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惡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雲娘親自端著銅盆,伺候凌恆洗漱。

  水很熱,巾帕很軟,凌恆坐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個青年書生。

  燕七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把極薄的剃刀,小心翼翼地刮去凌恆下巴上那層在太行山養出來的黑胡茬。

  凌恆感受著刀鋒划過皮膚的涼意。

  「雲娘,東西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雲娘將一件嶄新的狐白裘披在凌恆肩上,手指靈巧地系好帶子。

  「按照你的吩咐,兩萬貫的交子,還有一箱子從金人那裡繳獲的東珠人參都在車上了。」

  雲娘的聲音有些心疼,畢竟這是太白樓這兩年攢下的一大半家底。

  「捨不得?」凌恆睜開眼,看著銅鏡里的雲娘。

  「捨不得是捨不得,但這錢若是不花,這門咱們進不去。」雲娘嘆了口氣,伸手理了理凌恆的衣領,「只是……咱們這剛回來,就把身家性命都送給那個老賊,值得嗎?」

  「值得。」

  凌恆站起身,轉身看著她。

  「蔡京雖然老了,但他還沒死。只要他還沒咽氣,他就是這大宋朝的一棵爛樹。童貫在北邊打了敗仗,正急著找替死鬼,王黼那個幸進小人,正盯著太師的位子流口水。」

  「咱們送去的不僅僅是錢,咱們送去的是刀,一把能讓蔡京用來捅童貫,壓王黼的刀。」

  「只要他肯接這把刀,我的春闈資格,就沒人敢動。」

  太師府。

  雖然已是日薄西山,但這座占據了汴京城最黃金地段的龐大府邸,依然透著富貴與威嚴。

  府門前,車水馬龍,前來送禮,求官,拜謁的人排成了長龍。

  凌恆下了馬車,燕七提著那口沉重的紅木箱子跟在身後。

  「幹什麼的?排隊去!」

  一名穿著錦衣的門房管事,鼻孔朝天,手裡拿著根剔牙的銀簽子,不耐煩地揮趕著凌恆,「這兒是太師府,不是施粥棚!哪怕是三品大員來了也得等著!」

  凌恆沒有說話,沒有正眼看那個管事,他從袖中緩緩掏出一塊東西,隨手拋了過去,準確地落入管事的懷裡。

  管事下意識地接住,低頭一看,臉色一變。

  那是一塊純金打造的腰牌,正中間一個蔡字熠熠生輝。

  這是幾個月前,蔡京親自給凌恆太師府採辦金牌。

  「這。。。」管事的手哆嗦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雖然衣著並不算奢華,但那身氣度,只有手裡握著生殺大權的人才有的沉穩。

  「您是?」管事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試探。

  「河間,凌恆。」

  「告訴太師,那個給他送戰馬釀美酒的人,沒死在白溝河,回來給他拜年了。」

  凌恆這個名字,在太師府可是個熱詞,誰都知道太師看重這個年輕人,甚至把北邊的私人生意都交給了他。但這半年來,隨著北伐慘敗,傳言這人已經死了。

  「詐屍了?」管事心裡嘀咕,但動作卻不敢慢。

  「哎喲!原來是凌公子!您,您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報!」

  管事把金牌雙手奉還,轉身就往府里跑。

  太師府內,這裡依然溫暖如春。

  一個老人,正躺在軟榻上,半眯著眼,聽著旁邊的一位歌女彈琵琶。

  蔡京。

  這位曾經權傾天下,六度拜相的奸雄,如今是真的老了。他的臉上布滿了老人斑,那雙曾經握筆寫出天下第一瘦金體的手,此刻正微微顫抖著,摩挲著手裡的玉如意。

  「太師。」

  心腹管家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蔡京耳邊低語了幾句。

  「哦?」

  蔡京那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凌恆?那個河間的小書生?他沒死?」

  「沒死,就在門外候著呢,帶了一大筆錢。」

  「沒死就好,童貫那個沒卵子的東西,把十五萬大軍都敗光了,他居然還能活著回來,有點意思。」

  「讓他進來。」


  片刻後。

  凌恆走進了聽雨軒。

  這裡的香氣很重,聞著讓人有些胸悶。

  凌恆徑直走到軟榻前五步遠的地方行大禮。

  「學生凌恆,拜見太師。」

  琵琶聲停了,歌女抱著琵琶退出房間。

  蔡京沒有起身,只是半躺著,用那雙昏花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凌恆。

  「老夫聽說,白溝河的水都染紅了。」

  蔡京的聲音慢吞吞的,「童貫逃回了汴京,嚇得連門都不敢出,种師道那個倔驢也失蹤了,你怎麼活下來的?」

  「因為學生不想死。」

  凌恆抬起頭,不卑不亢。

  「學生想著,太師交給我的生意還沒做完,答應太師的銀子還沒送到。若是就這麼死了,到了閻王爺那兒也沒法交代。」

  「生意?」蔡京嗤笑一聲,「北邊都打成了一鍋粥,哪還有什麼生意?」

  「亂世的生意,才最賺錢。」

  凌恆站起身,從燕七手中接過那口箱子,當著蔡京的面打開。

  珠光寶氣,照亮了昏暗的暖閣。

  整整一箱子極品東珠、老山參,還有一疊厚厚的交子。

  「這是學生在北邊,替太師攢下的。」

  凌恆指著箱子,「雖然因為戰亂,商路斷了,但學生在太行山收攏了一些舊部。只要太師點頭,這太行山就是太師的私庫。無論是金人的戰馬,還是遼人的珍寶,學生都能給太師弄來。」

