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最關鍵的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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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兩人離開,嬴政才緩緩坐回案幾前,他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心中盤算著接下來的布局。關東豪族的勢力必須削弱,但這需要時間,需要一步步蠶食。上計只是第一步,後續還要推行造紙術,改革文書傳遞制度,甚至要用水泥修建更多馳道,讓朝廷的政令能夠更快地抵達地方。

  正想著,韓談在殿外稟報:「陛下,巨鹿君求見。」

  嬴政微微一愣:「讓他進來。」

  胡亥匆匆走進殿內,神色滿是忐忑。自從父皇封他為巨鹿君,他這幾日就寢食難安。雖然明面上說是鎮守安撫,但胡亥心裡清楚得很,這就是把他打發出咸陽,遠離權力中樞!

  「兒臣參見父皇。」胡亥跪地行禮。

  「起來吧。」嬴政打量著這個兒子,眉頭微微皺起。

  胡亥今年不過十八歲,比扶蘇小了整整十歲。在歷史上,這個兒子性格貪玩享樂,做事衝動任性,又容易被人左右,最終在趙高的蠱惑下將大秦推向深淵。但現在趙高已死,胡亥的命運會否改變,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父皇,兒臣想問,什麼時候動身前往巨鹿?」胡亥小心翼翼地問道,眼神飄忽不定。

  嬴政淡淡道:「你先在咸陽準備幾日,熟悉一下趙地的情況。右丞相馮去疾會給你整理一份趙地的民情戶籍,另外,你的門客也要選好。」

  胡亥心中一沉,果然,父皇是鐵了心把他發配到趙地去!

  「父皇!」胡亥忍不住抬起頭,眼眶微紅:「兒臣資質愚鈍,恐怕難以勝任。兒臣聽說趙地豪強遍地,遊俠如雲,兒臣怕是鎮不住場面。不如讓兒臣留在咸陽,繼續侍奉左右。」

  說到最後,胡亥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他是真的害怕,害怕離開熟悉的咸陽,害怕去那荒涼的趙地。在咸陽,至少還有父皇庇護,還有趙君為他謀劃。可趙君已經沒了,再把他發配出去,他還有什麼指望?

  「混帳!」嬴政猛地一拍案幾,嚇得胡亥渾身一顫:「朕讓你去趙地,是給你歷練的機會!扶蘇也去了陳留,而你去巨鹿,都是大秦在關東的樞紐要地。你若連這點擔當都沒有,如何為朕分憂,如何為大秦效力?整日只知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胡亥被罵得臉色煞白,連忙跪下:「兒臣知錯,兒臣這就去準備!」

  他心裡卻在叫苦,父皇這是嫌棄他了。看來這輩子真是沒希望了。

  「下去吧。」嬴政揮揮手。

  胡亥如蒙大赦,連忙退出殿外。

  走出章台宮,胡亥才長長地舒了口氣。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快步走向自己的府邸,心裡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回到府中,胡亥一屁股坐在榻上,整個人都蔫了下來,拿起酒壺就往嘴裡灌。

  「公子,陛下如何說?」一個聲音從屏風後傳來,隨即走出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身材魁梧,眉目間帶著幾分桀驁之氣。

  此人正是閻樂,原本是故中車府令趙高的女婿。趙高被誅後,按照秦律,出嫁的女兒以及女婿雖不會被連坐處死,卻要被罰沒為官奴。閻樂走投無路之下,只能求到胡亥門下。

  胡亥心知趙高趙成兄弟之死,很可能與自己的儲位之爭有關。父皇一向最忌諱臣子干預立儲,趙高身為中車府令,卻屢屢在背後為自己謀劃,父皇豈能容他?想到這裡,胡亥對閻樂也多了幾分愧疚,於是收留了閻樂一家,免其為奴。

  而閻樂本人才能出眾,精通律法,又熟悉宮中事務,很快就成了胡亥的心腹門客。

  「父皇讓我儘快動身前往巨鹿。」胡亥灌了一大口酒,眼淚都快下來了:「閻君你說,父皇這是不是不待見我了?」

  閻樂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低聲道:「公子何出此言?陛下封您為巨鹿君,這可是天大的機會啊!」

  「機會?」胡亥放下酒壺,滿臉不信:「我被發配到趙地,遠離父皇,這哪裡是機會?你看扶蘇,雖然也被封為陳留君,但他有蒙氏支持,在朝中根基深厚,等風頭過了說不定還能回來。我有什麼?現在連趙君也沒了,朝中再沒有人為我說話。」

  說到這裡,胡亥又端起酒壺,卻被閻樂按住了手。

  「公子先別喝了,聽我說完。」閻樂正色道:「您說錯了。扶蘇雖然去了陳留,但陳留遠在楚地,距離咸陽足有千里之遙。而巨鹿在趙地,距離咸陽不過七百里,比陳留近了整整三百里!」

  胡亥一愣,酒意散了幾分:「這又如何?」

  閻樂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公子,您想想,一旦陛下有個三長兩短,誰能先趕回咸陽,誰就占據了先機!當年齊國發生內亂,公子糾和公子小白都流落在外。局勢發生變化時,公子小白搶先一步趕回臨淄,登上君位,後來成為齊桓公,稱霸諸侯;公子糾雖然有管仲輔佐,卻因為回來得慢了一步,最終兵敗被殺,宗族也一併覆滅。」


