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今年祖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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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邯鄲城內的一座宅院中,一群人正圍坐在一起。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面容清秀,此人正是陳余。

  陳余的發跡經歷頗具傳奇色彩。他喜歡儒學,早年在趙國生活,娶了當地一位豪富人家的女兒為妻。妻族在趙地勢力深厚,人脈廣泛,陳余因此得以進入當地豪族與遊俠的圈子,與各色人物來往周旋。憑藉學問、聲望和人情關係,他很快在趙地站穩腳跟,名聲日漸顯著,被推為一時名士。後來秦國懸賞五百金捉拿陳余,但趙地多有人暗中庇護,始終未能將其捕獲。

  在他身邊坐著十幾個年輕人,都是當地有名的遊俠少年。這些人或是豪族子弟,或是六國舊貴,都對秦朝懷有深深的敵意。

  「諸位。」陳余壓低聲音說,「如今天下之勢,大家也都明白幾分。秦廷雖強,然根基未穩。」

  他聲音愈發低沉:「秦吏多是關中、巴蜀之人,連鄉里的土語都聽不真切。城中還好,靠著縣廷、亭署,秦律還能勉強施行,可一出城門,到了鄉里里閭之間,法令便層層打折,幾乎形同虛設。征役、賦稅、訟事,最後還不是得靠熟悉鄉土的舊人來周轉?這些道理,旁人未必看得明白,可秦吏他們自己,卻比誰都清楚。」

  「所以秦吏中想要有所作為的,只能不顧秦廷法令拉攏我等。而想要混日子的,也得拉攏我等,才能把位置做的安穩,才能有金銀財帛。」

  他頓了頓,神色間帶著幾分得意:「就說咱們的郡丞李旦,前些日子還遣人來尋我等,說是聽聞御史大夫要整頓各地官吏,想請我等幫忙疏通關係。」

  一個少年忍不住問道:「陳先生,那郡丞銅印黑綬,是秩六百石的高官,怎會求到您頭上?」

  陳余笑了笑:「這你就不懂了。咱們這些地方豪強和任俠之士,不但在鄉里里閭之間有威望,而且在朝中也有門路。」

  他接著說道:「不瞞諸位,前些日子我托人疏通關係,尋到了一位在始皇身邊當郎官的趙國舊人,名為趙成。通過趙成,又搭上了中車府令趙高的線。」

  眾人聞言,紛紛露出驚嘆之色。

  「趙高祖上也是趙國人,如今在始皇跟前頗得信任,掌管車馬大權。」陳余壓低聲音說,「我托趙成傳話,趙高答應會幫忙把李旦的事情擺平。有了這層關係,往後咱們在趙地行事,便更有底氣了。」

  眾人紛紛點頭,眼中露出興奮之色。

  「不止邯鄲。」陳余繼續說道,「關東各郡,大抵都是這般光景。六國雖亡,但人心未附。秦廷要治理天下,少不得要借重咱們。」

  他意有所指地說:「前些日子,陳縣那邊有故人捎信來,說是關東局勢微妙,讓咱們密切留意咸陽的動靜。」

  「什麼動靜?」有人問道。

  陳余壓低聲音:「始皇病重的消息,你們都聽說了吧?」

  眾人紛紛點頭。這段時間,關於這樣的傳言滿天飛,秦廷是屢禁不止。

  「我在始皇內侍中有相識之人。」陳余說得很含糊,「從些許風聲來看,始皇確實身體抱恙了。」

  一個輕俠少年興奮地說:「我也聽說過類似的傳言!去年冬天就出了大事。螢惑守心,你們沒聽說嗎?火星犯心宿,自古便是不祥之兆。今年春天,不是有童謠說:今年祖龍死。還有天降隕石,上面刻著『始皇死而地分』。這都說明那個獨夫民賊活不長了!」

  「正是。」陳余點頭,「始皇若是駕崩,大秦必然生變。到那時,便是天下英雄並起之時。諸位,要做好準備,一旦時機成熟,咱們也該有所作為。」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心腹門客匆匆跑進來,臉色慘白:「先生,不好了!始皇的車隊已經過了井陘關,正向邯鄲飛馳而來!」

  陳余手中的竹簡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什麼?始皇的車隊?」

  心腹門客顫聲說:「聽說這次始皇是要整頓邯鄲官吏,御史大夫贏德已經準備好了不法官吏的名單。更可怕的是,傳來消息說中車府令趙高和郎官趙成兩兄弟犯了大罪,已經被始皇誅殺了!城裡的官吏們現在人心惶惶,好些人已經連夜逃走了。」

  「什麼?!」陳余瞪大了眼睛,「趙高、趙成被誅殺了?這、這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都有些顫抖。前些日子還托趙成疏通關係,讓趙高幫李旦擺平事情,怎麼轉眼間就被誅殺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始皇病重的情報有誤!


  他突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如果始皇真的病入膏肓,怎麼可能還有精力誅殺趙高兄弟、整頓各地官吏?而且趙高可是始皇身邊的紅人,說殺就殺,這份果決和威勢,哪裡像是病重之人?

  更可怕的是,如今趙高兄弟被誅,會不會牽連到他以及趙地輕俠豪強?

