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一刀,叫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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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清河縣斬妖司的刑房大院裡,已經站滿了一圈人。

  雖然是冬天,但這刑房裡的味兒卻不好聞。經年累月的血腥氣早就浸透了地磚縫,混著燒艾草的煙味,熏得人嗓子眼發緊。

  「聽說了嗎?今天王管事點了名叫顧遠去砍那具『鐵屍』。」

  「嘖,那小子不是快死了嗎?昨天砍了子母煞沒死成,今天這是要把命補上啊。」

  「誰讓他沒錢沒背景呢?那鐵屍皮肉如銅,骨硬如鐵,就算是老手都不敢接。一刀下去若是砍不斷,反震之力能把虎口震爛,搞不好還得按個『毀壞屍身』的罪名吃板子。」

  周圍的獄卒和劊子手們交頭接耳,眼神里多是幸災樂禍,或是憐憫。

  在這種吃人的地方,死個把人,比死條狗動靜大不了多少。

  顧遠站在人群角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號衣,腰杆挺得筆直。

  他面色依舊蒼白,看起來有些病懨懨的,但若是細看,會發現他那雙垂在身側的手,極穩。

  「顧遠,出列!」

  一聲尖細的吆喝打破了嘈雜。

  王麻子穿著一身嶄新的黑綢面管事服,手裡把玩著兩個核桃,踱著方步走了出來。他那雙三角眼在顧遠身上轉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

  「顧老弟,今天這活兒可是重頭戲。上面催得緊,這具鐵骨屍怨氣太重,必須在午時前處理乾淨。」

  說著,王麻子沖身後的隨從擺了擺手:

  「拿刀來。」

  一把鬼頭刀被扔到了顧遠腳邊。

  「咣當」一聲。

  周圍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緊接著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那不是常用的行刑刀。

  那是一把不知在角落裡扔了多久的廢刀。刀身上滿是暗紅色的鐵鏽,刀刃上甚至還有兩個黃豆大小的缺口,看著別說砍頭,連切豆腐都費勁。

  「哎呀,真不巧。」

  王麻子故作驚訝地拍了拍腦門,「庫房裡的好刀都拿去保養了,就剩這一把。顧老弟,你技藝高超,應該不挑傢伙事兒吧?」

  這是明擺著的刁難。

  甚至都不屑於掩飾。

  用這種鈍刀去砍鐵屍,那是逼著顧遠把手廢了,把命送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顧遠身上,等著看他痛哭流涕地求饒,或者憤怒地把刀摔在地上。

  然而,顧遠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彎下腰,撿起了那把生鏽的鈍刀。

  指腹輕輕撫過粗糙的刀脊,顧遠甚至沒有多看王麻子一眼,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行。」

  只有一個字。

  王麻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裡隱隱生出一絲不安。這小子的反應,太不對勁了。

  「帶人犯!」

  隨著一聲令下,四個膀大腰圓的獄卒,抬著一塊厚重的鐵板走了上來。

  鐵板上鎖著的,並非活物,而是一具已經屍變的殭屍。

  它渾身皮膚呈現出一種金屬般的青黑色,肌肉虬結,隱約可見皮下那硬如精鐵的骨骼。即便是被貼了鎮屍符,它的喉嚨里依然發出類似金鐵摩擦的低吼聲。

  鐵骨屍,刀槍不入,力大無窮。

  「開始吧。」王麻子退後了兩步,抱著膀子冷笑。

  顧遠提著那把生鏽的鈍刀,一步步走到行刑台前。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往刀上噴酒,也沒有大吼一聲壯膽。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鐵屍粗壯的脖頸上。

  在旁人眼裡,那是堅不可摧的鐵骨。

  但在顧遠眼中,那脖頸處的皮膚紋理、肌肉走向、骨骼縫隙,在【夜眼】的加持下,如同掌上觀紋般清晰。

  更重要的是,昨夜夢中十年苦修。

  那千萬次的揮刀,早已讓他對「斬首」這件事,產生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世間無不可斬之物,只要你找對了那條「線」。

