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北地狼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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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和三年的夏天格外炎熱。

  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好像在預示著某種危機。

  河間府以北四百里,燕山腳下。這裡曾是大遼的腹地,如今卻成了一片無主的混亂荒原。金兵的主力在攻破中京後暫時休整,遼國的殘兵敗將則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撞。

  一支商隊,正艱難地跋涉在枯黃的草甸上。

  車轍壓得很深,顯然裝著重貨。這支商隊的護衛個個眼神犀利,雖然穿著粗布短褐,但腰間鼓囊囊的,那是藏著的短刀和手弩。

  領頭的漢子騎著一匹雜毛馬,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的草叢。

  正是韓世忠。

  「韓頭兒,前面就是野狼坡了。」

  燕九策馬靠了過來。經過幾個月的磨練,他雖然腿腳不便,但騎術精進了不少,整個人也曬得黑瘦,透著股精幹勁,「按照約定,耶律大石的接頭人就在那。」

  「讓弟兄們招子都放亮這。」

  韓世忠吐掉嘴裡的草,低聲道,「遼人現在餓瘋了,保不齊會黑吃黑。若是他們敢亂動。」

  他做了一個切脖子的手勢。

  「明白。」

  車隊緩緩駛入野狼坡。

  這裡是一處背風的山坳,四周怪石嶙峋。

  剛一進入,兩側的亂石後便猛地冒出幾十個衣衫襤褸的人影。他們手裡拿著生鏽的彎刀,甚至削尖的木棒,一個個眼冒綠光,死死盯著車上的麻袋。

  「宋人?」

  一個滿臉胡茬左臂纏著髒兮兮繃帶的遼國軍官走了出來。他雖然狼狽,但身上那股子彪悍氣還在。

  「我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那軍官聲音沙啞,像是吞了炭。

  韓世忠翻身下馬,也不廢話,直接走到一輛大車旁,拔出腰刀猛地一划。

  「嘩啦。」

  麻袋破裂,雪白的精鹽和散發著藥味的緊壓茶流了出來。

  周圍響起了吞咽口水的聲音。

  對於現在的遼軍殘部來說,這不僅是調味品,更是救命藥。長期吃肉不吃鹽,人會浮腫無力,根本沒法打仗。

  「好東西!」

  那軍官眼中閃過一絲貪婪,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周圍的遼兵也開始蠢蠢欲動,包圍圈在縮小。

  「想搶?」

  韓世忠冷笑一聲,甚至沒有拔刀。

  「崩!崩!崩!」

  一陣令人牙酸的拉弦聲響起。

  商隊的護衛們掀開蓋在貨物上的偽裝,露出了早已上弦的神臂弓。五十把強弩,在十步的距離內,正對著遼兵的腦袋。

  「別怪我沒提醒你們。」韓世忠拍了拍那袋鹽,「這買賣,講究個細水長流。今天你們要是敢動手,那就是一錘子買賣。殺了我這幾十號人容易,但以後,你們就等著渴死病死在這草原上吧!」

  那軍官臉色變幻。他不是傻子。殺雞取卵的事不能做,何況這隻雞還帶著刺。

  「誤會!誤會!」

  軍官鬆開刀柄,換上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實在是兄弟們餓怕了。韓掌柜既然守信,咱們也不含糊。」

  他揮了揮手。

  後方的山坳里,幾十匹戰馬被牽了出來。

  韓世忠的眼睛直了。

  全是清一色的遼東青驄馬!雖然有些瘦,有些還帶著傷,但骨架寬大,四肢修長,眼神桀驁。這是真正的戰馬,比之前金人送來的那些老馬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一共六十匹。」軍官有些肉疼,「這可是大石林牙的寶貝。若不是為了換藥和鹽,絕不捨得拿出來。」

  「成交。」

  韓世忠壓抑住心頭的狂喜。這六十匹馬帶回去,只要養兩個月膘,那就是一支恐怖的重騎兵雛形!

