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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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霧裡,看著那座墳。

  墳頭是規整的,年頭久了,卻沒有一根野草。

  「劉先生。」唐遂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您在想什麼。」

  我回過頭。

  他站在霧裡,長衫的下擺被風輕輕吹起,整個人像是會隨時散開一樣。

  「十四年。」我說,「你讓我忘了十四年,現在又讓我想起來。你讓我恨了十四年一個不相干的人,現在又讓我知道真相。你讓我回來,讓我喊那個瘋女人媽,讓我原諒我爸——現在你又把我帶到這裡。」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

  「你他媽到底要幹什麼!」

  他看著我,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波瀾。

  「劉先生,」他說,「您八歲那年來找我,說了一句話。您還記得嗎?」

  我不記得。

  我只記得他告訴我的那些——我流著血,滿臉是淚,說「叔叔,我能不能忘掉」。

  「您說的不是那句。」他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麼,「您說完那句話之後,又問了我一句。」

  「問什麼?」

  「您問,叔叔,我媽死了,她還能活過來嗎?」

  我愣住了。

  「我當時怎麼回答的?」

  「我說,不能。」他的聲音很輕,「人死了不能復生,這是天地間的道理。」

  「那後來呢?」

  「後來您哭了。哭了很久。哭完之後,您又說了一句話。」

  他停下來,看著我。

  我等了很久,他才開口。

  「您說,那我不忘了。我要是忘了,就沒人記得我媽了,我爸也會忘的。所有人都忘了,她就真的死了。」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我心口。

  「您八歲那年,」他說,「最後的選擇不是忘記,是記得。您說您要記得她,替她活著,替她記住那些事,可是太痛了,您才八歲,受不住那個痛,所以——」

  「所以你給了我一杯茶。」我說,「讓我忘了。」

  「是。」

  「那你現在為什麼又讓我想起來?」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霧越來越濃了,濃得幾乎看不清三米外的歪脖子棗樹。

  「劉先生,」他終於開口,「您知道這間茶樓為什麼叫如意嗎?」

  「如人之意。」

  「是,如人之意。」他點點頭,「但您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如意』嗎?」

  我沒回答。

  「真正的如意,不是讓人得到想要的。而是讓人明白,什麼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他轉過身,看著那座墳。

  「您八歲那年,真正想要的,不是忘記,是有人記得她。是有人替她活著,替她看著這個世界,替她把那些沒說完的話說完。」

  「可是您太小了,承受不住那個重量。所以我給了您一杯茶,讓您暫時放下,等您長大了,有力氣了,再把這些還給您。」

  「所以這十幾年——」

  「這十幾年,您替她活著。」他回過頭看著我,「您考上大學,找到工作,離開這個鎮子,活得很好,她在地下,看著您活得很好,她就放心了。」

  我渾身發抖。

  「她現在——」

  「她現在,」他頓了頓,「該走了。」

  我猛地回頭看著那座墳。

  「你什麼意思?」

  「令堂,」他說,「等了十四年,就是在等您回來。等您好好活著的消息,等您親口告訴她,您過得很好,等您親口說——」

  「說什麼?」

  他沒說話。

  只是看著那座墳。

  我一步一步走向墳頭。

  走到跟前,我蹲下來,撫摸著墳土。整座墳安靜的躺著,但我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不是腐爛的東西,不是白骨,是一種...

  一種很安靜的、在等我的東西。


  「媽。」

  我喊出這個字的時候,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回來了。」

  霧忽然動了。

  不是風吹的,是那種——那種從墳里往外涌的感覺,一股很淡很淡的氣息,帶著一點土腥味,帶著一點很遙遠的、我記不清的香味。

  那是媽媽身上的味道嗎?

  我不記得了。

  但我忽然很想哭。

  「我過得很好。」我說,聲音抖得厲害,「考上大學了,在城裡有工作了。住的地方很小,但是是自己的,沒有人打我,沒有人罵我,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霧越來越濃,濃得把我整個人裹住。