  蔡京看著那箱財寶,眼皮跳了跳。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錢。

  官家修艮岳是個無底洞,朝廷財政赤字巨大,他之所以能維持地位,靠的就是能搞錢。而童貫這次戰敗,不僅賠光了軍費,還讓他的財政更加雪上加霜。

  「你倒是忠心。」

  蔡京坐直了身子,語氣緩和了一些,「不過,你這次回來,不光是為了送錢吧?」

  「太師明鑑。」

  凌恆上前一步,「學生想參加今年的春闈。」

  「你想做官?你現在手裡有人有錢,在太行山當個山大王豈不快活?何必來這汴京城受罪?」

  「學生不想當賊。」

  凌恆的聲音低沉有力,「學生在白溝河殺過遼人,在太行山殺過金人,學生不想讓這身功勞,最後變成一紙通緝令。」

  「而且,學生聽說,這次童太師戰敗,朝中有人想把黑鍋扣在咱們這些義勇頭上,說我們是亂民,是流寇。」

  「若是學生成了流寇,那太師在北邊的這條財路,可就斷了。」

  童貫為了推卸戰敗責任,肯定會找替死鬼。如果把凌恆打成流寇,那蔡京不僅少了一條財路,還可能被牽連。

  「哼,童貫!」

  蔡京冷哼一聲,「他自己無能,還有臉怪別人?這一仗,把大宋的臉都丟盡了!」

  「你想讓老夫保你?」蔡京問。

  「不需太師保我。」

  凌恆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

  「這是磁州知州宗澤宗大人給學生開的保結,有了這個,禮部就沒理由卡我的解引。」

  「宗澤?」蔡京一愣,「那個倔老頭?他肯給你作保?」

  他接過文書看了看,確認無誤,宗澤是清流,他的保結含金量極高。

  「你小子,倒是左右逢源。」

  蔡京把文書扔回給凌恆,「既有宗澤的保結,又有老夫的金牌,這汴京城,確實沒人敢攔你。」

  「但是,凌恆。」

  蔡京的話鋒突然一轉。

  「你要知道,這次春闈的主考官,是王黼的人。王黼那廝,最近跟童貫穿一條褲子,正變著法兒地想把老夫擠下去。」

  「你想考中,光有錢,沒用。」

  「你需要幫我做一件事。」

  老狐狸終於露出了尾巴。

  「太師請吩咐。」

  「再過半個月,就是官家的萬壽節。」蔡京緩緩摩挲著玉如意,「官家最近因為北伐失利,心情不好。王黼那廝準備了一塊從江南運來的神運石,想討官家歡心。」


  「若是讓他得逞了,老夫這太師的位子,怕是坐不穩了。」

  蔡京看著凌恆。

  「你既然是從北邊回來的,又帶著一身煞氣。」

  「你去幫老夫做件事,若是做成了,別說春闈,就算是狀元,老夫也能幫你爭一爭。」

  凌恆低下頭:「太師想要草民做什麼?」

  「那塊石頭,還在汴河上運著,明天就到城外了。」

  蔡京淡淡道,「老夫聽說,那石頭上有煞氣,不祥。若是能在進城前,出了點什麼意外,比如碎了,或者沉了。」

  「那官家自然就會明白,誰才是真正的忠臣,誰才是只會媚上的奸佞。」

  這是要讓凌恆去毀了花石綱!

  去毀了皇帝最心愛的石頭,去打當朝宰執王黼的臉!

  如果成了,蔡京打擊了政敵,如果敗了,凌恆就是個頂罪的替死鬼。

  燕七在後面聽得冷汗直冒,這老賊太毒了!

  但凌恆卻沒有絲毫猶豫。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太師放心。」

  「那塊石頭,進不了汴京城。」

  走出太師府時,天已經黑了。

  凌恆站在府門前的台階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氣,然後將那股在聽雨軒里積壓的噁心感吐了出去。

  「公子,那老賊讓咱們去毀神運石?」燕七一臉焦急,「那可是殺頭的罪過!而且那石頭周圍肯定有重兵把守,咱們就兩個人,怎麼幹?」

  「誰說要硬幹?」

  凌恆看著遠處汴河的方向。

  「花石綱是百姓的血淚,早就該碎了。」

  「不過,咱們不能蠻幹。得借力。」

  「借誰的力?」

  「借……天意。」

  凌恆翻身上馬,一抖韁繩。

  「走,回甜水巷,我要給這汴京城,放一個大大的煙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