  交易進行得很快。遼人拿到了鹽茶,韓世忠拿到了馬。

  但在臨走前,韓世忠突然拉住了那個軍官。

  「還有個東西,我家公子想要。」

  「什麼?」

  「消息。」韓世忠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金人的先鋒大將完顏宗望,現在在哪?他們的拐子馬和鐵浮屠,有多少人?」


  那軍官警惕地看了韓世忠一眼:「你們宋人打聽這個做什麼?想趁火打劫?」

  「嘿,咱們是做生意的。做生意講究個趨吉避凶。」韓世忠又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子,塞進軍官手裡,「再說了,金人也是你們的仇人。把他們的底細賣給我們,你們不虧。」

  軍官捏了捏銀子,咬牙道:「完顏宗望的主力在奉聖州(今河北涿鹿)。但我聽說,他派了一支千人隊,正在往南滲透,似乎是在探查宋境的虛實。領頭的是個叫活女的猛將。」

  「活女?」韓世忠記下了這個名字。

  「謝了。」

  回程的路上。

  韓世忠騎在一匹新換的青驄馬上,心情極好。

  「燕九,這次賺大了。回去公子肯定得賞我好酒。」

  「韓頭兒,別高興太早。」燕九卻一臉凝重,指著遠處的天空,「你看那邊的鳥。」

  遠處的一片樹林上空,驚起了一群飛鳥。

  韓世忠臉色瞬間一變。作為老兵,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有大隊騎兵在快速通過樹林!

  「全員戒備!神臂弓上弦!」韓世忠低吼,「把馬趕到中間!這地方除了咱們和遼人,就只有。」

  話音未落。

  一陣低沉的號角聲,從樹林方向傳來。

  緊接著,一面繡著黑色狼頭的戰旗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金軍的旗幟!

  「直娘賊!是金人的哨騎!」韓世忠罵了一句,「這幫狗東西鼻子真靈,聞著味兒就來了!」

  衝出來的金騎約莫百人,個個身穿厚皮袍,頭戴護耳帽,雖然沒有鐵浮屠那麼誇張,但那股子野蠻兇悍的氣勢,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那是宋人的商隊!搶了他們!」

  領頭的金將正是那個軍官口中的先鋒斥候。他們本來是在追殺遼兵,沒想到撞上了一塊肥肉。

  「韓頭兒,打不打?」燕九的手心裡全是汗。

  這可是真正的金兵!不是流寇,不是遼國殘兵,是剛剛滅了大遼,正處於戰力巔峰的女真鐵騎!

  韓世忠眯起眼睛,看著越來越近的塵土。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骨節發白。理智告訴他,應該跑。畢竟這是商隊,主要任務是送馬。但作為一個武人,作為一個憋了幾個月勁兒的將領,他體內的血在燒。

  「跑?往哪跑?咱們帶著這麼多馬和貨,跑得過這幫在馬背上長大的蠻子?」

  韓世忠猛地拔出馬刀,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傳令!結圓陣!」

  「把大車推倒做牆!神臂弓準備!」

  「公子說過,若是避不開,那就,吃掉他們!」

  「今天,老子就要掂量掂量,這女真,到底是不是三頭六臂!」

  「殺!!」

  荒原之上,一百名河間義勇並沒有崩潰,反而在韓世忠的怒吼聲中迅速結陣。

  這是大宋民間武裝與金國正規軍的第一次碰撞。沒有人知道結局。但韓世忠知道,這一戰如果不打出威風,以後在北方這條道上,凌家的旗號就是一張廢紙。

  河間府,凌家莊書房。

  窗外的蟬鳴聲依然聒噪。

  凌恆正在練字。他在寫一篇策論的最後一段。

  「御戎之策,首在知彼,次在修內。知彼者,知其貪婪無度,不可懷柔;修內者,修我甲兵,積我糧草,以待其變。」

  突然,他手中的筆尖一頓,一滴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暈染開來,感覺有些心神不寧,放下筆望向北方。

  他不知道韓世忠此刻正面臨著怎樣的生死考驗。但他知道,那是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少爺。」

  青衣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府學那邊送來帖子。明日便是八月十五,解試開考之日。宗學正讓您明日卯時準時到貢院。」

  凌恆收回目光,看著那張被墨跡污了的宣紙,並沒有扔掉,而是將其摺疊起來,收入懷中。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取下那把掛著的裝飾長劍。

  「青衣,備水沐浴。」

  「這一關,終於要來了。」

  一邊是北方的血戰,一邊是考場的文戰。在這個宣和三年的秋天,凌恆和他的家將們,在兩個戰場上,同時向這個腐朽的時代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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