。

  他等著這一份消息……

  實在等得太久太久。

  前排送信的內官伏在閣內的冰冷的地板之上,渾身顫抖。

  但是多番經亂,常隨聖駕,到底磨礪出了一絲異於常人的韌性與規矩,讓他能夠將消息稟明清楚。

  「陛下……明鑑……信使星夜兼程……先到的城外晉王大營,呈報了軍情後,才由晉王遣親兵護持,將消息緊急送入宮中……」

  他吞咽了一下,繼續道,聲音愈發低微,也變得結結巴巴了起來。

  「晉王……晉王上稟,等到安置好營中軍兵,穩定局面之後,便……便立即入宮,面聖稟報詳盡軍情。」

  「朕……」

  朱由榔緩緩站起了身來。

  「知道了……」

  萬千的思緒在他的心頭縈繞。

  他清楚的感知到,胸膛之下的那顆心臟,此時正在劇烈的跳動著。

  恐懼,如同冬日夜泉里升起的寒意,自他的心底最深處悄然滲透、蔓延開來。

  這一切早在他的預料之中,早已經被史書白紙黑字的記載著,烙印在他反覆研讀的記憶深處。

  他以為自己早已做好了迎接這一刻的心理準備,甚至曾在腦海中無數次推演過應對的方略。

  但是,真當親耳聽到了孫可望起兵內犯的消息之時,朱由榔的心中仍然不可抑制的生出了沉甸甸的畏懼。

  史書的記載是平面的、是過去的、是隔著時空的安全註解。

  而此刻席捲而來的,卻是立體的、是現在的,需要他用全部身家性命去直接承受的風暴。

  未知的變數,具體到每一次交鋒的勝負、每一刻人心的向背、每一個城池的得失,都隱藏在史書寥寥數語的概括背後,

  如今卻化作實實在在的、懸於頭頂的利刃,怎能不讓人從靈魂深處感到恐懼?

  書頁間的刀光劍影、成敗興亡,此刻已化為真真切切環繞著他的烽火與殺機。

  如今,他不再是那個可以安穩坐在書桌之後,帶著分析眼光冷靜閱讀史冊的學生。

  書頁間的刀光劍影、成敗興亡,此刻已化為真真切切環繞著他的烽火與殺機。

  現在的他。

  已經容不下半分的行差踏錯。

  「這個時候,還系什麼玉帶!」

  朱由榔看到了正在幫忙繫著玉帶的內官,心底翻湧的寒意與恐懼,在這一刻驟然被點燃,化作一股灼熱而暴烈的怒火,直衝他的眉宇。

  正在為朱由榔繫著玉帶的內官,被朱由榔眼中驟然爆發的寒光與厲色駭得幾乎魂飛魄散,捧著玉帶的雙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臉色瞬間褪盡血色。


  「系鞓帶!」

  此刻需要的不是彰顯帝王雍容華貴的玉飾,而是能緊束戎裝,更利於行動的皮質鞓帶。

  朱由榔腰背挺直,環視著暖閣,冷聲喝令道。

  「李國用何在!」

  內亂這般大的消息已經傳開,作為統管御前近侍事務、時刻警醒的李國用,自然是聞訊而來,早已經在暖閣之外一直等候著。

  「奴婢在!」

  聽到朱由榔的冷喝,李國用當即邁步急走入殿,跪拜在地,叩首應答道。

  「點齊一眾御前近衛,隨朕出城!」

  李國用微微一怔,皇帝的命令讓他的心中疑惑叢生。

  皇帝乃天下之重,豈能輕離宮禁?

  但是這段時間以來,謹奉上命幾乎刻入他的骨髓,成為了他的本能。

  這份本能此刻壓倒了所有的猶疑,也讓李國用承下了命令。

  「奴婢,謹遵聖喻。」

  李國用再度叩首,而後毫不遲疑的起身,踏出了暖閣之中。

  他的身影在室內跳動的燭光與門外青灰色的晨光交界處只是一晃,便沒入了廊下尚未完全褪去的朦朧暗色之中。

  暖閣之中,一眾內侍雖然恐懼,但到底還是保持著鎮定。

  無人敢交頭接耳,只依著平日裡的職分,手腳麻利卻無聲地忙碌起來。

  沒有花費多少時間,在數名內侍細緻迅速的幫助下,朱由榔已然穿戴整齊。

  十二章紋團龍袞服加身,厚重的織金錦緞取代了先前單薄的寢衣,將朱由榔的身形襯得愈發挺拔。

  皮質鞓帶緊緊的束住了袞服。

  朱由榔抬手,穩穩按住了懸於鞓帶左側的雁翎刀。

  刀柄冰涼的觸感,像屋檐下滴落的雪水一般,一點一點澆熄了朱由榔心中的不安。

  朱由榔按著雁翎刀,一路直至乾清門。

  天色微明,東方那抹魚肚白已暈染開來,但四下里仍是青灰朦朧的麻麻亮。

  乾清門外,三百三十名御前近侍,無一不是罩袍束帶,批堅持銳。

  明亮的火光在人群與鐵甲間緩緩的躍動著,映亮了一張張或是年輕或是滄桑,卻都同樣緊繃而堅毅的臉龐。

  朱由榔所過之處,一眾御前近侍盡皆垂首。

  這一年以來,朱由榔常宿勇衛營軍營之中,砥礪兵事。

  一直以來都是他們這班御前近侍陪同侍衛,不離左右。

  他們親眼見過今上於校場之上的英姿。

  今上勇武非凡,射術過人,可開兩石強弓,縱馬奔馳持槊陣斗無不嫻熟。

  這份顯於弓馬之間的勇武與果決,早已經是讓他們深深折服。

  朱由榔沒有開口言語,只是接過了李國用遞來的馬韁。

  腳踩馬鐙,只是輕輕發力,朱由榔整個人便已經是躍上了馬背之上。

  三百三十名御前近侍亦是沒有言語,齊齊翻身上馬,甲葉崢嶸之聲登時響徹宮禁。

  光芒在急促的動作中劇烈躍動,將人與馬的巨大黑影投在宮門高牆與青石地面上。

  朱由榔執鞭立馬,望向南面高大的建極殿。

  他的聲音不高,但卻清晰冷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真切。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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