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滿分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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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三上午,數學期末考試。

  陳景明剛答完最後一題,還未擱下筆,手腕那裡就傳來了熟悉的酸脹感。

  他沒有像周圍多數同學那樣,焦躁地答卷或者翻動試卷檢查,甚至沒有再去看一眼那寫得密密麻麻的卷面。

  考場裡瀰漫的、幾乎能觸摸到的緊張,於他而言,如同站在辦公室隔著一層厚玻璃觀看著外面無聲的暴雨。

  這場期末考試,並非挑戰,而是一場「沉默的總清算」。

  對他過去兩個月所有「不務正業」的「輝煌辯護」——投稿、擺攤、謀劃媽媽去南川、應對家庭壓力。

  也是對「「學生陳景明」」這個社會身份運行效能的最終評估。

  試卷已然填滿,辯護詞工整無誤,只待最終的宣判。

  ……

  星期四,教師辦公室,頭頂的吊扇「吱呀呀」地轉,頭頂的舊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扇葉上積了層灰。

  風吹下來,撩得桌上攤開的試捲紙角嘩啦嘩啦輕響。

  改卷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空氣里飄著墨水和劣質茶葉混合的氣味,四個老師圍著長桌,桌上攤著五年級的期末試卷。

  語文王老師正批改最後幾份作文,手指捏著紅筆,眉頭越皺越緊。

  直到她抽出最底下那份。

  先看卷面,字跡不算頂漂亮,但工整,橫平豎直,像用尺子比著寫的;篇幅寫滿了,最後一行正好抵著格子線。

  她開始讀:題目是「《論「堅持」與「變通」》」。

  第一段,引經據典:

  「「《周易》」有言:『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然「《荀子》」亦云:『鍥而不捨,金石可鏤。』

  此二者,看似矛盾,實為智慧之一體兩面……」

  王老師的手頓了頓,小學生寫議論文,大多只會用「從前有個人」開頭,或者生搬硬套幾個名人名言。

  但這篇的開頭,引用的典籍恰當,對仗工整,破題直接。

  她繼續往下看。

  正文分三層:

  第一層講「「堅持」」:以愚公移山為例,但不止於故事,而是分析「目標明確後的堅持,是量變到質變的積累」。

  第二層講「「變通」」:以韓信胯下之辱、紅軍四渡赤水為例,論述「在路徑受阻時,變通不是放棄,是尋找新的突破口」。

  第三層將兩者統一:「堅持是戰略定力,變通是戰術靈活。無堅持之變通,是無根浮萍;無變通之堅持,是頑固不化。」

  最後一段收尾:「故曰:於志向,當堅如磐石;於方法,當活如流水。此乃人生行路之雙翼,缺一不可。」

  王老師放下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然後又戴上,重新讀了一遍。

  讀完,她拍了下桌子。

  「啪」的一聲,不響,但在安靜的改卷室里格外清晰。

  旁邊的數學老師抬頭:「「咋了李老師?」」

  李老師沒說話,直接把那份作文卷子遞過去。

  數學老師也姓王,他接過卷子,快速瀏覽。

  看完,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卷子傳給對面的自然老師。

  自然老師姓李,教了三十年書,看完,把卷子遞給思想品德老師。

  卷子在四個老師手裡傳了一圈,最後回到王老師桌上。

  改卷室里安靜了,只有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和遠處操場傳來的、不知道誰家孩子的嬉鬧聲。

