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天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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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河,這條大宋的動脈,今日,它堵住了。

  不是因為冰封,而是因為一塊石頭。

  陳橋門外的水關碼頭,人山人海,數千名百姓被官兵驅趕著聚集在河岸兩側,充當縴夫和壯丁。

  河中央,停泊著一艘經過特殊改造的巨船,那船身吃水極深,幾乎要與水面齊平,船上赫然聳立著那一塊足有三層樓高的神運石。

  它被紅綢包裹,形如盤龍。為了將它從江南運來,沿途拆毀了無數橋樑,鑿穿了無數城牆。如今,這尊吞噬了無數民脂民膏的石頭,終於抵達了汴京的家門口。

  因為太大卡在了水門之外。

  「拉!都給我拉!」

  朱孝孫騎在馬上,揮舞著馬鞭,「誤了吉時,本官把你們這群賤民全都填進河裡餵魚!」

  岸上,上千名縴夫赤裸著上身,喊著悲涼的號子,背上的繩索勒進肉里,每挪動一步,腳下就是一灘血。

  不遠處的茶樓里。

  凌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盞熱茶,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公子,這朱胖子真不是東西。」

  燕九蹲在桌子底下,正在擺弄一堆零碎的小玩意兒,那是他剛從城裡鐵匠鋪和煙花鋪買來的:幾根極細的鋼絲,一包黑火藥,還有一個用來引火的火摺子。

  「他為了把這石頭弄進城,要把水門給拆了。」

  燕九探出頭,指著遠處的水關,「你看,工匠正在鑿水門的基座,這水門可是汴京防禦敵人的第一道防線,拆了容易,想再建起來,沒個一年半載可不行。」

  「為了塊石頭,自毀城防。」

  凌恆笑了,「這就是王黼給官家準備的祥瑞?我看是催命符。」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連接駁船和岸邊絞盤的那幾根粗大的麻繩上。

  「燕九,看準了嗎?」

  「看準了。」

  燕九嘿嘿一,雖然他腿腳微跛,但這雙手可是經過太行山戰火淬鍊的,巧得很。

  「那絞盤是新造的,為了拉動這幾萬斤的石頭,軸承吃勁吃到了極限。只要在那根主軸上動點手腳。」

  燕九比劃了一個手勢。

  「只要它一斷,這石頭就會失去牽引,這汴河水流湍急,駁船一旦失控,就會順流而下,直接撞上水關的石墩。」

  「到時候,」燕九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就是神仙也救不回來。」

  「好。」

  凌恆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記住,要做得像個意外,天意難違,才叫天罰。」

  「公子放心,這活兒我熟。」

  燕九抓起桌上的斗笠扣在頭上,那是他偽裝成修補匠的行頭,他將那些小玩意兒揣進懷裡,一瘸一拐地混進了那些被徵召的工匠隊伍里。

  一個時辰後。

  日頭升到了正中,吉時已到。

  朱孝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對著身旁一位身穿紫袍,氣度不凡的官員躬身行禮。

  「王相公,一切準備妥當。只等您一聲令下,這神石便可入城獻給官家!」

  那紫袍官員正是當朝宰執,王黼。

  他撫須微笑,看著那塊被紅綢包裹的巨石,仿佛看到了自己加官進爵的未來。

  「好,孝孫,這事辦得不錯,官家若是高興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王黼一揮手,聲音洪亮:「起運!」

  「起—運—咯」

  號子聲震天動地。

  岸上,十二個巨大的絞盤同時轉動,麻繩崩得筆直,那艘承載著巨石的駁船,開始緩緩向被拆了一半的水門移動。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

  燕九此刻正蹲在其中一個絞盤的底座下,假裝在加固楔子,沒人注意到,他手裡的一根極細的鋼絲,已經悄無聲息地纏繞在了主軸最受力的卡扣上,並且連著一個裝滿火藥的竹筒。

  那是他在太行山學來的土雷引信,只要摩擦生熱,延時必爆。

  「一,二,三。」燕九心裡默數著,悄悄抽身,鑽進了人群中。

  絞盤轉得越來越快,受力越來越大。

  就在駁船即將通過水門最窄處,也就是水流最急的那一刻。

  「崩!」

  一聲並不算太大的響聲,被淹沒在了嘈雜的號子聲中。

  但緊接著,是金屬斷裂的聲音。

  那個最大的主絞盤,在巨大的拉力下,主軸突然崩斷!

