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敗軍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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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溝河南岸,此刻就像是末日。

  幾個時辰前還旌旗蔽日,不可一世的十五萬宋軍,現在就像是被踹翻了蟻穴的螞蟻,漫山遍野地向南奔逃。

  「別擠!我是統制!讓我先走!」「滾開!別擋老子的路!」「娘啊!我想回家!」

  為了逃命,昔日的同袍拔刀相向。為了搶一匹馬,有人不惜砍斷戰友的腿。盔甲,旗幟,糧草,被扔得滿地都是。

  而在他們身後,耶律大石率領的遼國精騎,不緊不慢地吊在後面。

  他們不急著殺光所有人,只是驅趕。每當潰兵想要停下來喘口氣,或者試圖聚攏結陣,遼騎就會衝上去一陣砍殺,把他們再次殺散,讓他們在恐懼和寒冷中繼續消耗體力,直到凍死累死。

  領頭的一名遼將看到了這邊塢堡的動靜,勒住了馬韁。

  「大帥!」遼將指著遠處的塢堡,「那邊有個宋軍的硬骨頭,剛才咱們的一支偏師好像折在那了。要不要過去平了它?」

  隊伍中央,一位面容冷峻的男子,正是耶律大石,順著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那座晶瑩剔透的冰牆,看到了牆頭上掛著的幾百顆人頭,也看到了牆下那支全副武裝的黑色重騎兵。

  「冰牆,重騎。」

  耶律大石眯了眯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沒想到南蠻子裡還有懂兵法的硬茬子。」

  「大帥,我去滅了他們!」遼將請戰。

  「蠢貨。」

  耶律大石冷哼一聲,馬鞭指向南方,「看看那邊。那是童貫的中軍,帶著無數的金銀財寶和糧草。那是一塊肥肉。」

  「而這個塢堡。」耶律大石收回目光,「是一塊石頭。」

  「金人的大軍就在後面,咱們的時間不多了。」「只有傻子才會放著滿地的肥肉不吃,去啃這塊崩牙的石頭。」

  「傳令!全軍加速追擊童貫!別理會那個塢堡!」

  「是!」

  隆隆的馬蹄聲再次響起。遼軍主力如同一股灰色的旋風,直接繞過了凌恆的塢堡,繼續向南追殺而去。

  潰兵人群中。

  張三喘著粗氣,胸膛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他是一名西軍的老卒,在西北跟西夏人打了十年仗都沒死,沒想到今天差點死在這該死的白溝河。

  「頭兒,我不行了。」身邊的同鄉狗子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臉凍得發紫,「太冷了,我想睡會兒。」

  「睡個屁!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張三一把拽起狗子,狠狠抽了他一耳光,「給老子站起來!還沒死絕呢!」

  可是,往哪跑?到處都是雪,到處都是死人。童貫的中軍大旗早就沒影了。沒有糧食,沒有火,就算不被遼人砍死,今晚這天寒地凍,也得凍死一半人。

  就在張三絕望得想要放棄的時候。

  「頭兒!你看那邊!」狗子突然指著東面大喊。

  張三眯著眼,透過風雪望去。

  只見東面的天際,黑色的狼煙筆直地沖入雲霄。而在狼煙之下,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幟,正在風雪中傲然挺立。

  那旗上寫著什麼看不清,但那裡有牆!有煙!甚至隱約還能聞到粥香味?

  「有人接應!那邊有人接應!」

  不僅僅是張三,周圍成百上千的潰兵都看到了那邊的景象。那是溺水者看到的最後一根稻草。

  「快跑啊!那邊有寨子!」「有活路了!」

  原本已經麻木的潰兵群,爆發出了最後的力量,瘋狂地向著那座塢堡涌去。

  塢堡外。

  凌恆站在箭塔上,看著遠處那黑壓壓如潮水般湧來的人群。

  那至少有一兩千人。

  「公子,人太多了。」燕七握著強弩的手心全是汗,「咱們只有五百人。要是他們一擁而上,咱們這塢堡瞬間就會被衝垮。」

  這確實是最危險的時候。這幫潰兵手裡有刀,肚子裡有火,如果不加控制,他們會像蝗蟲一樣吃光塢堡里的一切,然後把這裡變成新的混亂源。

  「慌什麼。」

  凌恆冷冷地俯視著下方,「一群沒頭的蒼蠅,來多少都是菜。」


  「韓世忠!」

  「在!」

  「把重騎兵拉到門口列陣!把那三百顆遼兵的人頭給我掛在牆頭上!」「誰敢衝擊營門,殺無赦!」

  「得令!」

  很快,第一波潰兵衝到了塢堡前。沖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穿明光鎧的宋軍將領,騎著戰馬,身後還跟著幾十個親兵。

  看甲冑,這至少是個指揮使甚至是統制級別的軍官。

  「開門!快開門!」那將領揮舞著馬鞭,衝著城頭大吼,「我是前軍統制趙野!快放本官進去!後面遼兵殺來了!」

  在他身後,數千名潰兵擠成一團,哭喊著要進城。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打開的大門,而是一排冰冷的利箭。

