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實地易得,外勢難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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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修渾身顫抖的跪在地上,他抬起頭,看了看地上那幾麻袋散發著霉臭的陳糠,又看了著胡亥冰冷的眼神,終於徹底崩潰了。

  「下吏……下吏認罪!」趙修重重磕頭,「下吏一時糊塗,做下此等大錯!」

  堂外的百姓們頓時罵聲四起。

  胡亥冷笑一聲:「擬判吧。」

  閻樂上前一步,聲音洪亮:「依大秦律,盜軍糧者,斬;以陳充新,欺軍者,腰斬;剋扣邊軍之糧,致將士性命於不顧者,梟首示眾!」他頓了頓,「數罪併罰,趙修當判腰斬,三日後於市集行刑,以儆效尤!」

  堂外的百姓們齊聲叫好。

  趙修臉色煞白如紙,整個人癱軟在地。腰斬之刑,極其痛苦,要被斬成兩截後還要活上好一會兒才會斷氣。

  胡亥冷冷掃視堂上眾官吏:「趙修同黨,一併徹查。凡涉案者,從重處置!」

  方才還替趙修說話的幾個官吏,此刻嚇得臉色慘白,雙腿發軟,險些站不住。李良更是額頭冷汗直冒。

  「巨鹿君明鑑!」李良連忙跪下,「下吏對此事確實毫不知情,還請君上明察!」

  胡亥沒理他,只是揮了揮手:「將趙修押入大牢,糧倉帳冊全部封存,由閻樂和陳平負責徹查。若有包庇者,連坐論處!」

  「是!」閻樂應聲道。

  衙役們一擁而上,將趙修拖了下去。趙修拼命掙扎,嘴裡不停喊著饒命,聲音悽厲。堂上的各個官吏們臉色難看,尤其是平日裡與趙修往來密切的那幾人,更是汗如雨下。

  ……

  入夜,糧倉衙署。

  燭火搖曳。

  閻樂和陳平坐在案前,面前堆滿了帳冊。這些都是從趙修處收繳來的,足足裝了三大箱。

  「上吏看這筆。」陳平指著帳冊上的一行字,「去年八月,朝廷撥付軍糧五萬石到上郡,入庫記錄卻只有四萬石。」

  閻樂皺眉:「另外一萬石呢?」

  「帳上寫的是『運輸途中損耗』。」陳平冷笑,「運糧損耗,按律不得超過一成。五萬石最多損耗五千石,他這一下就『損耗』了一萬石,當朝廷的律法是擺設?」

  閻樂翻開另一本帳冊,臉色越來越難看:「還有這筆,前年冬天,撥付軍糧四萬石到燕地漁陽,入庫記錄三萬石……」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震驚。他們沒想到趙修竟然如此的喪心病狂。

  陳平快速翻閱帳冊,半晌,他抬起頭道:「三年來,至少有十五萬石軍糧經過趙修這賊豎子的手裡。」

  「按帳面記錄,只有十三萬石入庫。」

  「這樣經過詳細計算,至少有兩萬石軍糧不翼而飛。」

  閻樂接著沉聲道:「還有更陰的,今天咱們查驗出的那批陳糠,他居然在帳上記成了今年的新粟!這是用移花接木的手法把空缺的糧食窟窿補上,矇騙朝廷!」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燭火噼啪作響,閻樂忽然開口:「趙修這賊豎子沒這能耐把帳目做得如此滴水不漏,他只是個糧倉小吏,……」

  「他背後有人撐腰。」陳平語氣篤定,「而且撐腰的人來頭不小,至少能接觸到軍糧調撥和運輸的各個環節。」

  閻樂眼神一凜:「你是說……」

  陳平默然不語,只是將目光投向堂上那些帳冊。

  閻樂一下子明白了陳平的意思,這些帳冊表面看上去雜亂,但是內部暗藏章法。每一筆損耗都卡在律法邊緣,並且都有完備的記錄多層掩蓋,顯然是熟悉秦律之人精心布置。

  閻樂沉默片刻:「他背後之人恐怕不會輕易的善罷甘休。」

  「正因如此,我們必須快。」陳平抬起頭,目光堅定,「我們要迅速把所有證據梳理妥當,趁著對方還沒反應過來。否則等他們動手,這些帳冊說不定就會『意外失火』,或是乾脆不知所蹤了。」

  閻樂點頭:「明日我會派人嚴守糧倉,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下意識想著暫且緩一緩。

  陳平搖頭:「今晚就要派人,而且……」他壓低聲音,「要瞞著郡守。」

  閻樂瞳孔一縮:「你懷疑李良?」

  他原來只想利用胡亥以此為契機攫取權勢,並沒有想要和郡守徹底決裂。


  陳平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帳冊:「你看這個。」

  那是一個朱紅色的官印。

  「所有軍糧的調撥文書,都經過郡守蓋印的。」

  此刻,陳平看向閻樂,而閻樂也恰好看向陳平,雙方目光交匯,似乎都明白了對方心裡的想法。

  ……

  巨鹿郡守府,書房。

  李良親自給蒯徹斟了一杯酒,態度恭敬。

  「先生乃天下高士,李某不才,今日遇上這等麻煩事,還請先生指點一二。」李良拱手道,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蒯徹接過酒杯,頓了頓,忽然嘆了口氣。

  「李郡守謬讚了。」蒯徹聲音平淡,「當今天下一統,縱橫家再也沒了用武之地。當年蘇秦、張儀此等縱橫家巨擎,合縱連橫,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何等風光?如今呢?」他苦笑一聲,「天下定於一,縱橫之術,成了無用之學。這日子,也太無趣了些。」

  李良心中一動。

  蒯徹放下酒杯,盯著不遠處的棋盤:「郡守可懂圍棋?」

  「略懂一二。」李良看了看那個棋盤連忙道。

  「那郡守可知,下圍棋的最高境界是什麼?

  李良想了想:「在於……布局?」

  「說的對,也不對。」蒯徹走到棋盤前坐下,隨手拿起一枚黑子,「圍棋之道,開局搶角,中盤爭邊,收官搶目。可天下人只知搶角占邊,卻不知真正的高手,下的是勢。」

  他將黑子落在天元位置。

  「這一子看似無用,既不占角也不守邊,可它控制的是全局之勢。」蒯徹眼中閃過精光,「有了這個勢,後面的每一步棋都能牽一髮而動全身。」

  李良凝神看著棋盤,似懂非懂。

  「如今這天下,也如一盤棋局。」蒯徹又拿起一枚白子,落在了角上,「大秦占盡了角地,關中為基,巴蜀為糧倉,河東河內為屏障,看似穩如磐石。可郡守有沒有想過,秦雖占了角地,卻失了勢?」

  「失了勢?」李良心頭一震。

  「圍棋里有句話,叫做實地易得,外勢難求。」蒯徹又落了几子,在棋盤上擺出一個局面,「秦得了六國的土地人口,這是實地。可六國人心未服,這叫外勢不穩。下棋若只顧實地不顧外勢,便會被對手在中腹圍出大空,到最後反而是輸家。」

  李良看著棋盤上那個局面,黑子雖然占地不多,卻在中腹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白子雖然角地都在,卻被困死其中。

  「秦制雖嚴密,可也如這盤棋。」蒯徹指著棋盤,「看似每個角落都守住了,實則處處僵硬,無法轉圜。下棋最怕的就是這種局面,每顆子都是死棋,相互無法呼應。一旦對手在中腹做活,這些角地反而成了累贅。」

  李良額頭冷汗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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