  繃緊的麻繩瞬間失去了束縛,帶著萬鈞之力猛地反彈回去。

  慘叫聲瞬間響,幾個推絞盤的壯丁躲閃不及,直接被那根手臂粗的麻繩攔腰掃飛。

  「怎麼回事?」朱孝孫大驚失色。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連鎖反應開始了。

  主繩一斷,駁船瞬間失去了平衡,湍急的河水猛地衝擊在船側,原本就吃水過深的駁船開始劇烈搖晃。

  船上的神運石太重了,重心極高,這一晃,便是天崩地裂。

  巨石滑動,固定石頭的木架根本承受不住這種橫向的力,紛紛斷裂。

  在無數人驚恐的目光中,那塊包裹著紅綢、象徵著大宋祥瑞的巨石,緩緩地地向右側傾倒。

  「不!」

  王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不顧儀態地沖向河邊。

  但這已經無法阻止。

  平地起驚雷。

  神運石砸斷了船舷,重重地砸進了汴河之中!

  巨大的浪花激起數丈高,直接拍在了岸邊的王黼和朱孝孫身上,將這兩位朝廷大員淋成了落湯雞。

  緊接著,失去平衡的駁船被反作用力掀翻,狠狠地撞在了水門的石墩上。

  原本就被鑿了一半的水門基座,在這致命一擊下,徹底坍塌,半截城牆轟然墜入河中,激起的塵土和水霧遮蔽了天空。

  船翻了,石沉了,門塌了。

  縴夫們驚恐地四散奔逃,官兵們亂作一團,而在那渾濁的河水中央,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吞噬著殘骸。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句:

  「天罰!這是天罰啊!」

  「石頭沉了!這是老天爺不讓它進城啊!」

  謠言往往比真相跑得更快。

  一時間,神石不祥,天降警示的說法,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王黼癱坐在泥漿里,官帽都掉了,披頭散髮,臉色倉白。

  完了,全完了。

  這石頭不僅沒送進去,還砸毀了水門,堵塞了河道,這哪裡是祥瑞?這是大大的凶兆!

  萬壽節前出這種事,官家會怎麼想?政敵會怎麼攻訐?

  「查!給我查!」

  王黼歇斯底里地咆哮,「是誰?一定有人搗鬼!給我把那些工匠全抓起來!一個個審!」

  然而,此時的始作俑者,早已混在驚恐的人群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碼頭。

  茶樓里。

  凌恆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茶已經涼了。

  「精彩。」

  他看著遠處那亂成一鍋粥的場面,還有那個癱在泥地里的當朝宰執。

  燕九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滿身泥點子。

  「公子,妥了。」燕九壓低聲音,但眼角眉梢全是得意,「那主軸本來就有裂紋,我稍微加了點火藥幫了它一把,神仙來了也查不出痕跡,只能算它倒霉。」

  「做得好。」

  「走吧,這裡很快就會被皇城司封鎖。」

  兩人走出茶樓,混入入城的人流。

  「公子,咱們接下來去哪?」燕九問。

  「去太師府。」

  「現在,該去拿我的回報了。」

  凌恆回頭看了一眼那堵塞的河道。

  「這塊石頭沉得好,它堵住的不僅是汴河,更是王黼和童貫的退路。」

  「石頭沉了,這汴京城的水混了,咱們這幾條從太行山來的過江龍,才能翻江倒海。」

  當晚,太師府。

  蔡京依舊躺在聽雨軒的軟榻上,只是這次,並沒有聽曲,而是在閉目養神。


  「太師。」

  管家匆匆走進來,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出事了。神運石在水關,沉了,連水門都塌了一半。」

  蔡京眼皮猛地抬起。

  「沉了?」

  「是。據說是因為石頭太重,絞盤斷裂,引發了意外,現在外面都在傳,說是天罰,是不祥之兆。」

  「哈哈哈哈!」

  蔡京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好!好一個天罰!好一個意外!」

  「這個凌恆,下手夠黑,夠狠,也夠乾淨!」

  蔡京坐直了身子,原本頹敗的氣息一掃而空。

  「王黼那個蠢貨,這次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官家最信道教,最信祥瑞。如今祥瑞變成了凶兆,還毀了城防,我看他怎麼交代!」

  「太師,那凌恆?」

  「傳他進來。」

  蔡京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老夫這把老骨頭,正好缺一根硬拐杖,這小子,夠硬。」

  片刻後,凌恆再次走進了聽雨軒。

  他長揖一禮:「學生幸不辱命。」

  蔡京看著他,許久,緩緩從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薦書。

  「拿著這個,去禮部。」

  「今年的春闈,雖然是王黼主考,但副主考,是老夫的門生。」

  「你去考,哪怕你寫出一篇再爛的文章,老夫也能保你進殿試。」

  凌恆雙手接過薦書,眼神平靜。

  「謝太師。」

  「不過……」蔡京話鋒一轉,「進了朝堂,就不是砸石頭那麼簡單了。」

  「你,準備好了嗎?」

  凌恆抬起頭,直視蔡京。

  「太師放心。」

  「學生早已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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