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黑箱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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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成都,清晨七點半,《科幻世界》編輯部。

  日光燈管懸在頭頂,嗡嗡地低響,把狹窄的辦公室照得清清楚楚,沒一點陰影。

  靠窗的工位上,「「奇想」」欄目的編輯姚海軍桌上攤著七份稿子。

  他一份一份看下去,腰慢慢坐直了。

  看到第三份《觀測者效應》時,他伸手把檯燈扭亮了些,光柱打在稿紙上。

  看到第五份《褪色公約》,他翻頁的速度慢了,有時還往回翻一頁,再看一遍。

  七份全看完,他往後靠在椅背上,把眼鏡摘了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坐了大概一兩分鐘,他睜開眼,把眼鏡重新戴上。

  然後把這疊稿紙理齊,在桌面上頓了頓,拿起來,起身朝主編辦公室走去。

  主編譚楷正坐在桌後,面前的桌子堆得滿噹噹的,全是新一期的校樣,一摞一摞,幾乎看不見桌面。

  「「譚老師,您看看這個。」」姚海軍把稿子遞過去,聲音壓著興奮,「「『奇想』欄目的來稿,一個新人,一口氣投了七篇。篇篇都有亮點,靈氣足!」」

  老譚擱下手中的筆,接過稿子。

  他沒立刻看,先掂了掂厚度,又瞥了眼最上面那份的字跡。

  「「新人?」」他問,聲音沙啞,「「多大?」」

  「「沒寫年齡,但看字跡和行文……像是學生,中學生或者大學生。」」姚海軍說,「「投稿地址是重慶一個鄉鎮,叫桌家橋。」」

  老譚「「嗯」」了一聲,開始看。

  他看得很快,手指在紙頁上滑動,偶爾停頓,用紅筆在某個句子下面劃一道線,辦公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七篇看完,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老譚放下稿子,拿起紅筆,在《預知鈴》和《最後的觀測者》的標題上畫了圈。

  「「這兩篇留。」」他說,語氣沒什麼波瀾,「「意象新鮮,結尾有力量。其他的……」」

  他搖搖頭,「「太西化,放國內讀者有隔膜。《舊夢回收站》那個點子好,但寫飄了,收不住。」」

  姚海軍連忙點頭,能留兩篇已經超出預期——欄目每期只登一篇,這意味著新人有兩篇過稿儲備。

  「「還有,」」老譚忽然說,手指點了點投稿信末尾的一行小字,「「看到這個沒?」」

  姚海軍湊近看,在投稿者信息下面,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很輕,但清晰:「「如15日內未得回復,將另投他處。盼覆。」」

  姚海軍愣了一下,沒馬上說話。

  老譚手指在辦公桌上敲了敲:「「新人,不懂規矩,急功近利。」」

  姚海軍抬起眼:「「那這篇……」」

  老譚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規矩是規矩。稿子,是稿子。」」

  他抬起下巴,朝外間揚了揚:「「他信里提了,還投了個長篇?叫……《這個男人來自地球》?」」

  姚海軍點頭:「「附言裡提了一句。」」

  「「去堆里找找,」」老譚說,「「翻出來。兩篇放一起,再看看。」」

  「「好,我這就去!」」說完,姚海軍轉身出了主編室。

  來到外間靠牆立著幾個敞口的硬紙箱,裡面堆著沒拆的來信,按省份大致分了類。

  他蹲下來,在標著「「川渝」」的那個箱子裡翻,信封嘩啦響。

  他按地區找,重慶,縣鎮……找到了。

  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分量很沉。

  拆開,裡面是工工整整的手寫稿,標題是:《這個男人來自地球》。

  他拿回主編室。

  老譚接過來,先看篇幅——近百頁。

  他皺了皺眉,但還是開始看。

  這次看得慢了些,辦公室里只剩下翻頁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姚海軍站在一旁等著,他看到主編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再到……紅筆在稿紙上划動的頻率比剛才高。

  半小時後,老譚放下最後一頁稿紙。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

  「「稚嫩。」」他開口,第一個詞是否定,「「結構鬆散,對話冗長,有些段落像在掉書袋。」」

  姚海軍的心往下沉。

  「「但是……」」老譚頓了頓,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姚海軍很少見的光,「「點子絕。永生者親歷歷史的設定,用對話推進,畫面感非常的強。這種極簡主義的科幻構思,國內少見。」」

