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斷魂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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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行山,斷魂崖。

  正如耶律余衍所說,這是一處絕地,整條山道最窄處不過三尺懸掛在萬丈深淵的邊緣。左側是刀削般的岩壁,上面掛滿了冰棱,右側則是黑黢黢的無底深淵,狂風從深淵底部吹上來,發出嗚嗚的聲音。

  這種風口,連最善飛的岩鷹都不敢輕易落腳,更別說人了。

  凌恆趴在一塊巨岩後方,整個人已經被凍得快要失去知覺,左腿傷口處那種火燒火燎的痛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燕九趴在他身邊,用自己僅剩的一塊破羊皮襖死死裹住凌恆的身體,試圖留住一點熱氣。

  「公子,別睡,千萬別睡。」燕九的聲音在寒風中哆嗦,牙齒打顫的聲響清晰可聞。

  「沒睡。」他費力地抬起眼皮,看向前方那片雪地。

  在他前方三十步的隘口處,韓世忠帶著二十名精挑細選出來的悍卒,已經把自己徹底埋進了積雪裡。

  為了保證動作靈便,也為了不在雪地上發出聲響,他們在這種滴水成冰的天氣里卸掉了所有的皮甲,只穿著單薄的布衣。每個人嘴裡都橫咬著一根木棍,那是為了防止牙齒打顫的聲音暴露位置,也是為了在暴起發力時能咬住勁兒。

  他們已經在這裡趴了整整半個時辰。

  身上的熱氣早就散光,手腳凍僵,但沒人動,甚至連呼吸都被壓到了極致,從石佛座下借來的陳糧,要在這一刻化作殺人的刀。

  「來了。」

  一直沉默的耶律余衍突然動了動,她趴在凌恆左側,耳朵貼在冰冷的岩面上,那是契丹獵人獨有的聽地術。

  「三騎,兩空,五人,還有一條狗。」

  「距離兩百步,但這條路太滑,他們走得很慢。」

  凌恆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狗對於埋伏者來說,那是最大的變數。

  「風向呢?」凌恆輕聲問。

  「迴旋風,從下往上卷,氣味會被風帶上天,狗聞不到。」耶律余衍轉過頭,「關鍵是那幾個金兵,能被拔離速派出來封山的,都是手裡有人命的老兵油子,只要有一支響箭放出去,咱們這三百號人就全得給他們陪葬。」

  凌恆不再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處隘口的拐角。

  幾十息後,幾點暗紅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晃晃悠悠地冒了出來。

  那是金兵為了取暖而掛在馬鞍旁的小火爐。

  五名金兵哨騎終於現身了。

  正如耶律余衍所料,因為斷魂崖的風太大,路面結了一層冰,馬匹根本不敢跑,甚至連走路都打滑。三個金兵牽著馬韁在前面探路,戰馬的蹄子上裹著厚厚的防滑麻布,即便如此,那些牲口依然不安地噴著響鼻,四蹄在冰面上打著出溜。

  另外兩個金兵縮在後面,背上背著插著令旗的長條行囊,手裡提著帶鞘的彎刀,脖子縮在厚實的皮毛領子裡,嘴裡罵罵咧咧的。

  「這鬼地方,連鳥都不拉屎,宋豬能往這兒跑?」一個身材高大的金兵吐了一口口水,唾沫還沒落地就凍成了冰珠子。

  「少廢話。拔離速將軍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种師道重傷,跑不遠。」前面的什長頭也沒回,手裡拽著那條細犬的皮繩。

  那條細犬顯然是被這怪風吹得暈頭轉向,夾著尾巴,嗚嗚咽咽地往馬肚子底下鑽,完全喪失了平日裡的靈敏。

  距離越來越近。

  一百步,七十步,五十步。

  凌恆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金兵身上厚實的羊皮襖,看到馬鞍旁掛著的鼓鼓囊囊的行囊,甚至能聞到風中飄來的一絲肉乾的香味。

  韓世忠埋身的那處雪窩子,就在道路最窄處的一塊巨石陰影里,那裡積雪最厚,風也是最大的。

  當領頭的什長牽著狗,那雙厚底牛皮靴踩在韓世忠頭頂上方三尺處的冰面上時,雪地崩裂的聲音被狂風完美地掩蓋了,韓世忠像是從陰曹地府爬出來的,渾身裹滿了雪,毫無徵兆地暴起,他手中的並不是慣用的重斧,那玩意兒太沉,在這個距離施展不開而是一根兩頭繫著石頭的粗麻繩。

  絞殺索。

  什長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力瞬間勒住了他的脖子,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韓世忠借著身體下墜的慣性,猛地往下一扯,膝蓋狠狠頂在了他的後脊梁骨上。

