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希望與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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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演播室的燈光打在小水微微顫抖的睫毛上,她鼓起所有的勇氣:你……結婚了嗎?

  阿亮目光溫柔且堅定的看著小水:我一直在等一個人,從美國回來……」

  寫下最後一個字,陳景明放下手中的鋼筆;長長的舒了口氣,緊趕慢趕終於在預計時間內完成了《初戀這件小事》。

  甩了甩有些酸軟的手,伸了個懶腰。

  耳邊傳來:骨節發出「咯...咯...」的細微輕響。

  推開椅子站起身,大步走出了臥室。

  剛出臥室,就瞅見媽媽坐在廚房的門坎上錐著「襪底板」。

  「媽,」他聲音帶著完成任務的輕快,「我寫完了!咱們現在就出發去郵局吧。」

  「麼兒,」任素婉遲疑著開口,「真要去?那錢……」

  「媽,咱們不是說好了嗎?」陳景明蹲下身,與媽媽平視:「就試一次。您就相信我這次,好不好!」

  看著麼兒執拗的態度,任素婉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活計,拿起靠在牆邊的拐杖,撐著站起身:

  「走吧。「

  說完,進屋簡單收拾了下。

  便帶著他,一前一後往桌家橋走去。

  ……

  頂著毒辣的日頭,母子倆在桌家橋苦等了一個多鐘頭;才擠上開往明玉鎮的「民主」班車。

  上車後不久,陳景明就感覺自己一陣反胃想吐,心口悶悶的——這是,暈車了?

  記憶里這個時候的他根本就沒有這個毛病,看來前世成年後落下的暈車症,也跟著一起回來了!

  車身又在土石路上顛簸搖晃了40多分鐘;總算駛入了明玉小鎮汽車站。

  車子停穩後,陳景明立即衝下車,扶著電線桿乾嘔了幾下。

  任素婉拄著拐杖跟了過來,輕輕拍他的背:「暈車了!」

  「沒事,」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走吧,先去郵局。」

  郵局裡車站不遠,那棟灰磚老樓就擠在雜貨店和理髮鋪中間;外牆斑駁得厲害,綠漆木門上方懸掛著褪色的國徽。

  走過去,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合著陳舊紙張、漿糊和灰塵的特有氣味頂得他鼻子發癢。

  三名穿著綠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坐在木質櫃檯後的玻璃隔板里,慢條斯理地分揀著信件。

  陳景明踩著被歲月磨得發亮的水泥地面,來到了高高的木質櫃檯前。

  努力的踮起腳尖,即使這樣,下巴也才勉強能擱在冰涼的檯面上:

  「嬢嬢,請問寄一份大概30頁左右的稿子,需要多少錢?」

  還沒等女工作人員開口,任素婉就搶過話頭滿臉驕傲的高聲說道:

  「同志,是我家麼兒寫的文章嘞!厚厚一沓呢,天天放學回來後寫到深更半夜半夜。您幫忙好生看看嘛!」

  女工作人員抬眼看了看這對母子:「那得看你們囊個寄,寄到哪點,有多重。稿子咧?拿出來稱一哈噻。」

  說著彎腰從櫃檯下摸出個深綠色的老桿秤,黃銅秤盤邊沿磕得斑斑駁駁的。

  陳景明聽到女工作人員的話後,趕緊從身上洗得發白的、布袋書包里,掏出了那份最厚的稿子——《我的野蠻女友》。

  小心翼翼遞給了這位女工作人員。

  女工作人員結果稿子,把它放進秤盤裡,黃銅秤盤微微往下一沉;隨即她移動著冰涼的鐵質秤砣,金屬杆顫悠悠晃了半天,才在120克附近穩住。

  「喲,超重了哦,」她瞥了一眼,「超得還不少。」

  說完,口中就開始算帳:「按平信算,首重100g裡頭,每20g5毛,續重每100g兩塊錢……嗯,這一份得要4塊錢。」

  她抬眼看向陳景明:「你這樣的稿子有幾份?」

  「有四份,都是他寫的!」任素婉立刻接話,語氣里的自豪幾乎要溢出來,「都差不多這麼厚!我家麼兒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

  「四份就是十六塊。」女工作人員報出數字,看了看這對母子,又補了句,「就寄平信?平信丟了我們可不負責查的。要不要辦掛號?安全點,就是貴,一封掛號信得多加一塊錢。」


  聽到「十六塊錢」這個數字時,任素婉已經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炫耀神色稍稍收斂。

  再聽到掛號要加「一塊錢」一封時,臉色都變了,忍不住拄著拐杖往前挪了一小步,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說話。

  陳景明感受到母親的目光,他何嘗不知道掛號信更保險?