  「「這……」」自然老師趙老師先開口,聲音有點干,「「這思想深度,這結構……這是一個五年級學生能寫出來的?」」

  「「引用的例子,跨度很大。」」思想品德老師說,「「愚公移山是課本里的,但韓信胯下之辱、紅軍四渡赤水……他哪看來的?」」

  數學老師王老師苦笑了一聲,從自己面前那堆試卷里,抽出一份,推過來:「「你們再看看這個。」」

  是數學卷。

  滿分。

  最後一題附加題也做了,步驟清晰,答案正確。

  卷面乾淨得像剛印出來的,連草稿都打在試卷背面,排列整齊。

  張老師又抽出另一份:「「這是上個月全室數學競賽的卷子,他也是滿分,第一。」」

  四個老師圍著這兩份卷子,再次陷入沉默。

  自然老師趙老師默默把自己面前那份自然卷推過來——也是滿分。

  連一道偏題都答上了,解釋比參考答案還詳細。

  思想品德卷同樣。

  問答題的論述,條理清晰,甚至有幾分超越年齡的冷靜客觀。

  班主任王老師剛從校長室回來,推門進來時,看見四個同事圍著桌子,表情凝重。

  她心裡一緊:「「出什麼事了?有學生作弊?」」

  「「王老師,你來看。」」王老師招手。

  王老師走過去,四份滿分卷子擺在她面前:語文、數學、自然、思想品德。右上角的名字,都是同一個:陳景明。

  她拿起語文作文,快速讀完。

  又拿起數學卷,看了一遍。

  然後她坐下來,手撐在桌沿上。

  「「這……」」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想起數學競賽頒獎那天,校長拍著她肩膀說「小王,你們班出了個苗子」;想起前面郵遞工作人員讓他簽字並說「「拿好了!這可是《科幻世界》!國家級的刊物!能在這上頭登文章,了不得!」」……

  所有這些碎片,此刻被這張全科滿分的成績單,猛地串在了一起。

  「「我們……」」她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們班上,出了個天才。」」

  這話說出來,改卷室里再次安靜。

  然後,一種近乎眩暈的狂喜,緩慢地、真實地從四個老師心底升起來。

  不是為自己,是為這個孩子,為這個偏僻的鄉村小學。

  李老師眼眶有點紅:「「我教了二十年語文,第一次改到這種作文……」」

  張老師點頭,又搖頭:「「數學也是。教他,是我沾光了。」」

  王老師深吸一口氣,把四份卷子收攏,小心地疊好,她的手有點抖。

  她知道,明天,這個教室,這個學校,會迎來一場小小的「「地震」」。

  ……

  第二天上午,第二節課。

  五年級教室里,屋頂的吊扇「吱呀呀」地轉,吹不散悶熱。

  學生們都在小聲說話,等著髮捲子。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期末考試後特有的、混合著輕鬆和緊張的躁動。

  程欣用胳膊肘碰了碰陳景明:「「哎,你作文寫的什麼?」」

  陳景明正看著窗外的水田,聞言轉過頭:「「《堅持與變通》。」」

  「「哇,好正經的題目。」」程欣吐吐舌頭,「「我寫的是《我最難忘的一天》,寫了跟我媽去趕集。」」

  陳景明笑了笑,沒說話。

  這時,教室門開了。

  班主任王老師走進來,她手裡拿著一沓卷子,但沒立刻發。

  她走到講台前,站定,目光掃過全班,教室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王老師的臉有點紅,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高一些,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同學們,在髮捲子之前,老師要先宣布一件事。」」

  所有學生都抬起頭。

  「「這次期末考,我們班,有一位同學——」」她停頓了一下,「「取得了語文、數學、自然、思想品德,四科全部滿分的成績。」」

  死寂。

  絕對的死寂,連風扇的聲音都好像停了。

  兩秒鐘後,「轟」的一聲,炸了。

  「「誰啊?!」」

  「「不可能吧!」」

  「「全滿分?四科?」」

  所有腦袋左右轉動,所有眼睛在教室里搜索。

  懷疑、震驚、不可思議,像潮水一樣漫開。


  王老師等了幾秒,等這陣騷動稍微平息。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教室第一排,那個靠窗的角落。

  「「陳景明同學,」」她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請站起來。」」

  唰。

  所有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過來。

  陳景明站起身,動作很穩,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抿著嘴唇。

  教室里再次安靜。

  這次是另一種安靜——目瞪口呆的安靜。

  程欣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旁邊的同桌。

  然後她反應過來,第一個開始鼓掌,用力地、發自內心地鼓掌,臉上笑開了花。

  蕭蝶坐在後排,挑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佩服,有「「果然如此」」的瞭然,還有一點「「你真行」」的調侃。