  「咔嚓!」

  那是頸椎斷裂的脆響,什長的眼珠子瞬間暴突出來,舌頭吐出半截,整個人像一攤爛泥般軟了下去。


  與此同時,燕七和凍僵了的西軍悍卒也動了。

  他們不需要任何指揮,每個人早就鎖定了自己的目標。

  兩名老卒配合默契,手中的短刀刺出,分別扎進了第二名和第三名牽馬金兵的軟肋。刀子進去得極深,那是為了放血,也是為了讓肺里的氣瞬間泄光,叫不出聲來。

  那兩個金兵身子一僵,捂著腰側緩緩倒下,嘴裡只能發出荷荷的氣泡聲。

  那條細犬終於反應過來,剛要狂吠,就被一名紅了眼的河間義勇一腳踹翻。那義勇是個十七八歲的後生,餓得眼眶深陷,此時卻爆發出一股狠勁,整個人撲在狗身上,一口咬住了狗的喉嚨。

  鮮血噴涌而出,濺了那後生一臉,但他死死不鬆口,直到那條細犬不再抽搐。

  戰鬥發生得太快,太突然。

  走在最後的那兩名背著令旗的金兵反應最快,他們沒有試圖去救同伴,也沒有拔刀,而是後撤,報警!

  其中一人猛地去摸腰間的響箭,另一人則試圖調轉馬頭,想要撞開一條血路。

  「想跑?」

  韓世忠剛剛勒死什長,來不及把屍體扔開,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斧,他在冰面上一個翻滾,不顧地上的碎石劃破皮膚,借著腰腹的力量,那柄短斧帶著風聲脫手飛出。

  那一斧准得嚇人,直接劈在了那名金兵的面門上,斧刃嵌進骨頭,那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手指雖然勾住了響箭的引線,卻再也沒有力氣拉響。

  最後一名金兵已經抽出了彎刀,但他面對的是五六個撲上來的餓狼。

  幾雙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大腿,還有人抱住了他的腰,他在驚恐中胡亂劈砍,砍傷了一名老卒的肩膀,但緊接著就被按倒在地。

  沒有多餘的廢話,三把短刀同時捅進了他的胸膛脖頸和肚子。

  熱血灑在冰冷的岩石上。

  風依舊在呼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除了地上那五具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和那三匹受了驚嚇,正在原地不安踏蹄的戰馬。

  韓世忠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赤裸的胳膊上青筋突起,上面滿是擦傷和凍傷的痕跡,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轉過頭,對著凌恆藏身的方向,笑得暢快淋漓。

  凌恆在燕九的攙扶下,踉蹌著從岩石後走出來。

  「公子!你看!」韓世忠興奮得全身的肉都在抖,他一刀劃開那兩匹空馬背上的油布包。

  凍得硬邦邦的精肉乾,三袋子用來餵馬的精炒黑豆,還有兩皮囊渾濁的烈酒滾落出來。

  所有人都在咽著口水。

  「這點東西。。。」一名老卒咽著口水,眼神有些發直,「不夠兄弟們塞牙縫啊。」

  五人的口糧,對於三百個餓鬼來說,確實太少了。

  「這本來就不是讓大家吃飽的。」

  凌恆撿起一塊肉乾。

  「肉乾煮成湯,餵給老相公和重傷走不動的兄弟。黑豆,每人分一把,含在嘴裡嚼,那是給馬吃的精料,最長力氣,酒,每人一口,暖暖身子。」

  他看向那三匹高大的河曲戰馬。

  「這才是咱們真正的本錢。」

  凌恆拍了拍馬頸,「種老相公昏迷不醒,咱要是再讓人抬著走,沒到野狐嶺人就累死了。把老相公綁在馬背上,我也騎一匹,剩下一匹,馱鹽和物資。」

  韓世忠眼睛一亮:「公子,有了這馬代步,咱們的腳程起碼能快一倍!」

  「對。」凌恆點頭,「把屍體剝乾淨,皮襖都拿上,屍體扔下深淵埋了。咱們得快。」

  他走向那具什長的屍體,從他懷裡摸出了一封令書和一張羊皮地圖。

  借著雪地的反光,耶律余衍湊過來掃了一眼,手指在地圖上的點重重一點。

  「拔離速把網撒開了,這隊哨騎是去封鎖南面山口的,咱們如果晚動手半個時辰,這口袋就紮緊了。」

  凌恆看著地圖上那個名叫野狐嶺的廢棄古寨。

  「既然口子還沒紮緊,那咱們就鑽出去。」

  他抓起一把雪,狠狠搓了搓臉。

  「兄弟們,這頓雖然吃不飽,但至少有了馬,有了豆子,最重要的是,咱們讓金人知道了,這太行山里,誰是獵人誰是獵物還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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