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聽筒兩端(74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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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五中午,陳景明沒像其他學生那樣湧向食堂,而是徑直走向學校圍牆外那間低矮的「王嬸小賣部」。

  午後的陽光把貨架上寥寥幾樣商品——肥皂、火柴、散裝水果糖的影子拉得斜長。

  王嬸正坐在玻璃櫃檯的躺椅上,看著側面櫃檯上小電視裡的《還珠格格》,腦袋一點一點。

  陳景明剛走到門口,櫃檯上的老式撥盤電話突然「「叮鈴鈴」」炸響,驚得王嬸一個激靈抬起頭。

  她一邊快速的拿起電話筒,一邊對著陳景明點點頭:「餵~哪位?」

  聽了一會兒,她對著陳景明招了招收:「「景明娃!你媽的電話!快過來接」」

  陳景一個跨步來到櫃檯旁,從王嬸手裡接過電話聽筒,道:「「媽?」」

  他把聽筒緊緊貼在耳朵上,聽筒里先是一陣「「滋啦」」的電流雜音。

  接著,裡面還隱隱約約傳來嘈雜的人聲、車喇叭聲連著媽媽的話:「「麼兒?聽得清不?」」

  「「聽得清。」」陳景明側過身,背對著王嬸探究的目光,聲音壓穩:「「你那邊……都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任素婉的聲音比幾天前通話更軟和了些,「「你表姨婆心善,閣樓是窄,但收拾得乾淨,通風也好。這兩天,都是她家小閨女陪我出去轉,有個本地人領著,問路看東西都方便,你放心。」」

  「「嗯,那就好。」」陳景明回道,懸著的心往下落了一寸。

  「「按你紙上寫的,幾樣要緊東西的來路,我都摸了一遍。」」任素婉語速加快,「「冰粉籽,東門批發市場二樓靠里那家最便宜,成色也好。紅糖,還是國營副食店的牌子的好,雖貴點,但熬出來顏色正,香味足。石灰……藥店賣的那小包太貴,我打聽到糧站後頭有家土產店,散賣,便宜一大半。」」

  陳景明沒插話,只是聽著,心中感到酸脹,最終只說了一句:「「媽,辛苦你了。」」

  「「擺攤的地方,我跟你表姨婆家妹子商量了。」」任素婉頓了頓,聽筒里傳來她似乎吸了口氣的聲音,「「上午,趕早,去汽車站出站口那塊。那裡趕車的人多,天熱,走得急,可能願意花錢買碗涼快的。下午……日頭偏西了,就挪到鼓樓壩那幾棵大黃葛樹底下。那邊歇涼的人多,帶娃的、擺龍門陣的,能停得下腳。你看……這麼安排,要得不?」」

  他幾乎沒猶豫,肯定道:「「要得。媽,這兩個點選得好,你想得周到。」」

  電話那頭,媽媽似乎輕輕舒了口氣,很細微,但陳景明捕捉到了。

  她隨即又問,聲音不自覺地輕微震顫:「「家裡……都還好吧?豬餵了沒?園子裡的番茄紅了幾個?你一個人,莫總吃剩飯,炒菜多放點油……」」

  「「都好。豬壯實得很,我每天多餵一把糠。番茄紅了五六個,我沒捨得摘,等你回來嘗第一個。」」陳景明答得簡短而具體。

  停頓了一下,他的目光掃過王嬸假裝整理貨架卻豎著耳朵的背影,聲音壓低了些:「「媽,我跟你說個事。」」

  「「啥子事?」」任素婉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緊張。

  「「我投出去的那些稿子,」」陳景明說,手指在玻璃櫃檯上輕輕敲了敲,「「《科幻世界》雜誌社,回信了。」」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下去,連背景噪音似乎都模糊了一瞬。

  只能聽到隱約的、不太平穩的呼吸聲。

  「「……咋個說?」」任素婉的聲音傳來,很輕且繃著。

  「「錄了兩篇短的。稿費,」」陳景明頓了一下,讓媽媽聽得真切,「「一篇七十,兩篇一百四。匯款單,我前天收到了。」」

  「「嘶——」」聽筒里傳來一聲短促的、極力壓制的吸氣聲。

  接著是更長久的沉默,長到陳景明以為線路出了問題,忍不住「「餵?」」了一聲,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真的?」」任素婉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壓得極低。