  「我——」

  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因為我感受到自己被一團凝實的霧氣抱著。

  那些準備好的話,那些想說給她聽的話,到了嘴邊全忘了,我只記得她把我護在懷裡,說昭兒閉眼。

  只記得那一下撞擊的悶響。只記得她在我上面,一動不動的重量。

  霧氣凝結成了一個女人模樣,可我看不清臉。。

  「媽。」

  我潸然淚下,久久不能言語。

  唐遂心走了過來,「亡人是有輪迴的。」

  「一個人死後,靈魂會自然墜入奈何湖,再而走過橋服下湯,最後步入輪迴走進下一場人生。」

  「但死前殘留著強烈願望與希冀的靈魂則會留在天地里,要麼完成願望前來如意,要麼永遠未能得願困踞於天地,最終魂飛魄散。

  「令堂便因有著強烈的,無可比擬的念想困在這裡,如今已即消散,僅殘留了最後一絲靈魂的虛影。」

  「她的念想就是你。」

  我此刻已經痛哭流涕,我身體發麻,心裡只有倒灌的湖水在洶湧決堤,我跪在地上,抬頭與那張臉對視著,耳朵里是一陣嗡鳴。

  「媽——對不起——」

  唐遂心聲音傳來「令堂如今只是一絲殘魂,她是沒法發出聲音的。」

  我跪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媽媽的身影就在我面前站著,離我不到兩步。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可我知道她在看我,那雙眼睛,那雙十四年沒見過的眼睛,正看著我。

  我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想伸手去摸她,手抬到一半就抖得不行。

  最後我只能跪在那裡,仰著頭,像小時候那樣仰著頭看她。

  霧蒙蒙的臉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見她的手動了一下,往前伸了一點,又縮回去了。

  她不敢再碰我。

  她怕一摸,我就散了。還是怕一摸,她自己就散了?

  「昭兒...」

  我猛抬頭,眼淚轟隆隆的灌起,唐遂心顯然也愣了一下。

  「媽,你走吧...我長大了...」

  我幾乎憋裂了翻江倒海的胸腔,近乎決絕的吐字讓我變的意識渙散。

  霧停了。

  就那麼定在空中,一動不動。

  母親的手抬起,瘦,白,骨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手腕上戴著一隻銀鐲子,在霧裡泛著微微的光。

  那隻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臉。

  涼的。

  但是很輕,很輕。

  我閉著眼,感覺那隻手從我的額頭摸到眼睛,從眼睛摸到臉頰,從臉頰摸到下巴,像小時候她抱著我那樣,輕輕地,一下一下。

  然後那隻手收了回去。

  霧開始散了。

  不是散開,是往高高的天上收。那濃得看不見五指的霧,一縷一縷往繁星點點的天上鑽。

  等霧散盡的時候,墳前已然沒有任何痕跡。

  我跪在墳前,看著那座墓碑。

  現在它就是一具普通的墳了,躺在地里十幾年的墳。

  父親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了,站在我身後,一動不動。

  他旁邊站著那個女人,那個瘋女人。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上來的,氣喘吁吁的,臉上還掛著汗。


  她看著那座墳,嘴裡啊啊地喊著,喊著喊著,忽然不喊了。

  她愣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盯著墳頭。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就是剛才母親那隻手摸過的地方,額頭,眼睛,臉頰,下巴。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做這個動作,我也不知道。

  但她做了。

  父親伸手扶住她,怕她摔倒,她靠在他身上,還在摸自己的臉,摸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起來,轉過身。

  唐遂心還站在那裡,站在那棵歪脖子棗樹下。

  霧散了,他的身形清晰起來,還是那身長衫,還是那張清秀的臉,還是那雙清澈的眼睛。

  他看著我,微微一笑。

  「劉先生,茶錢付過了。」

  「什麼茶錢?」

  「八歲那年的茶錢。」他說,「您母親付的。」

  我愣住了。

  「她用什麼東西付的?」

  他沒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得不像話的眼睛。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

  「她讓我看著您。」他說,「看著您長大,看著您考上大學,看著您找到工作,看著您離開這個鎮子,走得遠遠的,十四年,我一直在看著您。」

  「那些記憶——」

  「那些記憶,是她留給您的。」他說,「她讓我在您準備好的時候,還給您的。」

  我站在原地,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轉過身,朝山下走去。走得很慢,長衫的下擺掃過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劉先生。」

  「嗯?」

  「令堂十四年前還與我做了個交易。」

  他笑了笑,繼續往下走。

  「什麼交易?」

  唐遂心搖搖頭,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答非所問:「你會知道的。我在茶樓等您。」

  走到山坡下面的時候,他的身影忽然變淡了,不是走遠的那種淡,是像霧一樣散開的那種淡。

  一點一點,一縷一縷,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風從山上吹下來,吹得歪脖子棗樹沙沙響。

