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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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願如此……」

  李定國的心緒,隨著那一聲幾乎消散在風中的呢喃,越發沉甸甸地向下墜去。

  他和劉文秀不一樣的地方有很多。

  如今這樣的局面,早已經非是皇帝英明便可以解決的事情。

  李定國承認,也欣慰,

  今日所見的皇帝,無論是氣度、言辭,還是那份棄車乘馬、直面山川的決斷,確實與流言中的怯懦模糊截然相反,確有人君之象,

  這份變化,或許是國家不幸中的一絲微光。

  然而皇帝久居宮闈,初登基之時偏聽偏信,以致於權臣坐大,朝廷之中派系林立,黨爭更甚。

  永曆十年,一路播遷,多少城池不戰而陷,多少良將忠臣血灑疆場而無後援?

  傳聞虛虛假假,很多事情難以知曉真相。

  許多宮廷秘辛與決策內幕,遠在疆場征戰的李定國難以盡知。

  但是歷史上發生的事情,李定國卻是一直都曾記得。

  隆武二年,清軍李成棟部逼近肇慶,永曆不顧瞿式耜死守待援的勸諫,連夜逃往廣西梧州。

  這一逃,非但使肇慶這座臨時國都門戶洞開,更令廣東各地尚未完全附清的文武官員人心徹底渙散,鬥志瓦解。

  最終導致肇慶幾乎不戰而降,粵西局勢由此急轉直下……

  此類往事,樁樁件件,李定國不曾親歷,卻一直記得,無法忘記。

  如今天下抗清之局,猶如在驚濤駭浪中行駛一艘千瘡百孔的大船。

  這艘船需要修補匠,需要奮力划槳的水手,更需要一面能夠凝聚所有倖存者目光與力量、指引方向的旗幟。

  大明朝廷的法統,永曆皇帝這面「正統」的旗幟,無疑是不可或缺的。

  沒有這面旗幟,各地蜂起的義軍、仍在觀望的舊明勢力、乃至他們這些出身流寇如今卻扛起明旗的將領,都將失去那層最核心的凝聚力與合法性,徹底淪為無根浮萍。

  更容易被清廷分化瓦解,各個擊破。

  這一點,李定國與劉文秀的認知並無二致。

  但是李定國和劉文秀並不相同。

  在很多地方都不一樣……

  戰馬前行,甲兵邁步,車駕滾滾向前,一路默然無話。

  午後明亮的陽光均勻地鋪灑而下,將遠山近樹、田疇村落照得一片清明,空氣里浮動著草木與泥土被日光蒸騰出的溫熱氣息。

  行約一個多時辰,前方地勢豁然開朗,一座雄城的輪廓在午後的天光下格外清晰。

  灰黑色的城牆如巨龍般盤踞在滇池之畔。

  隨著距離拉近,城牆的細節愈發真切,高大的城牆之上,旌旗密布,人影綽綽。

  昆明作為滇中重鎮,自然守軍眾多。

  不知何時起,官道旁開始出現了稀稀拉拉的人群。

  起初是零星散布,或于田埂駐足,或於樹蔭下遠遠的張望,神情中帶著謹慎與好奇。

  及至昆明城郊之時,昆明的東門之外,在百官迎駕的場地之外,已經是密密麻麻的站滿了大量的百姓。

  自雲南入中國數百年以來,從未有天子親臨,因此昆明城中百姓聽聞天子將至,都想要前來觀望。

  大量的軍兵林立在東門之外,將迎駕的百官與百姓分隔開來。

  李定國的眉頭微蹙,輕勒馬韁,放緩了座下戰馬前行的腳步。

  他原本的意圖是令城中百姓各安其戶,閉門靜候,以免人多眼雜,滋生事端,萬一發生騷亂,後果難以預料。

  但皇帝卻否定了這個提議。

  此刻眼見百姓雖情緒激動,喧聲漸起,卻仍被層層列隊的軍士有效約束在安全距離之外,並無騷動衝撞的跡象,李定國緊繃的心弦才略微放鬆了些許。

  他心中默然點頭。百姓自發前來迎駕觀望,親見天子威儀與王師雄壯,對於安定滇中人心、鞏固朝廷威信,確有積極之效。

  這也是他為什麼在御前與皇帝相爭的原因之一。

  寬闊的官道已被徹底淨空,坦蕩如砥,直通東門。

  但道路兩側,那密密麻麻、翹首以盼的百姓人海,卻形成了一道無比厚重而鮮活的夾道。


  待到那面象徵著至高皇權的明黃龍纛,以及龍纛之下那鮮明奪目的天子儀仗、銀甲耀眼的皇帝身影越來越清晰可辨時。

  東門外的人群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轟然激盪起來!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動,都想看得更真切些。

  低低的驚嘆聲、抑制不住的議論聲開始響起,匯聚成一片越來越響的、充滿激動與難以置信的嗡嗡聲。

  維持秩序的軍兵頓時緊張起來,前排的士兵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後排的軍官已然揚起刀鞘,厲聲喝斥,準備向前壓制,驅散過於激動、可能逾越界限的人群。

  而就在這一切,也全都被一直以來馭馬行在最前方的朱由榔盡收於眼底。

  「希律律————」

  伴隨著朱由榔的手中發力,座下神駿的黑馬登時發出一聲嘶鳴,輕抬前蹄,而後穩穩的立在了隊列的最前方。

  這一舉動如同無聲卻最權威的軍令。

  霎時間。

  無論是御營儀仗,還是身後一眾景從的甲兵也都在瞬時之間勒停了前行的戰馬,停下了前進的腳步。

  整個浩蕩的隊伍,從極動轉為極靜,只余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四野漸起的喧譁聲,也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寂靜與皇帝威嚴的靜止所懾,迅速低落下去,無數道目光帶著驚愕、茫然,乃至更深的敬畏,聚焦於那位忽然停下的銀甲天子。

  「傳旨。」

  朱由榔的聲音高昂,清晰的傳入了眾人的耳中。

  隊列停止,軍兵佇立,四野的一眾百姓也都在此刻停下了喧譁,場面為之一滯。

  「陛下有旨!」

  一直以來跟隨在朱由榔身側的李崇實當即打馬上前,高聲喝令道。

  「朕至。」

  「勿分軍民老幼,聽其仰首觀瞻,巡視官兵不許亂打。」

  那些被軍兵刀鞘指向、正準備惶恐退後的百姓們,在聽到這一道聖旨之時,全都愣在了原地。

  短暫的死寂之後,一種複雜的情緒在人群中瀰漫開來,先是遲疑,繼而釋然。

  原本準備驅趕的軍兵們,在短暫的錯愕與遲疑後,也是收斂了厲色,收起了揚起的刀鞘。

  人群雖然仍舊被軍士攔在一定距離之外,但不再因為恐懼而深深低頭,得以直起身,抬頭仰視著那位端坐馬上、下達了這道出乎意料又充滿溫諭的年輕天子。

  所有百姓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由榔的身上,原先的喧囂彷佛只是一場幻夢一般,一切全都重歸於寧靜。

  朱由榔重新策馬向前,所過之處,無論是迎駕的百官,還是聚集而來的百姓,全都宛若被強風吹過的麥田一般,盡皆倒伏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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