  陳景明聽著電話里的語氣微微顫抖,「「麼兒,你……你莫拿話哄媽開心額。」

  「「真的。」」陳景明語氣篤定而溫柔,「「匯款單就在我書包里。淡綠色的紙,上面紅章子蓋得清清楚楚,『壹佰肆拾元整』。媽,你兒子,真的掙到稿費了。」」

  「「我的……天老爺……」」任素婉的聲音徹底哽住了,聽筒里傳來細微的、壓抑的抽氣聲,以及布料用力摩擦的窸窣聲。


  過了好幾秒,一個帶著濃重的、無法掩飾的鼻音和哭腔,在電話里響起:「「好……好……我麼兒……出息了……媽就知道……你心裡有股勁兒……媽就知道……」」

  陳景明聽著媽媽壓抑的哽咽,沒說話,只是把聽筒貼得更緊些。

  他安靜地等著,讓媽媽盡情地釋放。

  過了一會兒,任素婉才用夾雜著擤鼻子的細微聲響:「「麼兒,你……你好好寫!莫……莫有了點成績就翹尾巴!聽見沒?」」

  「「我曉得。」」陳景明聲音溫和而堅定應道,「「媽,你放心。還有,他們主編信里說,看中了我另一個長篇,叫《這個男人來自地球》,點子他們覺得好,讓我按他們的意見修改。我已經在改了,打算明後天就寄回去。」」

  「「還……還有?」」任素婉的聲音又拔高了一點,「「長篇?那……那是啥子?」

  「「就是個更長的故事。」」陳景明儘量用媽媽能懂的話解釋,「「主編信里說,點子他們看上了。改好了能用的話,稿費按千字八十算。」」

  「「八十一千字……」」任素婉小聲重複,聲音都變了調:「「那……那要是登出來,得有多少?」」

  「「預計三萬多字,就算四萬字吧,」」陳景明快速心算,然後清晰地告訴她,「「大概三千二十塊錢。」」

  他頓了頓,不想給媽媽不切實際的期望,補充道:「「順利的話,稿子可能七月八月能登出來,錢真正到手,快就八月,慢點可能九月。」」

  「「三……三千二!」」任素婉的聲音徹底壓不住了,震驚甚至暫時沖淡了哽咽,「「加上那一百四……這……這都快趕上你老漢……」」

  她猛地剎住話頭,呼吸聲再次變得粗重而急促:「「好,好……麼兒,媽……媽這邊也一定抓緊!冰粉籽、紅糖,我明後天就去買齊!桶和碗,你表姨婆說她認識廠子裡的人,能拿到便宜處理的次品,不影響用!我……我看下周,下周東西齊了,我就抽空回來一趟,咱們……」」

  「「媽,」」陳景明溫和但堅定地打斷她話音里明顯的急切和激動,「「不著急。東西一樣一樣弄,你看準了,划算再買。回來也等東西都齊備了,路線都摸熟了再說。莫趕,穩穩噹噹地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能聽到媽媽深深吸氣、緩緩吐出的聲音。

  「「……要得。」」任素婉的聲音終於沉靜下來,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溫順的語調,「「媽聽你的。一樣一樣來,穩穩噹噹。」」

  「「家裡一切都好,你放心。」」陳景明最後說,語氣輕柔,「「你在外頭,走路多看腳下,莫跟人爭長短。晚上早點回,門窗關好。」」

  「「曉得了。」」任素婉的聲音柔軟下來,「「電話費貴,不說了。你自家……好生吃飯,夜裡寫稿莫熬太深,眼睛要緊。」」

  接著,聽筒里傳來「「咔噠」」一聲輕響,接著是「嘟!嘟!」的忙音。

  陳景明慢慢放下電話,塑料聽筒擱回機座上,那聲「「咔」」在突然寂靜下來的小賣部里顯得格外清晰。

  櫃檯後面,一直豎著耳朵的王嬸此刻瞪大了眼睛,手裡攥著塊抹布都忘了動,臉上滿是不可思議:「「景明娃?你……你剛才說,你在雜誌上登文章了?還……還掙了一百四十塊錢稿費?」」

  陳景明轉過身,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點點頭:「「嗯,運氣好,剛被錄用。雜誌還沒印出來呢。」」

  抬眼看了看電話機簡陋的計時器,顯示5分47秒。

  伸手從書包側袋摸出兩個兩毛的硬幣,輕輕放在被磨得發亮的玻璃櫃檯上:「「謝謝王嬸。」」

  硬幣與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王嬸看著那兩枚硬幣,又看看陳景明平靜的臉,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感慨的嘆息:「「了不得……真是了不得……你媽算是熬出頭了……」」

  陳景明沒再接話,只是對王嬸微微頷首,轉身走出了小賣部。

  中午的太陽正烈,明晃晃地砸下來,土路被曬得發白,升騰起一股乾燥的塵土氣。

  遠處田埂邊的苦楝樹上,知了扯著嗓子拼命地叫。

  他眯了眯眼,短暫的電話時間帶來的隔世感迅速褪去,桌家橋熟悉的燥熱和靜謐重新包裹上來。

  但這一次,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沿著土路慢慢朝學校方向走,腳步不疾不徐。

  腦子裡想著《科幻世界》的那張匯款單,此時,它不再僅僅是一張紙,一個數字,一份個人的成就。

  它成了一根無形的、溫暖的橋。

  連接著南川悶熱閣樓里媽媽那聲壓抑的哽咽、那句精打細算的匯報、那份小心翼翼卻破土而出的驕傲;也連接著桌家橋燥熱午後,兒子沉默卻澎湃的野心、強忍的酸楚,和那份想要為媽媽撐起一片天的、滾燙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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