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蒯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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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蒯徹放下棋子,起身負手而立:「大秦雖一統天下,看似穩如磐石,實則有三患。」

  「請先生賜教。」李良心頭震動。

  「其一,腹心之患。」蒯徹道,「始皇帝在位,以雷霆手段壓服六國,天下誰敢不從?可若始皇不在了呢?古人說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始皇今年已經將近五十了。今年在沙丘還大病一場,險些病薨。」

  李良臉色微變。

  蒯徹繼續道:「繼任者若無始皇之威望,這天下必然大亂。況且……」他走到書案前,拿起一個銅製的小器械,「郡守可見過這等精巧之物?」

  那是個水漏,構造極其精密。

  「秦制,便如這水漏。」蒯徹輕輕撥弄著,「看似精妙無比,環環相扣,可一旦某個零件出了差錯……」他手指一松,那水漏里的某個小銅片掉了出來,整個機械頓時停止運轉,「便是整體崩塌。」

  李良看著那停擺的水漏,額頭冷汗更多了。

  「秦吏只知執行律令,卻無思考餘地。」蒯徹淡淡道,「這在太平時尚可,可一旦天下有變,他們便成了無頭蒼蠅。一個環節出錯,整個朝廷的運轉都要停擺。」

  「先生所言……極是。」李良抹了把汗。

  「其二,楚地之患。」蒯徹繼續,「郡守可知楚地與中原最大的不同在哪裡?」

  李良想了想:「風俗不同?」

  「不止如此。」蒯徹搖頭,「楚地自古便是蠻夷之地,與中原禮法相去甚遠。中原講的是君臣父子,上下有序,可楚地呢?楚人信的是巫覡鬼神,重的是遊俠義氣。」

  他走到窗前,遙望南方:「楚地多山多水,一條漢水,幾座大山,便能切割出無數個小天地,語言風俗都差異巨大。秦雖滅了楚國,可那些山野之人,他們用秦律管得住嗎?」

  李良心中一凜。

  「更重要的是,楚人有一股氣。」蒯徹聲音低沉,「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他們輕生重義,若是聚起來……」

  他沒說完,但李良已經明白了那股寒意。

  「況且楚地還有項氏屈氏這等舊貴族。」蒯徹繼續道,「項氏世代為楚將,在楚地威望極高。我早有耳聞。楚地遊俠但凡聽到項氏振臂一呼,必會紛紛響應。到那時,便是星火燎原之勢。」

  李良端起酒杯,卻發現手在微微顫抖。

  「其三,齊地之患。」

  「楚地是一把刀,鋒利但難控。齊地呢?齊地是一張網,無聲無息,卻能困死人。」

  「先生此話怎講?」李良連忙問道。

  「郡守可知齊地為何富庶?」蒯徹反問。

  「因為……商賈眾多?」

  「不錯。」蒯徹點頭,「可郡守知道這些商賈背後,是一張怎樣的網嗎?」

  他走回案前,在紙上畫了幾條線:「齊地臨海,有漁鹽之利。鹽鐵專營之前,齊地豪商控制著整個東方的鹽鐵買賣。就算現在朝廷專營了,可那些商道還在,那些關係還在,那些錢還在。」

  蒯徹又畫了幾個圈:「這些豪商,在各郡縣都有據點,有錢莊,有貨棧。表面上是做生意,實則是一張大網。天下哪裡有動靜,他們比朝廷知道得還快。」

  李良倒吸一口涼氣。

  「更可怕的是,這些豪商重利輕義,看似好控制,實則最是難纏。」蒯徹眼中閃過寒光,「他們可以今天給秦朝交稅,明天就能資助叛軍。只要有足夠的利。這種人,你永遠不知道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麼。」

  「況且齊地文化昌盛,稷下學宮雖然散了,可那些儒生墨者還在。」蒯徹冷笑,「這些人最愛空談仁義,最恨秦之苛法。豪商出錢,儒生出主意,再加上齊地百姓向來不服秦……這也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李良臉色越來越難看。

  「更可怕的是……」蒯徹眼中閃過一絲炙熱的光芒,「若楚地遊俠與齊地豪商合流呢?」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楚人有血性,願意拼命,可缺錢缺糧缺武器。」蒯徹一字一句道,「齊商有錢有糧有商道,可缺的是敢死之士。兩者若能結合,遊俠出人,豪商出錢,儒生出謀,再利用齊地的商道網絡運輸糧草軍械……」

  李良瞳孔驟然收縮。

  「先生的意思是……」李良聲音都有些發顫。


  蒯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郡守方才問我如何應對那胡亥?我的答案是,不必應對。」

  「不必應對?」李良愣住了。

  ……

  田橫和田榮在馬車中相對而坐,田橫心中憂慮難消。

  他想起當今天下,明面上最負盛名的名士是張耳,然而在遊俠豪商的圈子裡,暗中最負盛名的,卻是蒯徹先生。

  蒯先生雖然不像張耳那般名滿天下,但他深諳時務、精通兵略,是不可多得的謀略之士,更兼冠絕一時的辯才。

  每逢他人陷入危局、束手無策之際,他總能挺身而出,以奇謀良策化解困境,如同甘霖普降解旱情,遊俠豪商圈子裡皆稱其為「及時雨」。

  田橫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只有蒯先生才能勸得動兄長。

  可惜……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向田榮提起琅琊圖書館的事情。

  「兄長,那琅琊君邀請我們參與重建稷下學宮,還特意把我們和臨淄田氏並列。這分明是想……」

  「這點我當然知道。」田榮淡淡打斷他,「他想挑撥我們狄縣田氏和臨淄田氏的關係。」

  田橫一愣:「兄長既然知道,為何還……」

  田榮冷笑:「我寧可田氏的力量被削弱,甚至被消滅,也不願意和臨淄那幫人同流合污!」

  田橫急了:「兄長!田氏畢竟是一家,當年齊國的事……」

  田榮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恨意:「當年強秦滅齊,大王被臨淄那些田氏大宗蒙蔽,一味主和避戰。真到秦軍壓境,這些大宗只顧著保全自身,半點抵抗的心思都沒有。最後齊國拱手而降,我們這些遠支宗室,沒享過宗族的半點庇護,反倒要頂著亡國遺民的名頭,被秦人壓榨欺凌!這等不公,我怎能不恨!」

  田榮越說越激動,一拳砸在案上:「我告訴你,田橫,就算琅琊君真的想挑撥離間又如何?我和臨淄田氏,本就不是一路人!」

  田橫還想再勸,卻見兄長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聲音低沉:「收拾行裝吧,三日後動身去琅琊縣。」

  那語氣,再無商量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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