  他拿起紅筆,在稿紙首頁空白處寫下幾個字:「「點子值千金,需大改。」」

  然後他看向姚海軍:「「給他回信。短稿兩篇錄用,稿酬按標準走。長篇……」」

  他斟酌了一下:「「告訴他,點子我們看中了,但需要優化。問他願不願意按編輯意見修改。如果願意,我們可以簽預錄用協議。」」

  姚海軍趕緊記下。

  「「還有,」」老譚補充,語氣嚴肅了些,「「把那句『15日另投』給他圈出來,告訴他,這不合規矩。一稿多投是大忌,這次念在是新人不懂,下不為例。語氣……嚴厲點,但別把苗子嚇跑了。」」

  姚海軍點頭:「「明白。」」

  「「是顆苗子。」」老譚最後說,聲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語,「「別讓歪了。」」

  ……

  上海,《少女》雜誌社。

  責編李芸的辦公桌上擺著三份來稿。

  她正拿著其中一份叫《我的野蠻女友》的稿子,看得入神。

  第一眼看到這個標題的時候,讓她皺了皺眉——太直白,甚至有點粗俗。

  但看進去後,她就被吸引住了。

  那種青春期的笨拙、真摯、帶著點蠻橫的喜歡,寫得生動極了。

  不是她平時看膩了的才子佳人,是活生生的、會吵架會和好、會在雨里奔跑的少男少女。

  她翻了翻投稿信息:陳景明,地址重慶桌家橋,又是一個陌生名字。

  在選題會上,她把這篇稿子拿了出來。

  「「故事新穎,感情純粹。」」她對主編說,「「正好補我們『青春紀事』欄目的缺口。最近來的稿子都太……太規整了,缺少這種鮮活氣。」

  主編是個四十多歲的女性,戴金絲眼鏡,她接過稿子,快速瀏覽了幾頁。

  「「筆觸是嫩。」」她說,「「但確實有靈氣。能用。」」

  她翻到投稿信末尾,也看到了那行「「15日另投」」的小字。

  搖頭,輕輕笑了:「「新人通病,急著見成果。回信時提醒一下,態度溫和些,別打擊積極性。」」

  「「明白。」」李姐接過簽好字的稿紙,心裡鬆快了些。

  ……

  武漢,《知音·女孩版》編輯部。

  這裡節奏快得多,開放式的辦公區,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編輯們的討論聲混在一起。

  空氣里瀰漫著咖啡和印表機的味道。

  主編沈永新「「啪」」一聲把手裡的幾頁稿紙拍在對面同事桌上。

  「「這篇!」」她聲音拔高了些,「「這篇有點意思!」」

  對面同事正校對另一篇稿子,被她嚇了一跳,抬起頭:「「啥子稿子讓你這麼激動?」」

  「「你自己看開頭。」」沈永新手指戳在稿紙第一段,「「《假如愛有天意》。開頭就是下雨,男主把傘給了女主,自己淋起跑回去。結果哪個曉得,女主也淋起雨跑了另一條路——怕男主看到她家住在棚戶區。」」

  同事順著她手指看下去,看了幾行,眉毛挑起來:「「嘖,是有點抓人。」」

  「「何止抓人,」」沈永新拉過旁邊一把空椅子坐下,「「後頭才絕。陰差陽錯,錯過又錯過,誤會摞誤會,看得人心裡一揪一揪的。這種故事,讀者一看就上癮,眼淚不值錢。」」

  「「那簽了?」」同事問。

  「「簽!」」沈永新回得乾脆,順手從同事筆筒里抽了支紅筆,直接在稿紙首頁右上角畫了個圈,寫上「「留用」」。

  同事又問:「「稿費啷個算?」」

  「「按中上給。」」沈永新說得乾脆,「「這種故事,讀者一看一個哭,值。」」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眼投稿人信息。

