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規則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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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陳景明坐在煤油燈下,沒立刻動筆。

  燈芯又短了一截,火苗萎下去,光亮比剛才暗了一層。

  門外桌小蘭家的狗叫,不知道什麼時候歇了。

  四周靜下來,只剩下窗外田野里窸窸窣窣的蟲叫,一聲趕著一聲,密密匝匝,沒個停歇,聽著讓人耳朵發木。

  而此刻,他腦子裡的【心智超維圖書館】正在進行回溯:「「調閱1998年6月,所有寄出的投稿信件。」」

  畫面出來了,一幀一幀,像老電影:

  「明玉鎮郵電所那個掉了漆的綠色櫃檯。

  櫃檯後面那個總繃著臉的女營業員,手裡拿著圓圓的日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四個信封的郵票上。

  蓋好了,她手指一撥,信封滑進櫃檯下面那個張著口的、墨綠色帆布郵袋。

  那是第一批。

  接著是第二批,第三批……信封的樣子,寄出的日期,收件雜誌的名字,都清清楚楚。」

  畫面快速的在他腦子裡掠過,他也「「看」」得很仔細。

  還好,只有《藍色生死戀》那個厚信封,出現了兩次——一次寄往《南風》,一次寄往《青年報》。

  其他稿子,因為手頭實在緊,複印費加郵票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他都只準備了一份。

  現在看,這份「「窮」」,反而陰差陽錯讓他守住了「一稿一投」的線。

  接著往下「「看」」:

  「每份稿子的最後一頁,投稿信息下面,都用鉛筆寫著那句要命的「如15日內未得回復,將另投他處。盼覆。」

  而且,「沒有一個信封里附了退稿用的郵票」。」

  看到這兒,他睜開了眼,煤油燈的火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等視力適應光線後,他伸手拿過桌上的鋼筆,擰開筆身,把筆尖伸進墨水瓶,一下一下捏著橡膠吸墨管。

  深藍色的墨水被吸上來,灌滿筆管。

  抽出筆,在瓶口刮掉多餘的墨滴,筆尖懸在信紙上方。

  第一封,寫給《科幻世界》的姚編輯。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

  「「姚編輯:

  來信收到,反覆閱讀,汗顏無地。

  您指出的每一條錯誤,我都犯了。

  設十五日期限,是因為我無知,以為投稿如投石,應有迴響。

  一稿多投,是因為我貪婪,想廣撒網多捕魚。

  如今方知,文字之事,需懷敬畏。

  行業規則,不是束縛,是護城河。

  我已深刻反省。

  七篇『奇想』短稿,絕未另投他處。

  其他稿件中,確有一部重複投稿,我將立即去信相關刊物說明情況並致歉。

  感謝您願費筆墨教誨。

  這封信,比我收到的任何錄用通知都重。

  它讓我知道,路該咋個走,腳該咋個放。

  醒浮生,敬上」」

  寫到落款時,右手腕傳來一陣酸脹的刺痛。

  他停下,用左手揉了揉右手腕,緩解酸脹。

  窗外,水田裡的蟲鳴似乎更密集了,匯成一片窸窣的背景音。

  等酸脹得到緩解,他才對著信紙輕輕吹了吹,折好,裝進信封。

  並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寫:《科幻世界》編輯部姚編輯親啟。

  然後是第二封、第三封……給《知音·女孩版》、《少女》、《婦女生活》、《深圳青年》、《萌芽》等。

  內容大同小異:

  「「承認自己作為新作者,不懂規矩,在投稿時備註了不恰當的期限」。

  但鄭重說明,該稿件目前未向其他雜誌社投遞。

  最後,懇請編輯老師若決定不予採用,能將原稿退回(隨信已附上回郵所需郵票)。

  為帶來的麻煩深表歉意。」

  寫完第七封,他把筆擱下,肩膀松下來一點。


  好像真有那麼點重量,隨著這些寫滿認錯和保證的信封,被分出去了一些,儘管前路未卜。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頸和手腕。

  走到灶房的水缸邊,舀了半瓢冷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水很涼,但卻讓他「更加的清醒」。