  「站住!」

  韓世忠騎著黑馬,帶著一百重騎兵堵在門口,手中的狼牙棒重重地砸在地上。

  「再往前一步,死!」

  趙野愣住了。他沒想到一個小小的塢堡居然敢攔他。

  「混帳!沒看到本官的官服嗎?」趙野大怒,「你們是哪部分的?誰是主官?讓他滾出來見我!我是正五品的統制!我要徵用這個塢堡!」

  這種時候,官威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城頭上,凌恆慢慢探出身子。

  「趙大人是吧?」

  凌恆的聲音不大,「你想徵用我的塢堡?」

  「廢話!」趙野指著凌恆,「既然是宋軍,就該聽本官調遣!還不快開門讓本官進去修整?若是耽誤了軍機,我砍了你的腦袋!」

  「軍機?」

  凌恆笑了。笑得極為諷刺。

  他指了指牆頭上掛著的那一排排還在滴血的遼軍首級。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

  「老子在這裡殺遼人的時候,你在哪?你們這幫所謂的王師在幹什麼?」「現在敗了,像喪家犬一樣逃回來了,還要擺官威徵用我的地盤?」

  趙野被懟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但他看清了那些人頭,那是真的遼軍首級,而且足足有幾百顆!這讓他心裡一驚:這小小的塢堡,怎麼可能有這麼強的戰力?

  「既然你是前軍統制,為何不在白溝河前線殺敵,反而跑到這十里之外的後方?」

  「身為大將,臨陣脫逃,丟棄部眾,是為不忠!」「為了一己私利,衝擊友軍營壘,意圖炸營,是為不義!」

  凌恆手中的橫刀猛地指向趙野,厲聲喝道:

  「按照大宋軍律,臨陣脫逃者,斬!衝擊中軍者,斬!」

  「我今日不是殺上官,我是替天行道,殺你這個逃兵!」

  這幾頂大帽子扣下來,趙野瞬間臉色煞白。他沒想到這個小小的舉人竟然敢拿軍法說事!而且句句誅心!

  周圍的潰兵們也愣住了。他們原本跟著趙野跑,是因為他是官。現在被凌恆一吼,大家才反應過來:對啊,這貨就是個逃跑的軟蛋,憑什麼聽他的?

  趙野慌了。他看出了凌恆眼中的殺意,那是真的敢動手的眼神。「你,你敢!我是五品!」

  「殺。」

  凌恆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

  「崩!」

  根本不需要韓世忠動手。牆頭上一支早就瞄準多時的神臂弓,驟然發射。

  「噗!」

  粗大的弩矢直接洞穿了趙野的胸膛,巨大的衝擊力將他從馬上帶得倒飛出去,狠狠釘在雪地上。

  趙野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全場死寂。

  那幾千名原本躁動的潰兵,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了。

  真的殺了?連五品的統制都敢殺?

  韓世忠策馬上前,環視四周,聲如洪鐘:

  「還有誰想徵用的?站出來!」

  無人敢應。

  凌恆看著下面那群被震懾住的潰兵,知道火候到了。這幫人就是欺軟怕硬。

  「聽好了!」

  凌恆的聲音響徹全場。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歸誰管,也不管你們以前是什麼官。」「到了這白溝河畔,在凌字旗下,只有一條規矩:」


  「想活命的,把兵器扔了!盔甲脫了!」「排隊進城!喝粥!睡覺!」

  「不想交的,儘管滾!去餵遼人的狼!」

  「給你們三息時間!」

  「一!」

  還沒數到二,人群中就傳來了噹啷一聲。那是張三。他第一個解下腰刀,扔在地上,然後舉起雙手,大步向門口走去。「我交!只要給口吃的,讓我幹啥都行!」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噹啷!」「噹啷!」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很快就響成了一片。無數把長槍,腰刀,弓弩被扔在雪地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些剛才還為了搶路互相殘殺的潰兵,此刻乖順得很,老老實實地排成了長隊,在韓世忠那些殺氣騰騰的重騎兵監視下,走進了那扇代表著生的大門。

  凌恆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悄悄鬆開了緊握刀柄的手。

  這一把,他賭贏了。

  通過這一場殘酷的篩選,他不僅消除了內部隱患,還沒收了數千件兵器,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兩千多名經過戰火洗禮的西軍老卒。

  只要給他們一口飯吃,給他們一個勝仗的希望。這些人,就是未來的背嵬軍。

  就在這時,燕七突然指著遠處的冰面大喊:「公子!你看那邊!有大傢伙!」

  凌恆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潰兵的隊尾,有一支十幾人的小隊,雖然也是狼狽不堪,但卻始終保持著整齊的陣型。他們沒有扔掉兵器,而是護著一輛斷了軸的大車,正在且戰且退,艱難地向這邊移動。

  而在他們身後,幾十名遼軍騎兵正在瘋狂圍攻。

  「那是?」

  凌恆眯起眼,透過望遠鏡,看清了那輛大車上插著的一面殘破的小旗。旗上繡著一個種字。

  凌恆心頭猛地一跳。

  西軍種家軍?

  「韓世忠!」凌恆大吼一聲。

  「在!」

  「帶上你的人,把那十幾個人給我救回來!」「不惜一切代價!」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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