  庖丁解牛,技近乎道。


  「呼……」

  顧遠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下一瞬,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震耳欲聾的吼叫。

  他只是手腕微微一抖,那把沉重且生鏽的鬼頭刀,竟在他手中變得輕靈如如一條游魚。

  刀鋒切入空氣,沒有發出呼嘯聲,反而靜得可怕。

  那一刀,看起來很慢,慢到大家似乎能看清刀刃上的鐵鏽。

  但又極快,快到王麻子臉上的冷笑還沒來得及收斂。

  嗤。

  一聲極輕微的聲響。

  就像是熱刀切進了牛油里,又像是一陣風吹過了枯葉。

  顧遠已經收刀而立,身形交錯,站在了鐵屍的身後。

  鐵屍依然跪在那裡,還在低吼,腦袋穩穩噹噹地長在脖子上。

  「哈!」

  王麻子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顧遠!你個廢物!這特麼連皮都沒蹭破……這可是你抗命不尊,來人,給我把他拖下去打……」

  他的話還沒說完,聲音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

  只見行刑台上。

  那具鐵屍的脖頸處,突然現出一條細若髮絲的紅線。

  緊接著。

  那顆碩大猙獰的頭顱,緩緩地、無聲地向下滑落。

  切口處,平滑如鏡,連骨茬子都看不見半點,仿佛是被最精密的儀器切割開的一般。

  直到頭顱滾落在地,脖腔里的黑血才反應過來,「噗」的一聲沖天而起!

  這一刀,竟是順著骨縫,將那堅硬如鐵的頸椎,完整地剔了出來!

  死寂。

  偌大的刑房大院,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一樣看著那個持刀而立的瘦削身影。

  這是什麼刀法?

  這是那把生鏽的鈍刀能砍出來的效果?

  就在眾人震驚之時,顧遠的腦海中,那捲猩紅的人皮書再次翻動,只有他能聽到的鎖鏈聲轟然炸響。

  【斬殺鐵骨殭屍,除暴安良。】

  【掠奪壽元:二十年!】

  【獲得天賦:銅皮(白階)——皮膜堅韌,刀劍難傷。】

  又一股熱流湧入身體。

  顧遠感覺自己的皮膚瞬間緊繃,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角質膜覆蓋全身,手中的鈍刀似乎都變得輕若無物。

  又變強了。

  顧遠沒有露出絲毫喜色,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刃上的黑血。

  那動作優雅、細緻,充滿了某種令人膽寒的儀式感。

  擦完刀,他轉過身,提著那把依舊卷刃的破刀,一步步走向早已嚇得面色慘白的王麻子。

  「噠、噠、噠。」

  腳步聲不重,卻像是踩在王麻子的心口上。

  王麻子下意識地後退,直到後背撞上了牆壁,雙腿開始發抖:「顧……顧遠,你想幹什麼?這可是斬妖司,你敢……」

  顧遠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微微抬起眼皮,那雙眸子裡沒有殺氣,只有一種漠視生命的冰冷。

  「王管事。」

  顧遠把那把生鏽的刀,輕輕放在了王麻子的肩膀上。

  冰冷的刀鋒貼著王麻子的脖子,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刀太鈍了。」

  顧遠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下次要是再給我這種破爛,我怕手一滑,砍歪了地方……」

  「那就不一定是砍誰的頭了。」

  說完,顧遠沒再看那嚇得癱軟在地的王麻子一眼,也沒理會周圍那些敬畏如神的目光。

  他收刀入鞘,轉身向著門外走去。

  風吹起他洗得發白的衣角。

  那一刻,所有人都有一種錯覺。

  那個曾經唯唯諾諾的小獄卒顧遠,已經死了。

  現在從這裡走出去的,是一頭即將吃人的……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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