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鹽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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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彭越設宴款待項莊、項伯。席間,彭越介紹了巨野澤中的詳細情況。

  這巨野澤,自古便是藏污納垢之所。始皇統一天下後,嚴刑峻法,許多犯事之人逃到此處。漸漸地,這裡便形成了一個個小集團。

  這些集團之間,有時合作,有時爭鬥。總體而言,大家都是為了生存,倒也相安無事。

  「不過,」彭越喝了口酒,「近來情況有變。秦廷似乎察覺到了澤中的異動,已經數次派兵清剿。」

  「上月,離此不遠的一處營寨,便被秦軍攻破。百餘人被殺,屍首都掛在巨野縣城門口示眾。」彭越臉色陰沉,「若非我等熟悉水道,恐怕也難逃此劫。」

  項莊心中一凜。看來秦廷對這些反賊,絕不手軟。

  「彭將軍,」項莊試探道,「既然秦軍已經盯上此地,諸位何不聯合起來?」

  彭越搖頭:「說來容易。田氏兄弟雖是齊國宗室,但行事孤高,誰也不服。季布只顧做買賣,不願惹事。其他小股勢力更是各有盤算。我幾次想召集大家商議,都不了了之。」

  項伯忽然問:「若我項氏願意出面,召集諸位共商大計,彭將軍以為如何?」

  彭越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若是項氏,倒有幾分分量。畢竟項燕將軍當年威震楚地,項氏之名,關東無人不知。」

  「那就有勞彭將軍引見了。」項伯舉杯。

  「一言為定!」彭越一飲而盡。

  ……

  琅琊郡東部沿海,鹽場煙霧蒸騰。

  子嬰一行人騎馬來到海邊的大片曬鹽灘涂前,遠遠便聞到咸澀的海風味道。成片的鹽田如同棋盤般鋪展開來,數百名鹽工正在勞作,有的挑水,有的翻曬,有的收鹽入倉。

  贏勝湊到子嬰身邊,低聲說道:「父親,這片鹽場名義上歸朝廷所有,但實際上被狄縣田氏把持了十幾年。每年上繳的鹽稅不到實際產量的三成,其餘都進了田氏的私庫。」

  子嬰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一名穿著粗布短衣的老鹽工被監工驅趕著走過,肩上扛著兩桶海水,腳步蹣跚。監工手裡拿著竹鞭,不時抽打幾下,嘴裡罵罵咧咧:「快點!快點!今天的量還沒完成,誰也別想吃飯!」

  老鹽工哆嗦著加快腳步,卻因為路滑,腳下一個踉蹌,兩桶海水潑灑了大半。

  監工勃然大怒,揚起竹鞭就要打下去。

  「住手。」子嬰開口了。

  監工回頭一看,見是一隊騎馬的官吏,連忙收起竹鞭,恭敬地行禮:「不知貴人到此,小人失禮了。」

  子嬰翻身下馬,走到老鹽工面前:「你在這鹽場做了多久?」

  老鹽工跪下磕頭:「回、回貴人的話,小人在此做工二十年了。」

  「每日報酬如何?」

  「每月三百錢,外加二斗粗鹽。」

  子嬰皺了皺眉。按照朝廷規定,鹽工每月應得五百錢,外加五斗細鹽。這鹽場的主人顯然剋扣了鹽工的工錢。

  他轉頭看向監工:「你家主人是誰?」

  監工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是、是狄縣田君。」

  子嬰點點頭:「讓你家主人來見我。」

  監工連忙派人去傳話。

  子嬰繼續在鹽場裡走著,贏勝緊隨其後。他們來到一座鹽倉前,倉門緊閉,外面掛著大鎖。

  「打開。」子嬰吩咐道。

  隨行的吏員上前撬開了鎖。倉門打開,裡面堆滿了白花花的鹽,少說也有數萬石。

  贏勝倒吸一口冷氣:「父親,這麼多鹽,足夠琅琊郡用一年了。按照朝廷律令,私存食鹽超過百石就是重罪,這裡竟然藏了這麼多!」

  子嬰沒有驚訝,只是淡淡地說:「狄縣田氏在齊地經營鹽業數十年,根基深厚。若要強行拔除,恐怕會傷筋動骨,反而不利於齊地穩定。」

  「那父親的意思是?」

  「挖渠引水。」子嬰看著倉庫里的鹽山說道,「老子云:上善於若水。水勢洶湧時,堵不如疏。狄縣田氏壟斷的鹽業,就像一條泛濫的河流。若強行築壩攔截,必然潰堤。不如挖渠引導,讓這股水流按照我們設定的方向流。」

  子嬰對鹽業這塊早有規劃,他目前的施政方略是一整套體系化的組合拳。


  贏勝若有所思:「父親是說,不直接打壓田榮,而是用新的規矩將他們約束住?」

  「正是。」子嬰點點頭,「我們並非要把齊地徹底變成關中模樣,而是在保留齊地原有風貌的基礎上,讓朝廷牢牢掌控住關鍵命脈。鹽鐵這類大宗貨物,便是重中之重。」

  說話間,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人馬從鹽場西側奔馳而來,為首的正是田榮。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子嬰面前,拱手行禮:「琅琊君大駕光臨,田榮未能遠迎,實在失禮。」

  他的態度恭敬,但眼神里卻帶著幾分驚疑。這位琅琊君這些日子在齊地的手段,已經讓狄縣田氏吃了不少苦頭。先是建圖書館分化臨淄田氏和狄縣田氏,後是推行衛所制奪走隱田,雖然狄縣田氏的重心在商業,田地之事主要影響的還是其他豪強,對狄縣田氏影響不大,但現在琅琊君卻又盯上了鹽場,恐怕是要在鹽業上動刀子了。

  子嬰打量著田榮,緩緩說道:「田榮,你在齊地經營鹽業多年,想必對此道頗為精通。」

  「不敢,只是餬口營生罷了。」田榮謙虛地說。

  子嬰笑了:「這一座鹽倉里的鹽,怕是夠齊地百姓吃上一年了。田氏的『餬口』,可真是了得。」

  田榮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平靜:「琅琊君明鑑,這些鹽都是田氏數年積累,準備販往關中、趙地的商貨。雖然數量多些,但並未違反朝廷律令。」

  子嬰反問:「朝廷明文規定,私藏食鹽不得超過百石。你這裡藏了多少,自己心裡有數。」

  田榮沉默了片刻,忽然拱手說道:「既然琅琊君已經來了,田榮也不隱瞞。這些年,田氏在鹽業上確實有些……不合規矩的地方。還請琅琊君看在齊地穩定的份上,給田氏一條活路。」

  他這話說得很明白,實際上是在試探子嬰的底線,他自認為之前以圖書館名義贊助了子嬰不少錢財,於情於理子嬰不會翻臉不認人。若子嬰真要嚴格執法,田氏雖然會遭受重創,但也不會束手就擒,必然會聯合其他豪強反抗。到時候齊地動盪,對誰都沒有好處。

  子嬰看著田榮,忽然問道:「田榮,你可知道水至清則無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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