  回到桌前,但他沒急著動筆。

  而是先休息了一會,把腦子裡的那些雜七雜八的想法放空。

  等把腦子放空後,他才把筆記本拿過來,翻到全新的一頁。

  這一次,不是隨意記錄,而是用尺子打了格子。

  用鋼筆工整的在空白處寫下標題:【文學投稿項目管理體系 V1.0】

  第一頁,標題:【期刊信息庫】

  他憑藉記憶和前幾天去鎮上報亭翻看的印象,開始列清單:

  「《科幻世界》-月刊-成都-科幻/奇幻-審稿周期:2-3個月(據姚編輯信)-稿費:刊發後1-3月-備註:重視創意,對新人友好,但規則嚴格。

  《少女》-月刊-上海-青春/情感-審稿周期:1-2個月(推測)-稿費:刊發後-備註:風格清新,偏好真誠故事。

  《知音》-半月刊-武漢-紀實/情感故事-審稿周期:?-稿費:較高-備註:戲劇衝突強,催淚需求。

  《故事會》-半月刊-上海-通俗故事-審稿周期:較短?-稿費:中等-備註:接地氣,情節緊湊。

  ……」

  寫了十幾條,每一條信息後面都留了空白,準備日後補充。

  他知道,這個信息庫不是一個一勞永逸的時,它是一個動態的、需要維護的資料庫;會隨著他未來收到更多回信、翻閱更多雜誌、甚至與編輯建立聯繫而「不斷修正、補充、完善」。

  這是一個開始,一個框架。

  寫完第一頁,他停頓了一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目光掃過牆上那本老黃曆,日期還停留在媽媽走的那天。

  他翻過嶄新的一頁,在空白處寫下:

  「第二頁:【投稿進度追蹤表】。

  這個表格更複雜,表格列包括:「稿件標題、類型、目標期刊、寄出日期、預計初審完成日(根據期刊周期推算)、當前狀態(已寄出/初審中/覆審中/終審/錄用/退稿)、稿費金額、稿費到帳日、備註」。

  他把自己已經投出去的稿子,一行行填進去。

  《藍色生死戀》那行,他在『目標期刊』欄填了《知音》《南風》,在『當前狀態』欄用紅筆標註:「「風險項,已寫信說明」」。

  《預知鈴》和《最後的觀測者》那兩行,『當前狀態』是「「已錄用(《科幻世界》)」」,『稿費金額』填了『70元×2』,『稿費到帳日』寫了『實時』,備註寫了「「活動,錄用即付」」。

  ……

  填完,看著表格,那些原本散亂、焦慮的等待,突然變成了「可視化的、有預期的進度條」。

  他知道哪篇稿子大概什麼時候可能有回音,知道如果過了那個時間還沒消息,可能需要跟進(但不是催稿,是禮貌詢問)。

  寫完,他繼續在筆記本上寫下:

  「「第三頁,【投稿鐵律】:

  第一條(加粗):嚴禁一稿多投!嚴禁!嚴禁!

  第二條:尊重審稿周期,不得自行設定荒謬時限。

  第三條:投稿前,必須核對雜誌最新投稿要求(欄目、格式、字數)。

  第四條:同一篇稿件,需設定優先級雜誌列表(1、2、3)。只有收到明確退稿後,方可投向下一家。

  第五條:所有投稿必須留底稿,並記錄投稿詳情。

  第六條:心態歸零等待!(投稿是播種,收穫在季節)」」

  他在每一條下面都留了空白,準備日後補充案例或教訓。

  寫完,他看著這幾條「「鐵律」」,思考了下。

  才在這頁最下方,用藍筆寫下一行小字:

  「「心態原則:信息差是油門,能讓我知道哪裡有金礦。

  但行業規則是方向盤和剎車。

  無規矩,不行遠。

  油門再猛,方向錯了或剎車失靈,都是車毀人亡。」」

  寫完最後一句,他擱下筆,長長地、徹底地吐出一口氣。

  從今日起,投稿於我,不再是「撞大運的捷徑」,而是與冰粉生意、未來規劃一樣的「系統項目」。

  「須規劃,須管理,須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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