  但目前費用已經超出了昨晚他預估的最高價16元了,如果再讓媽媽多拿4塊錢,他怕會生出波折。

  不敢給媽媽多思考的時間,心想自己應該也不會這麼倒霉,心一橫:「不了嬢嬢,就寄平信,謝謝您。」

  任素婉抿緊嘴唇,臉上交織著心疼和為兒子驕傲的複雜神情。

  從貼身衣袋裡掏出了手帕包,一層層打開,數出皺巴巴的紙幣和硬幣。

  一邊數著錢,一邊對櫃檯里的工作人員小聲說:

  「我麼兒是有出息的,這些稿子寄出去,肯定能中!到時你們就能看到我麼兒的名字了!」

  那工作人員抬眼看了看,敷衍地「嗯」了一聲,又低頭忙自己的事了。

  聽著媽媽絮絮叨叨的炫耀,即使擁有前世的記憶。

  陳景明還是滿臉發燙與尷尬,趕緊接過帶著母親體溫和潮氣的錢,遞給櫃檯里的女工作人員。

  女工作人員接過錢後,麻利地把四個牛皮紙信封推了出來。

  陳景明接過四個牛皮紙信封,立即趴在櫃檯上,快速的填寫起地址。

  媽媽的炫耀讓他腳趾頭尷尬得能在地上摳出三室一廳,只想趕緊搞完逃離這裡。

  手中的鋼筆分別在4個信封的表面划過——

  《南風》編輯部,《少女》雜誌社,《青年文學》,《萌芽》。

  他將四個「孩子」的「婆家」一一對應寫好。

  寫完後,他將4份稿子仔細整理好,正要塞進對應的信封封口,動作卻忽然頓住——總覺得還有什麼關鍵的事忘了做。

  皺眉想了想,突然伸手輕輕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差點把這件最重要的事給忘了!」

  又連忙將四份稿件重新抽出來,自作聰明的在每份末尾空白處鄭重添上一行:

  「如15日內未獲回復,稿件將另投他處。」

  寫完後還暗自點了點頭,覺得此舉頗為「明智」,還能給編輯一點「壓力」。

  隨即,把4份稿子重新塞進了對應的信封,再用漿糊仔仔細細的好封口,貼上郵票,遞給了櫃檯里的那個女工作人員。

  女工作人員接過陳景明的4份稿子,放在工作檯上。

  然後,拿起海綿缸里濕漉漉的漿糊刷,在信封封口處再次利落地抹了幾下,用力撳緊。

  隨後,她抓起旁邊一個沉重的、帶有日期的黑色橡膠郵戳;在紅色印泥盒裡蘸了蘸。

  拿起工作檯上最上面的一份稿子,黑色橡膠郵戳用力按下:

  「咚!」

  「咚!」

  「咚!」

  「咚」

  陳景明就看到信件上每張郵票被蓋下了一個清晰的戳記。

  「呃,可以了!」女工作人員頭也不抬地說。

  聽到這話後,又看見自己的稿件被收進郵袋,一股熱流猛地衝上頭頂,讓他暈乎乎的,腳下還有點發飄。

  定了定神,趕緊拉住還在向旁人炫耀的母親:「媽,走了,我們該回家了。」

  ……

  街上的日頭依舊毒辣,他卻覺得那陽光暖洋洋地照進骨頭縫裡,渾身輕飄飄的。

  直到走出十幾米遠,一陣穿堂風掠過,他發熱的腦門猛地一涼。

  就這一下,心裡頭那點輕飄飄的勁兒霎時漏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沒著沒落的空蕩。

  他下意識停住腳步,眉頭擰成了疙瘩:「好像...忘了點啥子?」

  腦子裡「心智超維圖書館」快速的啟動:

  「地址寫錯了?飛快的想了一遍,沒有!

  郵資呢?

  他剛剛特意諮詢了工作人員,為什麼不能更便宜的印刷品寄?得到的回覆是得先有工商登記才能算印刷品,他現在根本夠不上。

  那心裡頭到底在慌個啥!」

  陳景明苦苦的思索著,僵在原地!

  「咋子了,麼兒?」媽媽察覺到他神色不對。

  「...沒得事,媽。」陳景明收回思緒,把那份不安強壓下去,扯出個笑容,「我們走嘛。」

  他甩甩頭,算逑了,想不通就不想!說不定後面就突然想起來了也不一定!

  (PS:郵資此前是統一價格,明信片統一0.4元,印刷品每100g,0.3元;1999年3月1日才重新調整為本埠0.60元、外埠0.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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