  胡亥瞪大了眼睛,酒壺差點掉在地上。

  「再說了,扶蘇在陳留,那是富庶之地不假,但也是是非之地。」閻樂繼續分析道:「楚地百姓還記著故國,豪族勢力盤根錯節,稍有不慎就會惹禍上身。而巨鹿雖然也是趙國故地,但那裡離關中很近,朝廷兵馬一旦調動,最先可至。那裡民風彪悍,豪俠輩出,只要公子能儘早立足、收攏人心,既可借其勇悍為用,又可憑其近關中的地利,作為進退自如的根基!」

  胡亥呆呆地看著閻樂,手指微微發抖:「你是說,我還有機會?」

  「豈止是有機會!」閻樂鄭重道:「公子,趙君之前曾對我說過,如果他有什麼意外,一定要我好好輔佐公子。我閻樂今日在此發誓,必繼承趙君遺志,盡心竭力輔佐公子,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胡亥連忙扶起閻樂,眼眶發紅,聲音都哽咽了:「閻君,你,你真的願意幫我?」

  「公子救了我全家性命,這份恩情比天高!」閻樂站起身,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我閻樂雖然才疏學淺,但也曾跟隨趙君多年,懂得幾分謀略。公子且放心,只要我閻樂還有一口氣在,定保您平安無虞!」

  胡亥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一直以來,朝中大臣都看好扶蘇,只有趙君是真心站在他這邊。如今趙君已死,他原以為世上再沒人會真心待他,沒想到,還有閻樂!

  「好!」胡亥拍著閻樂的肩膀,激動得語無倫次:「有你這句話,我胡亥此生無憾了!」

  閻樂心中暗笑,面上卻更加恭敬:「公子,那我們就從挑選門客開始。趙地不比咸陽,那裡需要的是能打能殺的勇士。」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說起來,公子的夫人正是通武侯王賁之女。王老將軍在家養病,但威望依然極高。若能得到王家支持,公子在趙地便有了真正的靠山。」

  「通武侯?」胡亥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猶豫:「可是王家現在……」

  「正因為王家當前失勢,才更需要盟友。」閻樂分析道:「蒙氏一家獨大,王家自然不願看扶蘇得勢。而公子您去的是趙地,那可是當年王翦、王賁父子平定之地,王家在那裡根基深厚。不如讓公子的夫人回娘家一趟,以晚輩之禮去探望病中的通武侯,順便提及公子即將前往巨鹿鎮守之事。老將軍若是願意指點一二,趙地豪強自然不敢小覷公子。」

  胡亥聽得頻頻點頭,臉上漸漸露出笑容:「閻君果然厲害!就這麼辦!有王家支持,我在趙地就有靠山了!」

  閻樂微微一笑:「公子,這只是第一步。等到了巨鹿,我們還要做許多準備。趙地豪強林立,遊俠眾多,這些人都是可以爭取的力量。只要我們用心經營,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在趙地闖出一番天地!」

  「對對對!」胡亥連連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了鬥志:「我不能就這樣認輸!扶蘇能去陳留,我就去巨鹿。我倒要看看,將來鹿死誰手!」

  說完,他又想起什麼,有些擔憂:「可是,萬一父皇知道我們在趙地收買人心,會不會……」

  「公子多慮了。」閻樂胸有成竹道:「陛下讓您去鎮守趙地,本就是要您安撫當地豪強,收服民心。我們只是奉命行事,有何不可?再說了,扶蘇在陳留,難道就不會這麼做?大家都在經營自己的勢力,這是明擺著的事。只要我們不做出格的事,陛下不會怪罪。」

  胡亥這才放下心來:「還是閻君想得周到!」

  「公子,既然陛下已經下令,我們就抓緊時間準備吧。」閻樂說道:「我這就去安排。對了,馮丞相那邊也要打點一下,讓他整理的那份趙地民情戶籍,能詳細一點就詳細一點。」

  「都交給你了!」胡亥拍著閻樂的肩膀:「有你相助,我胡亥何愁大事不成!」

  閻樂躬身退下,走出房門時,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站在院中,抬頭望著夜空,心中卻在盤算著另一番計較。

  趙高之死,固然是因為他捲入了儲位之爭,但更深層的原因,是他低估了陛下的手段。他自認才能不在趙高之下,若是他來謀劃,絕不會如此魯莽。

  如今趙高已死,閻樂一家險些淪為官奴,若非胡亥出手相救,恐怕早已家破人亡。這份恩情,必須報答。而報答的最好方式,就是輔佐胡亥登上那個位置。

  更何況,胡亥這樣的性格,正是最好控制的。他貪玩享樂,做事衝動,又沒什麼主見,不像扶蘇那樣剛正不阿,還有蒙氏那樣的老臣輔佐,想要左右他,難如登天。

  閻樂想起史書上的記載,晉獻公廢長立幼,申生因為留在國內,被驪姬陷害致死。而重耳流亡在外,反而保全了性命,最終回國繼位,成為春秋五霸之一。

  如今的局面,何其相似!

  扶蘇暫時留在咸陽,雖然有蒙氏支持,但也處處受制,動輒得咎。而胡亥去巨鹿,雖然遠離了權力中心,卻也遠離了是非旋渦。

  更妙的是,巨鹿距離咸陽比陳留近了三百里!這三百里,在關鍵時刻,可能就是勝負的關鍵!

  《周易》有云: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現在正是蟄伏之時,只要在趙地站穩腳跟,發展自己的勢力,等到咸陽有變之時,說不定真的能像當年的公子小白那樣,搶先一步,改變命運。

  而他閻樂,雖然只是一顆棋子,卻也要做那最關鍵的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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