  地址是重慶下面一個鎮子,信息欄下面,還有一行鉛筆寫的小字。

  她掃了一眼,撇了下嘴。

  「「咋了?」」同事問。

  「「冇得事,」」沈永新把稿紙理齊,「「新作者,心頭急,正常。寫了句『十五天沒信兒就投別家』。」」

  同事問:「「那……不理?」」

  「「理啥子理,好稿子不等人。」」她把稿子放進手邊一個標著「「錄用」」的藍色文件夾里,「「流程走快點兒就是。」」

  ……

  《南風》和《青年文學》的編輯部,是另一番景象。

  稿件堆積如山。

  辦公桌旁放著好幾個麻袋,裡面是未拆的信封。

  實習編輯坐在小板凳上,按照「「初篩標準」」快速分揀。

  字跡工整度是一個重要指標。

  字太潦草的,直接歸入退稿堆——編輯沒時間 decipher天書。

  開頭三行吸引力是另一個指標。

  如果前三行不能抓住眼球,後面寫得再好,也可能被埋沒。

  《藍色生死戀》的字跡,在長途跋涉和多次翻看後,已經有些模糊潦草。

  實習編輯看了一眼,皺皺眉,扔進了左手邊的退稿麻袋。

  《怦然心動》的字跡工整,開頭清新,但風格太「小清新」,被認為「「力度不足」」。

  實習編輯猶豫了一下,把它放進了中間那個「「可退可不退」」的籮筐。

  這個籮筐每天下班前會被覆審編輯快速過一遍。

  那天覆審編輯趕著去接孩子,只草草翻了上面幾份。

  《怦然心動》被埋在了下面,於是它也進了退稿袋。

  整個流程冰冷,高效,不留情面。

  ……

  上海,《萌芽》編輯部。

  編輯唐老師正在看一份污損的稿子:《初戀這件小事》。

  她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帶了點笑:

  「「是篇好稿子,字裡行間那股子青春氣,懵懵懂懂的,小心翼翼的,又帶點不管不顧的傻勁兒,抓得挺准。跟她們雜誌的風格對得上。」」

  但問題也擺在那兒。

  信封可能在郵路上被雨水打濕過,關鍵幾頁的字跡看不清了,有些段落模糊不清。

  更麻煩的是,作者備註了「「15日另投的信息」」,有一稿多投的嫌疑。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拿起稿紙,起身走到主編趙長天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辦公室里傳來一個聲音。

  唐老師走進去,把稿紙放在趙長天桌上:「「趙老師,您看看這篇。稿子本身……氣息很對。就是郵寄過程中損毀嚴重,關鍵段落缺失。」」

  「「另外,」」她手指指向那行鉛筆小字,「「作者留了這個。」」」

  趙長天拿起稿紙,先快速掃了一遍能看清的部分。

  他看得很仔細,看完一頁,手指蘸點唾沫,再翻下一頁。

  看到污損的地方,他眉頭皺了皺,把紙拿遠些,又拿近些,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他把稿紙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可惜了,」」他說,聲音裡帶著點實實在在的惋惜,「「故事是好故事,感覺也抓得准。但損成這樣,沒法用。排印出來都是窟窿,對讀者不負責。」」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行鉛筆字上:「「至於這個……一稿多投的嫌疑,我們不能裝看不到。」」

  唐老師沒接話,等著主編下文。

  趙長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作出決定:

  「「稿子先放備用稿庫。

  你按地址給作者回封信,問問具體情況,看有沒有留存底稿。

  把我們的困難,和他的……這個情況,都說明白。」」

  他抬眼看向唐老師:「「規矩要講,但苗子也別一棍子打死。給個解釋的機會。」」


  「「好的,主編。」」唐老師拿起稿紙。

  回到自己座位,她把稿紙放進一個標著「「備用/待詢」」的灰色鐵絲文件筐里。

  放進去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投稿地址:重慶一個她從來沒聽過的鎮名。

  那個陳景明的作者,大概年紀不大吧,可能還是個學生。能寫出這樣的東西,不容易。

  她把地址抄在聯繫簿上,關上抽屜,抽出信紙,開始寫回函。

  ……

  此時的陳景明不知道那幾頁稿紙到了哪些地方,被哪些人拿在手裡看過,又因為哪些原因被放下、被圈起、或是被塞進某個抽屜。

  那些寫著不同結果的信——

  有的薄,可能只夾著一張錄用通知和稿費單;有的厚,裝著被紅筆批註過的原稿和修改意見;還有的,或許只有一張印著公章的退稿信。

  它們有的坐火車,有的上汽車,有的可能還在某個中轉站的麻袋裡堆著。

  但最後,它們都要去同一個地方:重慶,南川,鳴玉鎮,桌家橋。

  去找那個點著煤油燈,趴在舊木桌上寫新稿子,心裡算著日子等「「第一筆錢」」的少年。

  他自己寫下的那句「「十五日內另投」」,像塊小石頭,丟進了不同的水塘。

  有的編輯看見,當沒看見,稿子好就行。

  有的編輯看見了,眉頭皺一下,在審稿意見旁邊順手記了一筆。

  還有的編輯,筆尖在那行字下面重重劃了一道,打算在回信里好好說道說道這個「「不懂規矩」」的新人。

  這些反應,已經變成不同的墨跡,落在不同的信紙上,封進了不同的信封里。

  夜很深了。

  一輛墨綠色的郵政車在318國道上,開著大燈急速的行駛著。

  車頭燈劈開前面的黑暗,照見路面快、慢車道分割線。

  車廂里,郵袋堆著,隨著車子顛簸輕輕晃動。

  裡面那些信封互相摩擦,發出持續不斷的、細細碎碎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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