  我爸走到我身邊,看著山下。

  「回家待會兒吧。」

  「嗯。」

  「你說的那個茶樓...」

  「就是我去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她剛才摸自己的臉,一直在摸。」

  「我知道。」

  「她是不是——」

  「不知道。」我說,「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不重要了。」

  我們站在那裡,看著山下。

  鎮子還在那裡,瓦房,小巷,臭水溝,坍倒的石雕。什麼都沒變,但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那個女人站在我們旁邊,還在摸自己的臉。摸著摸著,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種痴呆的笑,是另一種笑。很輕,很淡,像——

  像照片上那個女人笑的樣子。

  我爸看著她,眼眶紅了。

  我轉身,對著那座墳,磕了三個頭。

  然後我們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棗樹。它還是那麼歪著,像一個人彎著腰站在那裡,看著山下,看著那間屋子,看著那盞燈。

  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

  風吹過,棗樹的葉子嘩啦啦響。

  我好像聽見有人在笑。

  很輕,很遠。

  但確實是笑。

  我轉過頭,繼續往山下走。


  我爸走在前面,牽著那個女人。她走得慢,他就放慢步子等著。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鬆開她的手,先進屋去生火。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盞還亮著的燈。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裡還是那種空空的、什麼都不懂的樣子。但她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後伸出手,又摸了摸我的臉。

  就像剛才那隻手摸的那樣。

  我沒有躲。

  她摸了摸,笑了,啊啊了兩聲,然後轉身進屋,坐到火坑邊去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火坑裡的柴燒起來,噼啪響著。我爸在灶台邊忙活,鍋里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坐在那裡,低著頭,嘴裡嘟嘟囔囔,像以前一樣。

  但不一樣。

  我知道不一樣。

  我爸盛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她接過來,低頭喝,喝了幾口,忽然抬起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看著我。

  笑了一下。

  然後繼續低頭喝粥。

  我走進屋,在火坑邊坐下。

  火很暖。

  外面天亮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門口那盞還亮著的燈上。燈泡在日光里發著微弱的光,像一顆忘了熄滅的星星。

  我爸在我旁邊坐下。

  「昭兒。」

  「嗯。」

  「以後怎麼打算。」

  「我該走了。」

  他愣住了,隨後雙眼無神的點點頭,

  「要回城市了嗎。」

  「不回去,是要走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身側這個佝僂的男人僵在原地,我想他應該是聽出了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沒法接受,但我沒辦法。」

  「至少我對你不只有恨意了。」

  我注意到他老態龍鐘的臉上湧出清淚。

  我徑直走向那個痴傻的女人,蹲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您以後要保重。」

  那個女人笑著,嘴裡咿呀個不停。

  那雙眼睛裡好像閃爍著微光。

  火坑裡噼啪響著。那個女人喝完了粥,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像是要睡著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媽的銀鐲子呢?」

  他一愣。

  「銀鐲子?照片上戴的那個?」

  「嗯。」

  他想了好一會兒。

  「她下葬的時候,我給她戴著了。」他說,「她喜歡那個鐲子,是你外婆留給她的。我就給她戴著,一起埋了。」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剛才那隻手伸出來的時候,手腕上確實戴著那隻銀鐲子。

  我沒看錯。

  火坑裡噼啪響著。太陽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金黃。

  我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累了。

  真累了。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喊我。

  「昭兒。」

  很輕,很遠。

  像從山上傳下來的風。

  我睜開眼睛。

  火坑還在燒,我爸在旁邊目不轉睛盯著火。那個女人睡著了,頭歪著,嘴微微張著,睡得很沉。

  門口那盞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

  太陽高高掛著,照得滿屋都是光。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山上看。

  那棵歪脖子棗樹還在那裡,彎著腰,看著這邊。

  風吹過,葉子嘩啦啦響。

  我好像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昭兒。」

  這一次,我沒回頭。

  我就那麼站著,看著那棵樹,聽著那個聲音。

  聽著它慢慢變輕,變遠,最後散在風裡。

  散得乾乾淨淨。

  只剩陽光,只剩風,只剩滿山的荒草嘩啦啦響。

  我慢慢走出門的前一刻,身後響起一句話。

  「昭兒,謝謝。」

  我沒有回頭,邁開腿逐漸遠走,我知道後面有兩雙眼睛在看我。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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