  更多的同學開始鼓掌。

  掌聲從零星到熱烈,到最後,整個教室都在鼓掌。

  雖然很多人臉上還寫著「「怎麼可能」」的震驚,但掌聲是真誠的。

  除了一個人。

  毛曉峰坐在蕭蝶旁邊,低著頭,手指死死掐著掌心。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耳朵里嗡嗡響。

  數學競賽輸了他還能找藉口,但全科滿分……他連比的勇氣都沒有了。

  那是一種徹底的、全方位的「碾壓」。

  掌聲漸漸平息。

  王老師抬手示意安靜,她看著站著的陳景明,眼神里有驕傲,有欣慰,還有一種近乎敬畏的複雜情緒。

  「「陳景明同學用他的成績,證明了天賦和努力能達到怎樣的高度。」」她的聲音放柔了些,但依然清晰,「「他不僅是這次期末的全科滿分,你們也知道上個月他還是全市數學競賽的第一名。這兩項成績,在我們桌家橋小學的歷史上,都是第一次。」」

  她頓了頓,眼眶有些濕潤:「「作為你的班主任,我很驕傲。也希望全班同學,能以陳景明同學為榜樣,認真學習,追求卓越。」」

  陳景明站著,微微低著頭。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灼熱的、好奇的、羨慕的、複雜的。

  不是興奮,不是得意。

  是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這重量,是過去兩個月所有熬夜寫稿鍛鍊出的思維和文筆,是籌謀冰粉生意提升的全局觀和務實心,是應對嘎祖祖家壓力磨礪出的鎮定和隱忍。

  全科滿分不是目的,是他多線作戰系統高效運行的、必然的「副產品」。

  他抬起頭,迎向王老師的目光。

  然後他微微鞠了一躬,動作很輕,但足夠表達感謝。

  王老師點點頭,眼裡有淚光閃過。

  下課鈴響了。

  幾乎是同時,陳景明被包圍了:

  「「陳景明,你怎麼學的啊?」」

  「「作文到底怎麼寫才能滿分?」」

  「「數學最後那道附加題你會不會?」」

  「「你是不是天天熬夜看書?」」

  問題像雨點一樣砸過來。

  他被圍在中間,四周都是熱切的臉,只能禮貌地、簡短地回答:

  「「多看多練。」」

  「「作文就是多思考。」」

  「「附加題用方程解。」」

  「「沒有熬夜。」」

  臉上帶著屬於十二歲孩子的、適度的靦腆笑容。

  但眼神深處,是一片平靜的湖。

  這湖面下,是他兩個月來所有的掙扎、算計、錯誤、修正,和最終的「系統性勝利」。

  人群外,王老師站在辦公室門口,遙遙看著他。

  那眼神里有驕傲,有探究,有期許,還有一絲「「這孩子將來會走到哪一步」」的茫然。

  陳景明對上她的目光,再次微微點頭。

  然後他擠出人群,往教室外走。

  走廊上,其他班的學生也在看他,竊竊私語:


  「「就是他,全科滿分。」」

  「「數學競賽也是他第一。」」

  「「聽說還在投稿……」」

  他腳步不停,穿過走廊,走下樓梯,來到操場上。

  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在老槐樹的樹蔭下,他坐下來,一邊躲清淨,一邊想著:「「期末目標——全科滿分!已完成。」」

  同時,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種高強度多線作戰後,終於可以暫時鬆一口氣的疲憊。

  夕陽從西邊斜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地面上。

  滿分的光環在身,像一件過於耀眼的衣服,穿在身上,有點重,有點燙。

  但他知道,明天,是暑假前的最後一天。

  他需要向兩個人告別——向程欣和蕭蝶這些陪伴了他這段混亂時光的朋友,做個簡單的交代。

  然後,對這個紛亂、掙扎、卻也碩果纍纍的學期,做一次徹底的清算。

  因為真正的戰鬥,從來不在考場上。

  那場戰鬥,在南川的菜市場,在無數編輯部的審稿桌上,在嘎祖祖家審視的目光里,在他自己心裡那座需要不斷重建的、關於規則和敬畏的堤壩上。

  而現在,學生這個身份的階段性任務,已經圓滿完成。

  下一站,暑假。

  是時候,奔赴真正的戰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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