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餘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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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杭縣,縣廨。

  扶蘇坐在縣令的公房裡,面前擺著一摞摞竹簡和木牘。

  「君上,這是本縣近三年的田冊、稅冊、戶籍。」餘杭縣令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周,看上去精明幹練,「小縣地僻民貧,一切都按朝廷律令辦事,不敢有絲毫懈怠。」

  扶蘇隨手翻開一卷田冊,上面記載著各鄉各里的田畝數、戶數、人口數。字跡工整,數據齊全。

  再看稅冊,每戶應繳田稅、口賦、徭役,都記得清清楚楚。收繳情況也很好,幾乎沒有拖欠。

  「做得不錯。」扶蘇點點頭,忽然問道,「縣中最大的田主是誰?」

  周縣令愣了一下,隨即答道:「是呂氏。呂氏祖上乃楚國大夫,在餘杭世代為官。如今家中有田三千餘畝。」

  「三千餘畝?」扶蘇眉頭微皺,「那租種呂氏田地的佃戶有多少?」

  「約……約莫五六百戶吧。」周縣令有些遲疑。

  「五六百戶?」扶蘇合上田冊,「本縣一共才兩千餘戶。也就是說,四分之一的百姓都是呂氏佃戶?」

  周縣令額頭滲出汗珠:「公子,這……楚地向來如此。豪族占田,百姓為佃,已是常事。」

  扶蘇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說道:「我要見見這位呂氏族長。」

  「這……」周縣令為難道,「呂公近日抱恙,恐怕不便見客。」

  「那就等呂公病好了再說。」扶蘇站起身,「我先去縣中走走。」

  淳于越跟在扶蘇身後,出了縣廨,低聲道:「公子,那周縣令有問題。」

  「嗯。」扶蘇淡淡道,「帳冊做得太完美了。」

  「正是。」淳于越說道,「老臣雖不通吏事,但也知道,越是完美無瑕的帳冊,越有貓膩。」

  扶蘇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們在縣城裡轉了一圈。

  餘杭縣不大,街上行人寥寥。店鋪也不多,大多是賣些粗布、陶器、農具的小買賣。

  倒是城中有一片高大的宅院,朱門高牆,氣派非凡。

  「那就是呂府。」淳于越指著那片宅院,「看這規模,比上郡的郡守府還要大。」

  扶蘇沒有靠近呂府,而是轉向了城外。

  出了城,官道兩旁都是田地。

  正值秋收時節,田裡都是忙碌的身影。

  扶蘇走到一塊田邊,看著幾個農人正在收割稻子。

  「老丈,」扶蘇用楚語上前打招呼,「這稻子長得不錯啊。」

  一個花白鬍子的老農直起腰,擦了擦汗,看了扶蘇一眼:「公子是哪家的?」

  「我?」扶蘇笑道,「我是從咸陽來的客商,路過此地,見這田間景色不錯,就下來看看。」

  老農點點頭,沒有多說,又低頭割稻子。

  扶蘇蹲在田埂上,看了一會兒,問道:「今年收成如何?」

  「還行。」老農頭也不抬,「一畝地能收個兩石半到三石。」

  「那挺好啊。」扶蘇說道,「朝廷今年減免了楚地田稅,收成又好,日子應該能過得寬裕些了。」

  老農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扶蘇,半晌才說:「客人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扶蘇心中一動:「老丈此話怎講?」

  老農嘆了口氣:「朝廷是減免了田稅,可咱們種的是呂家的地啊。地租照交,還多了個護佑費,算下來比去年交得還多。」

  「護佑費?」扶蘇皺眉,「這是什麼?」

  「就是呂家說,現在世道不好,盜賊多,他們要養家丁護衛鄉里,所以每戶佃農要多交一成糧食。」老農苦笑道,「咱們能怎麼辦?不交就不讓種地了。」

  扶蘇沉默了。

  他看著田裡忙碌的農人們,這些人彎著腰,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忙活一年,最後收成的大頭卻進了豪族的糧倉。

  朝廷減免的田稅,他們一粒也沒享受到。

  「老丈,」扶蘇又問,「若是有糾紛,你們會去縣廨告狀嗎?」

  老農搖搖頭:「告狀有什麼用?縣令和呂家是姻親,周縣令的夫人就是呂氏族人。告了也是白告,反而會得罪呂家。」


  「那如果真有大事呢?比如械鬥、人命案子?」

  「那就找族長。」老農說道,「呂家老太爺德高望重,他說話大家都服氣。而且呂家勢力大,說話管用,比縣令有用多了。」

  扶蘇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起身告辭,沿著田埂繼續走。

  淳于越跟在身後,低聲道:「公子,這就是楚地的現狀啊。豪族掌控一切,朝廷的政令根本下不到基層。」

  「不止如此。」扶蘇說道,「更可怕的是,百姓們已經習慣了依靠豪族。在他們心裡,呂家比朝廷更可靠。」

  淳于越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說道:「公子,老臣記得《禮記》中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若真能做到這一點,何愁豪族不服?」

  「先生說得對。」扶蘇嘆了口氣,「可問題是,如何才能讓天下為公?」

  他停下腳步,望著遠處起伏的田野,緩緩說道:「當年商君變法,廢井田,開阡陌,允許土地買賣。朝廷名義上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土地都屬國家,百姓只有使用權。可實際上呢?有錢有勢的人大肆兼併土地,貧苦百姓賣田求生,土地早已私有化了。」

  「關中之地,因朝廷管控嚴密,尚能維持。」扶蘇繼續道,「可這楚地,自楚亡以來不過十多年,舊日的豪族世家根深蒂固。他們明面上遵守秦法,田冊上登記的是『授田』、『假田』,實則這些田地世代傳承,買賣自如,與私產何異?」

  淳于越點頭道:「公子所言極是。老臣隨公子走訪這一路,所見皆是如此。楚地豪族把持鄉里,朝廷的政令在他們手中變形走樣。百姓們只知有呂氏、有項氏、有黃氏,卻不知有朝廷。」

  「這才是父皇最憂心的地方。」扶蘇輕聲道,「六國雖已滅亡,可六國的勢力並未消散。土地名義上歸國家,實際上掌握在這些豪族手中。他們控制著土地,也就控制著依附於土地的百姓。若有變亂……」

  他沒有說下去,但淳于越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父皇推行郡縣制,就是要打破這種局面。」扶蘇說道,「可單靠制度的更替,恐怕遠遠不夠。這楚地的豪族,盤踞數百年,豈是一朝一夕能夠撼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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