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分族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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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可怕的是,」范增頓了頓,「他早已將我們的退路,盡數封死。」

  項梁眉頭緊皺:「先生此話怎講?」

  「回府再說。」范增看了眼四周,壓低聲音。

  ……

  項府,密室。

  范增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在案上緩緩展開。那是一張會稽郡及周邊的輿圖。

  「項君,」范增指著輿圖,「扶蘇此番布局,看似是在拉攏項氏,實則是在溫水煮蛙。」

  「先生請明言。」項梁沉聲道。

  「代理郡尉之職,看似是信任,實則是枷鎖。」范增分析道,「清查殷通餘黨,必然會得罪會稽本地豪族。屆時項氏與本地世家結怨,反而更加孤立。」

  項莊恍然:「原來如此!咱們清查得越狠,得罪的人就越多!」

  「還有揚威軍駐紮城外,名為協助,實為監視。」范增繼續道,「日後項氏稍有異動,三千精兵立刻就能行動。」

  「最後,」范增抬起頭,直視項梁,「今日那些刺客的刺殺,扶蘇早已知曉。這說明什麼?」

  項梁臉色一變:「他在吳縣早有眼線!」

  「不止眼線。」范增苦笑,「恐怕城中豪族,已有不少暗中投靠了他。否則那些幫手如何能如此精準地埋伏在城門口?」

  堂中一片死寂。

  項羽忽然開口:「那咱們該怎麼辦?」

  范增沉吟片刻,忽然說道:「項君可知申公巫臣?」

  「楚之大夫,為夏姬棄楚奔晉,後使吳教戰,終令楚腹背受敵。」項梁身為楚將之後,於春秋楚事熟稔在心,「先生是說……」

  「不錯。」范增點頭,「凡大族存續,不恃一城一地。申公巫臣雖族夷於楚,仍遣子仕吳,留一脈於外;又如鄭國七穆,各立別支,雖鄭國滅,而七族猶存。」

  他指著輿圖上的一處:「項君,眼下形勢對項氏不利,不如學古人智慧,分族自保。」

  項梁心中一動:「先生是說,讓項氏分成兩支?」

  「正是。」范增在輿圖上的巨野大澤處重重一點,「大河南岸,巨野大澤,湖沼連綿,葦盪接天。此地北通齊趙,南扼梁楚,歷來是亡臣遊俠藏身之所。」

  「若項君遣心腹,攜族中子弟及不願降秦的豪族北上,於巨野大澤一帶結連亡命,聚眾自保。如此一來,項氏便有了後路。」

  「即便吳縣有失,項氏仍有一支在外。待天下有變,兩支呼應,方能成大事。」

  范增的話說得極有道理。

  項梁沉思良久,忽然問道:「若真如此,該派誰去?」

  「項伯、項莊。」范增毫不猶豫地說,「項伯年長持重,善於周旋;項莊年輕有勇,擅長征戰。二人一文一武,正好互補。項羽留在會稽,一來可以穩住局面,二來日後若有機會,內外呼應。」

  項莊聞言,頓時眼睛一亮:「叔父,我願去!」

  項伯也起身道:「兄長,我也願往。」

  項梁看向項羽:「羽兒,你怎麼看?」

  項羽沉默片刻,緩緩道:「叔父做主便是。只是……」

  「只是什麼?」

  「扶蘇今日那番話,我總覺得意有所指。」項羽皺眉,「他說『功業有大小,選擇有對錯』,似乎是在暗示什麼。」

  范增擺手:「公子多慮了。扶蘇不過是想拉攏項氏罷了,哪有那麼多算計。咱們這分族之計,是老夫剛想出來的,他如何能提前知曉?」

  項梁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今日那些刺客,都是我等項氏族人……這事兒如何是好?」

  范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此事正好可以一箭雙鵰。」

  「先生請講。」

  「大牢中死囚不少,挑幾個體型相仿的,讓他們頂替那些族人。」范增壓低聲音,「明日當眾處斬,做給扶蘇看。那些真正的族人,暗中隨項伯、項莊一同北上。」

  項梁眼睛一亮:「妙計!那些人本來要處死,正好可以為北上開拓出力。」

  「正是此意。」范增點頭,「項君,此事要儘快辦。明日午時處斬,後日項伯、項莊便可啟程。記住,要隱秘行事,莫要走漏風聲。」

  「好!」項梁起身,「項伯、項莊,你二人即刻準備。記住,北上之後,低調行事,徐圖發展。待時機成熟。」


  「是!」項伯、項莊齊聲應道。

  「范先生,此事還需勞煩您多費心。」項梁起身相送。

  「應當的。」范增拱手告辭。

  ……

  與此同時,扶蘇的車隊已經離開吳縣,正向下一縣進發。

  「公子,前面就是餘杭縣了。」淳于越在車內說道。

  「嗯。」扶蘇放下手中的紙制書冊,望向窗外的楚地田野。

  淳于越遲疑了一下,終於問道:「公子,項梁那邊……咱們就這樣離開吳縣,不盯著些嗎?」

  扶蘇淡然一笑:「先生多慮了。項梁已經做出選擇,接下來他會自己去做。」

  「可是……」淳于越還想說什麼。

  「先生,目前我等還是先關注調查之事,」扶蘇打斷道,「父皇有言『沒有調查,沒有發言權。調查就是解決問題。調查就像十月懷胎,解決問題就像一朝分娩。』」

  「什麼?」淳于越愣住了,這番話他聞所未聞,「這……這是陛下所言?」

  「正是。」扶蘇點頭,「父皇常說,坐在咸陽宮裡看奏章,永遠不知道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地方官在幹什麼。只有到了地方,和百姓說話,看帳冊,聽訴苦,才能知道真相。」

  淳于越細細品味這番話,神色漸漸鄭重起來:「沒有調查,沒有發言權……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陛下此言,當真是……」

  他本想說「石破天驚」,卻又覺得不妥,只能感嘆道:「陛下對治國理政的見解,實在高遠。臣讀了一輩子書,竟不知還有這樣的道理。」

  「所以,」扶蘇接著說,「楚地豪族勢大,地方官吏多有依附。若不把情況查清楚,貿然處置,反而會壞事。唯有把底細摸透了,才能找到真正的癥結所在。」

  淳于越緩緩點頭:「公子所言極是。那麼,餘杭縣……」

  「明日一早進城,」扶蘇說道,「先去縣廨,查帳冊,見縣令。然後下鄉,訪農戶,聽民聲。不要急著下結論,先把情況摸清楚。」

  「花數月時間,值得。」

  淳于越肅然拱手:「公子高見。老臣受教了。」

  他心中卻在思索:君上這番氣度,這番見識,確實和在上郡時大不相同了。不再是那個事事較真、處處親為的年輕人,而是懂得了輕重緩急,懂得了張弛有度。

  看來,跟在陛下身邊這段時日,公子確實成長了許多。

  車隊繼續前行,在官道上留下長長的轍印。

  遠處的村落里,炊煙裊裊升起。農人們收工回家,孩童在田埂上嬉戲。

  這是一幅寧靜的畫面。

  但這寧靜之下,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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