  一股寒意湧上心頭。

  「讓大家都小心謹慎行事。」陳余急忙吩咐道,「這段時間切勿輕舉妄動,以免引起秦廷注意。」

  眾人紛紛散去,只剩下陳餘一人坐在房中,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那個被稱為「祖龍」的男人,真的會如童謠和隕石預言的那樣在今年死去嗎?還是說,這一切不過是他們一廂情願的幻想?

  陳余坐了許久,突然站起身來,喚來心腹門客:「立刻派人快馬加鞭,把邯鄲這邊的消息送到楚地陳縣,告知我兄長張耳。」

  心腹門客領命而去。陳余望著窗外的夜色,心中暗想:兄長如今在陳縣隱匿,擔任里監門,雖是小吏,但那裡是楚地要衝,若天下有變,必是風雲際會之地。如今看來,這變局恐怕不會那麼快到來了。

  ……

  車隊繼續飛馳駛向邯鄲,嬴政在安車內召集了所有的隨行重臣,開始了例行的移動辦公早朝。

  「李斯,」嬴政抬起頭。

  李斯連忙端正姿態:「臣在。」

  「傳朕旨意,阿房宮和驪山陵墓的修建,即刻暫停。」

  這話一出,車廂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斯更是一臉震驚:「陛下,這……這兩處工程已經動用了數十萬人力,物料更是不計其數。若是此刻停工,豈不是前功盡棄?」

  「不是停工,是暫停,」嬴政糾正道,「所有工匠、徭役全部調配去修馳道和直道。」

  李斯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深意。

  阿房宮和驪山陵墓,說白了就是給陛下自己修的宮殿和墳墓。這兩項工程耗資巨大,百姓怨聲載道。若是此刻停工,表面上看是體恤民力,但幾十萬人突然無事可做,一旦遣散回鄉,這些人聚在一起,很可能生出事端。

  畢竟這些人常年在外服徭役,家中田地荒蕪,回去也是饑寒交迫。這種走投無路的人最容易被人煽動造反。

  但若是把他們調去修路,那就不一樣了。

  修路同樣需要大量人力,而且馳道和直道是連接天下各地的交通要道,對國家有實實在在的好處。百姓們修路,雖然還是苦,但至少知道自己修的東西有用,怨氣就能少一些。

  更重要的是,這些人有事做,就不會閒著生事。

  「陛下英明,」李斯由衷地感嘆,「如此調度,既能緩解民怨,又能讓這些人力不至於浪費,實在是一舉兩得。」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說道:「臣跟隨陛下多年,最佩服的就是陛下這份雷厲風行的氣魄。尋常君主遇事猶豫不決,陛下卻總能當機立斷,這才是真正的帝王手段。」

  嬴政聽了,心中苦笑。

  他很清楚,目前大秦就像一輛高速行駛的馬車,要減速也不能一下子猛踩剎車,否則車毀人亡。必須一點一點地踩,慢慢地減速,才能平穩停下。

  阿房宮和驪山陵墓停工,這是第一步。

  但不能就這麼把幾十萬人趕回家,那會出大亂子。所以得給他們找點別的活干,讓他們有飯吃,有事做。修路正好合適,既能安撫人心,又能為將來做準備。

  等局勢真正穩定下來,就該逐步減少徭役,讓百姓回到土地上去耕種。這才是長久之計。

  他心裡清楚,按照後世的歷史軌跡,自己死後還不到一年,陳勝、吳廣便會在大澤鄉起事。若再不行動起來,民眾遲早會被逼到絕路。輕徭薄賦,讓百姓有活路,才是天下安定的根本。

  只是這些話,他還不能對李斯說得太明白。

  「丞相,」嬴政語氣平靜,「大秦一統天下,憑的是銳意進取,可要守住天下,卻不能只靠嚴刑峻法。寬嚴相濟,方是治國之道。」

  李斯聽後心中不禁生出感慨。

  這話說來簡單,但是真正能做到的卻是鳳毛麟角。縱觀歷代君主,不是偏於嚴苛,把臣子與百姓逼得喘不過氣,便是流於寬縱,被人趁隙而入,反而使國家陷入混亂。

  可陛下不同。

  當用重典時,陛下殺伐果斷,令人心寒。六國舊貴族蠢蠢欲動,陛下一聲令下,該誅者誅,該遷者遷,強宗大族盡數徙入咸陽,毫不容情。那股雷霆手段,使天下人都明白,大秦之威,不可觸犯。

  可當該收斂時,陛下又能寬得出人意料。前些日子對自己網開一面,如今又肯為百姓停下工程。寬嚴之間,隨勢而變,收放自如,絕非尋常君主所能及。

  更難得的是,陛下的寬與嚴,從不繫於個人喜怒,而是出於對天下大勢的判斷。知何時用法,何時施恩,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術。

  李斯越想越佩服,心中暗道:能跟隨這樣的君主,當真是臣子之幸。這樣的陛下,才稱得上是一代雄主。難怪能橫掃六國,一統天下,這份眼光,這份魄力,古往今來又有幾人能及?

  「陛下所言極是,」李斯恭敬地說,「臣這就去草擬詔書,將陛下的旨意傳達下去。」

  「嗯,」嬴政點點頭,又補充道,「詔書中要寫清楚,調配去修路的工匠和徭役,待遇不變,口糧照發。」

  「臣明白。」

  李斯應道,隨即想起什麼,又補充道:「陛下,臣此前奉命研究的造紙之法,如今已有眉目……」。

  就在這時,車外傳來中車府令韓談的聲音:「陛下,前方就是邯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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