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野狐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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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越刮越凶,隊伍在沉默中行進。

  沒有火把,三百多號人排成了一條長蛇,後面人踩著前面人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這條山道上挪動。

  空氣里只有輕微的呼吸聲,踩在雪地里的咯吱聲和嚼豆子的嘎嘣聲。

  從金兵那兒搶來的三袋子炒黑豆,原本是用來餵馬的精料,現在成了這支殘兵唯一的口糧。分到每個人手裡,也就一小把,約莫二十來粒。

  一名年邁的西軍老卒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顆黑豆,沒捨得直接扔進嘴裡,而是先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那股帶著土腥氣的焦香氣,然後才塞進嘴裡。他沒敢用力嚼,而是含著,讓唾沫把那干硬的豆子泡軟了一點,才捨得用牙齒細細地磨碎。

  這點東西扔進胃裡,連個響都聽不見,但這股豆腥味,對於這群餓了好幾天的兵來說,就能把魂吊著。

  凌恆騎在馬上,左腿剛剛結疤的傷口,隨著馬匹每一次蹄子的起落,都在馬鞍上生硬地摩擦。在他旁邊的另一匹馬上,昏迷不醒的种師道被幾根皮索死死綁在馬鞍上。

  老帥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隨著馬匹的晃動,腦袋無力地垂在一側,如果不是燕七一直在旁邊扶著,恐怕早就顛下去了。

  第三匹馬馱著那幾瓮沉甸甸的鹽,還有那幾十斤從佛窟里挖出來的陳肉。

  有了這三匹馬,這支原本只能在雪地里像烏龜一樣挪動的隊伍,硬是加快了不少速度。

  耶律余衍騎著那匹馱物資的馬在前面探路,她是遼人,騎術精湛,只有她能在這種黑燈瞎火的山道上不讓馬失蹄。

  勒住馬,回手指著前方兩座如狼牙般交錯的山峰。

  那裡只有一條寬不過五尺的羊腸小道,蜿蜒向上,直通兩峰之間的一處斷崖平台,而在那平台之上,隱約橫貫著一道斷壁,卡在風口上。

  「那就是野狐嶺。」

  耶律余衍的聲音讓風吹得斷斷續續的,「那是之前大遼為了防備宋軍偷襲而建的烽火寨,後來宋遼休戰,這裡就廢了,三面懸崖,只有眼前這一條路能上去,是個死地。」

  「死地好。」

  凌恆強忍著腿上的劇痛,費力地直起腰,眯著眼睛打量著那處險要。

  「死地沒水沒糧,金人看不上,自然就沒人防範,只要咱們鑽進去,把這口子一堵,那就是活地。」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那些疲憊不堪的士兵們。

  「傳令下去,全速前進!嚼碎嘴裡的豆子,到了嶺上,咱們就有牆擋風了!」

  山道比想像中更難走。

  這裡的積雪下面全是碎石和冰,戰馬打著響鼻,四蹄不斷打滑,幾次差點摔倒,韓世忠索性扔了手裡的韁繩,扛著馬脖子硬往上推。

  「都他娘的加把勁!不想死在半道,就給老子爬上去!」韓世忠吼著。

  終於,在天邊剛剛泛起一抹晨光的時候,三百多名殘兵終於爬上了野狐嶺的平台。

  這是一座徹底廢棄的古寨。

  原本高大的土寨牆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幾段堅硬的石基還立著,參差不齊。寨子裡到處是枯死的野草和風化的獸骨,風一刮,從那些破牆洞裡鑽過去,嗚嗚直響,跟一群冤鬼在哭號索命似的。

  沒有房屋,只有幾間塌了頂的廢墟。

  「到了,真他娘的到了。」

  一名義勇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了雪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別歇著!都動起來!」韓世忠一進寨子,連氣都沒顧上喘勻,衝著癱倒的士兵們吼道。

  「這牆到處是窟窿,金人一箭就能射進來!燕七,帶人去搬石頭,把缺口給老子堵上!得把牆壘起來!」

  「燕九!把老相公抬進那間還算完整的石屋!那幾塊馬肉乾別省著,切碎了煮湯!先給重傷的兄弟灌下去!」

  整個營地動了起來,沒人抱怨,大家都清楚,這裡就是最後的陣地,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凌恆被人從馬上攙下來時,雙腿已經徹底麻木。落地的那一瞬間,他根本感覺不到腳底板的存在,直接像根木頭一樣栽倒在雪地里。

  「公子!」燕九嚇得魂飛魄散,趕忙去扶。

  「別動,讓我緩口氣。」凌恆擺擺手,冷汗順著下巴滴在雪地上。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到血液重新流回雙腿。


  耶律余衍站在一段最高的殘牆上。她沒有休息,甚至連那半袋水都沒喝一口。她摘下面具,露出一張蒼白又驚艷的臉,目光牢牢看著山下的路。

  「怎麼了?」凌恆在燕九的攙扶下,一步一挪地蹭過去。

  「你看。」耶律余衍沒有回頭,只是伸手一指。

  晨光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他們剛剛經過的那條山道盡頭,也就是幾里外的斷魂崖方向,幾股黑色的狼煙正筆直地升上天空,格外刺眼。

  緊接著,雪原的盡頭出現了一條黑線。

  那是無數像螞蟻一樣的小黑點,正快速向著這邊匯聚,即使隔著這麼遠,凌恆仿佛都能聽到那種萬馬奔騰帶來的地顫聲。

  拔離速的大隊騎兵。

  「好險。」

  凌恆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如果他們昨晚在斷魂崖多耽擱半個時辰,或者沒有加快腳程,此刻這三百多人就會在毫無遮攔的荒野上,被這群金國鐵騎像碾死螞蟻一樣踩成肉泥。

  「他們發現屍體了。」耶律余衍重新戴上面具,「拔離速是條瘋狗,聞到了血腥味,咬住了就不會鬆口,他很快就會順著腳印摸上來。」

  「讓他來。」

  凌恆扶著冰冷的石牆站直身體,看著那漫山遍野的金兵,他心裡沒有恐懼。

  他看著這險要的地勢,野狐嶺就像一個凸出的平台,唯一的通道狹窄陡峭,大隊騎兵根本展不開。

  典型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形。

  「咱們現在手裡有鹽,有點陳糧。」

  凌恆轉過身,看著那些正在搬運石塊,清理廢墟,修補寨牆的兄弟們。

  雖然每個人都瘦脫了相,雖然那幾塊石頭搬起來都費勁,但那像待宰羔羊般的恐懼已經沒了,只有既然無路可退那就索性拼命的狠勁。

  「良臣!」凌恆喊道。

  「在!」韓世忠從一堆亂石後探出頭,手裡是從金兵屍體上扒下來的硬弓。

  「把那兩面金人的令旗插在寨頭上。」

  「既然要守,就別藏著掖著,告訴拔離速,我們就在這裡,想要我們的人頭?讓他拿命來換!」

  片刻後。

  兩面殘破的金兵令旗被倒插在了寨頭最高處,寒風捲起旗面,獵獵作響。

  這是挑釁,也是戰書。

  山下那條黑色的線似乎停頓了一下,緊接著,狂暴的號角聲響徹了整座太行山。

  金兵開始加速了。

  凌恆靠著石牆緩緩坐下,從懷裡摸出還沒吃完的奶疙瘩,放進嘴裡用力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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