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遊俠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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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斯回到自己的車輿時,張蒼早已等候多時。在他身邊還站著一位中年人,身著粗布深衣,正是秦墨弟子相里適。

  「丞相。」張蒼和相里適一同行禮。

  李斯擺擺手:「方案如何?不必說那些細枝末節,只說最要緊的,這造紙之法是否可行?需要多長時間?」

  張蒼與相里適對視一眼。相里適開口道:「稟丞相,此法理論上可行。我們墨家多年來研究各種工藝,這造紙之法與製作絲絮的原理相通。將樹皮、麻頭、舊布、漁網這些材料先用鹼水煮爛,再搗碎成漿,均勻鋪展在竹簾上,待其乾燥成型,便能得到輕便的書寫材料。」

  李斯微微頷首:「聽起來倒是簡單,實際操作呢?」

  相里適沉吟道:「最難的有三處。首先是如何將樹皮、麻頭充分搗碎?蠶絲本就細軟,但這些材料堅韌粗糙,要將其搗成像蠶絲那般的細碎程度,絕非易事。舊布、漁網倒是可先剪碎,但樹皮、麻頭如何處理,還需細想。」

  「其次是如何讓纖維均勻鋪展?若是薄厚不一,這紙便不能用。」

  「最後是如何乾燥成型而不破裂?濕漿變乾的過程中,稍有不慎便會開裂翹曲。」

  李斯眉頭緊鎖:「你的說辭和張蒼一樣,這麼說來,此事凶多吉少?」

  「倒也未必。」張蒼這時開口,「我和相里君討論過,這三處難關雖然棘手,但並非無解。」

  他頓了頓,繼續道:「搗碎樹皮麻頭,我們可以借鑑舂米的辦法,用石臼反覆搗擊。鹼水煮過之後,纖維本就鬆軟,搗起來並不算難。」

  「至於讓纖維均勻鋪展,製作漁網時本就需要讓麻線均勻分布,還有造絲絮時讓蠶絲均勻鋪開的手法,都可以借鑑,手法與此相通。」

  「乾燥成型這一關,制陶時如何讓陶坯慢慢陰乾不開裂,鑄造青銅器時如何讓泥范乾燥,這些經驗都能用上。」

  李斯的神色稍霽,但張蒼話鋒一轉:「不過……」

  「不過什麼?」李斯的心又提了起來。

  張蒼嘆了口氣:「技術上雖然有跡可循,但這畢竟是前所未有的新物。樹皮、麻頭、舊布、漁網的配比如何最佳?鹼水的濃度多少合適?煮多長時間才能煮透又不至於爛糊?搗到什麼程度才算細碎?這些都要一次次試驗才能摸索出來。」

  相里適接口道:「最怕的是,好不容易造出來一張紙,卻發現太脆一碰就碎,或是太軟不能書寫,或是墨跡一寫就散開來。那就得從頭再來,換個配方、換個手法,重新試驗。」

  「所以?」李斯緊盯著二人,「到底需要多久?」

  張蒼謹慎地說:「若是順利,三個月內或許能造出勉強能用的紙。但若是不順……半年,甚至更久也說不準。」

  車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張蒼繼續道:「我們現在還在巡遊路上,這造紙之事,需要大鍋煮料、石臼搗漿、竹簾抄紙、場地晾曬……這些條件,目前可沒有。」

  相里適點頭:「正是。真正動手試驗,還得等回到咸陽,找個合適的作坊才行。」

  李斯思索片刻,做出決斷:「這樣,你們二人其他的事情先暫停,務必在今天內把造紙的方案詳細寫出來。每一步如何操作,需要什麼器具材料,可能遇到什麼問題,如何解決,都要寫清楚。畫出圖樣更好。」

  他頓了頓,又道:「寫好之後交給我,我修改完善一番,再呈給陛下。讓陛下看到我們確實在用心做事,而非敷衍了事。」

  張蒼眼睛一亮:「丞相高明。有了詳細方案,陛下也能看出此事的難處和我們的用心。而且方案寫得清楚,回咸陽後也能按圖索驥,少走彎路。」

  「好。」李斯擺擺手,「你們去忙吧。記住,方案要詳盡,不可誇大其詞,陛下最看重這個。」

  「諾。」二人齊聲應道,退出了車輿。

  李斯獨自坐在車中,頂著黑眼圈,開始思索如何給奏書定下一套統一格式,他一邊想一邊寫,很快就有了初稿。

  他不由的心中有點得意,自己果然是寶刀未老,終究還是韓非子所說的「智術之士、能法之士」。今日陛下的態度溫和了許多,看來只要自己戴罪立功,拿出實實在在的成果,或許能保住家族的富貴。

  ……

  而另一邊,御用安車正以極快的速度奔向邯鄲。

  「傳御史大夫贏德前來。」車內,嬴政對韓談吩咐道。


  不一會兒,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進入車輿,恭敬地行禮:「臣贏德,叩見陛下。」

  贏德是嬴氏宗室老臣,作為三公之一的重臣御史大夫,他負責監察百官、糾舉不法。

  「贏德,朕兩日後將抵達邯鄲。」嬴政開門見山,「按照之前慣例,朕要在邯鄲城中整頓吏治。你可已準備妥當?」

  他嘴角露出一抹冷峻的笑意,韓非子說過: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

  巡遊天下,本就是為了親手揮動這「刑」與「德」兩把利刃,震懾秦吏,壓制地方豪強,讓天下人明白,生殺予奪,皆在朕心。

  贏德早已料到有此事,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臣早已準備好邯鄲郡內不法官吏的名單。這些人罪證確鑿。」

  嬴政接過竹簡,展開細看。名單上列著十幾個官名和人名,他的目光在邯鄲郡丞幾個字上停留片刻。

  「邯鄲郡丞也在其中?」

  「正是。」贏德沉聲答道,「此人名為李旦,本是關中派往趙地的秦吏。他在任上與當地豪族勾結,貪墨無度。」

  贏德頓了頓,繼續說道:「陛下,自天下一統以來,每逢陛下巡視各地,都要整頓當地吏制。許多秦吏得知陛下將至,自知罪孽深重,往往在陛下抵達之前就已自裁了。臣以為……」

  「贏德,」嬴政冷聲打斷他,「你可還記得,管子是如何論法,又是如何論吏的?」

  贏德恭敬答道:「管子說:法者,天下之程式也,萬事之儀表也。吏者,民之所懸命也。」

  「正是。」嬴政點點頭,「我大秦立國,靠的就是法度與吏治。法不貴阿,無論是王公貴族,還是平民百姓,只要觸犯秦法,都要受到懲處。這些秦吏貪贓枉法,壞我大秦根基,定要嚴懲不貸,以正綱紀。」

  嬴政的聲音變得冷厲:「他們以為一死就能了結一切?朕偏不讓他們如願。傳令下去,這些人不許自裁。若有人膽敢自殺,其家人連坐。」

  他心中冷笑,記得後世史料中的漢武帝每次巡視地方,也是一堆官員聞風自殺。那些貪官污吏懼怕徹查,索性以死了結,自以為既能保全家族與名聲,又能斬斷貪腐的線索,逃過清算。結果呢?該貪的繼續貪,該死的照樣死,朝廷整頓吏治的效果大打折扣。

  果然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既然如此,朕就要打破這個慣例,讓這些貪官死的不痛快。

  贏德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意思。這是要斷絕這些貪官的後路,讓他們連死都不能痛快地死。

  「那陛下打算如何處置他們?」贏德小心翼翼地問道。

  「全部發配到南海郡、桂林郡、象郡。」嬴政緩緩說道,眼中閃過一道寒光,「讓他們去那裡服勞役。」

  贏德細細品味陛下的話,眼中閃過一絲敬佩。這一招確實狠辣。南海郡、桂林郡、象郡屬於百越之地,剛剛平定不久,那裡環境惡劣,需要大量勞力去開荒修路。與其讓這些不法官吏痛快地死了,不如讓他們去做苦力,既能震懾其他官吏,又能為開發百越出力,可謂一舉兩得。

  「陛下英明。」贏德由衷地說,「臣這就去安排。」

  「記住。」嬴政提醒道,「要讓天下官吏都知道,朕巡視各地,不是來遊山玩水的,而是來整頓吏治的。誰敢貪贓枉法,朕必不輕饒。誰若想一死了之,朕就讓他的家人陪葬。」

  「諾。」贏德恭敬地退出車輿。

  贏德剛走,韓談就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說道:「陛下,奴婢還有一事要稟報。」

  「那個邯鄲郡丞李旦,之前曾想賄賂趙高。」韓談小心翼翼地說,「此人通過邯鄲城中的遊俠之徒,輾轉尋到了趙高門下。奴婢拿下趙高心腹嚴加審問,這才知曉其中內情。」

  韓談頓了頓,神色變得凝重:「陛下,這些遊俠之徒,自稱『任俠』,遍布關東各地,人數之眾,恐怕不下數萬。他們輕生死,重然諾,以『義』相標榜,結黨連橫,互相救援。尋常百姓有難,他們出手相助;權貴豪門有求,他們也能通融門路。」

  「當年聶政刺韓相,便是受託於嚴仲子。而今荊軻也是由燕國太子丹倚重的田光引薦,這田光便是燕地的遊俠巨子。這些任俠之徒,世代相傳,當今天下其中尤以張耳、陳餘二人最為聲名顯赫。」

  韓談壓低聲音:「奴婢聽聞,昔日魏國信陵君魏無忌竊符救趙,仰賴侯贏相助,那侯贏表面上只是大梁城的夷門監,實則是魏地的遊俠巨子,和張耳陳余類似。」

  「這些人表面上講『義』,實則不服王法,蔑視朝廷。陛下雖已一統天下,但他們心中仍念故國,對我大秦頗多怨念。奴婢以為,這些任俠之徒盤根錯節,遍布閭巷市井,若要盡數剷除,恐怕勞民傷財,反而激起更大的亂子。然而放任不管,他們又時常為不法之徒通風報信,壞我朝廷法度。」

  嬴政淡淡道:「朕自有安排。」

  他目光幽深,胡亥這顆棋子,後面可以派上用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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