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罵名與萬家生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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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氛緊繃如弓弦。

  上百名河間府學子,將酒樓的大門堵得水泄不通。周圍圍觀的百姓更是里三層外三層,指指點點。

  「凌恆!滾出來!」「奸商誤國!如果不把囤積的糧食吐出來,平價賣給百姓,今日我等絕不罷休!」

  趙時站在石墩上,滿臉通紅,揮舞著手臂,仿佛自己是為民請命的英雄。在他身後,那些平日裡只讀聖賢書的學子們,也被這種正義感沖昏了頭腦,一個個義憤填膺。

  而在人群外圍,卻有幾個穿著體面,眼神閃爍的管家模樣的人,正在暗中觀察。那是城中其他幾大糧商的眼線。他們巴不得凌恆被罵臭,最好被逼著低價拋售,他們好趁機接盤。

  「吱呀」

  太白樓緊閉的大門,終於緩緩打開。

  沒有想像中的家丁護衛手持棍棒驅趕,只有一個身穿青色瀾衫的年輕人,手持摺扇,緩步走出。

  凌恆身後只跟著老黃和燕七。面對這鬧哄哄的場面,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諸位同窗,好大的火氣。」

  凌恆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時,「不在府學攻讀經義,跑到這煙火地來行那潑婦罵街之事,這便是聖人教你們的道理?」

  「住口!」趙時指著凌恆,「少在那還要裝斯文!你勾結蔡京,壟斷商路,如今又惡意囤積陳糧,致使河間府糧價一日三漲!百姓吃不起飯,都是因為你這隻碩鼠!」

  「碩鼠?」

  凌恆啪的一聲合上摺扇,一步步走下台階,逼近趙時。

  「趙時,我且問你。半個月前,我在市面上收糧時,糧價幾何?」

  趙時一愣,下意識道:「八百文一石。」

  「那現在的市價幾何?」

  「已漲至一千二百文!」

  「好。」凌恆冷笑一聲,環視四周百姓,「那我再問你。半個月前,各大糧鋪都在拋售陳糧,若是沒有我太白樓接手,這幾萬石陳糧會去哪?」

  「會運往大名府!運往汴京!被做成酒,被餵給牲口!」

  凌恆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全場的嘈雜,「是我凌恆,真金白銀把這些糧食留在了河間府!留在了咱們的眼皮子底下!」

  「你說我致使糧價上漲?笑話!糧價漲,是因為大家都知道,南邊的運河斷了!方臘造反,漕糧北上無門!」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雖然有些小道消息在傳,但從凌恆嘴裡說出來,那分量截然不同。

  「你,你危言聳聽!」趙時有些慌了,「就算運河斷了,那也是暫時的。你現在不肯賣糧,就是想發國難財!」

  「發國難財?」

  凌恆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老黃,把牌子豎起來!」

  老黃立刻帶著幾個夥計,從門裡抬出一塊巨大的木牌,重重地立在台階旁。

  木牌上寫著幾行大字:

  太白樓賑災告示一、今日起,太白樓每日施粥兩千碗,婦孺老弱優先,分文不取。二、凡有手有腳之青壯,不施捨。想吃飯,去城南凌家莊做工。修橋,鋪路,挖渠。一日兩餐乾飯,外加三十文工錢。三、太白樓存糧,不對外售賣,只用於以工代賑。

  全場死寂。

  那些原本拿著爛菜葉準備扔的百姓,一個個張大了嘴巴,手裡的菜葉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施粥?不要錢?做工給乾飯?還給錢?

  這哪裡是奸商?這分明是活菩薩啊!

  趙時看著那塊牌子,臉色慘白,像是吞了一隻死蒼蠅。

  「你,你這是收買人心!你這是。」

  「我這是救命!」

  凌恆打斷了他,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的讀書人。

  「你們口口聲聲說仁義,說愛民。可當災難來臨的時候,你們除了在這裡罵街,為百姓做過什麼?」

  「你們誰家裡沒有存糧?誰家裡沒有良田?既然你們這麼高尚,為什麼不把自家的糧倉打開?為什麼不把自家的地租免了?」

  「讓我開倉平價賣糧?賣給誰?賣給那些早就盯著我這塊肥肉的奸商嗎?讓他們把糧買走,再以十倍的高價賣給百姓嗎?!」


  凌恆指著趙時的鼻子,字字誅心:

  「趙時,你也是讀書人。你讀的是聖賢書,還是讀成了別人手裡的刀?」

  趙時踉蹌後退,周圍原本支持他的學子們,此刻也羞愧地低下了頭。那些原本憤怒的百姓,此時看向趙時的眼神已經變了,這書生,壞得很啊,差點冤枉了好人!

  「好!說得好!」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緊接著,叫好聲如潮水般爆發。

  「凌公子仁義!」「這才是萬家生佛啊!」「走!去凌家莊做工去!有乾飯吃!」

  凌恆看著這一幕,臉上並沒有得意的神色。他轉過身,背對著眾人,只留下一句話:

  「燕七,施粥。若是有人敢搗亂,或者有人敢冒領,腿打斷。」

  當天下午,河間府的風向徹底變了。

  太白樓前排起了領取稀粥的長龍。而城南凌家莊,更是聚集了數千名青壯年流民。

  韓世忠帶著五百河間義勇,全副武裝地維持秩序。

  「都給老子排好隊!」韓世忠揮舞著馬鞭,「想吃飽飯的,就去那邊領工具!挖壕溝,修水利,加固城牆!誰要是敢偷懶,或者想鬧事,看見那邊的旗杆了嗎?」

  旗杆上,還殘留著沒洗乾淨的血跡。

  流民們看著那些身穿皮甲手持陌刀的士兵,一個個老老實實地排隊。

  凌恆站在高台上,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

  這就是以工代賑。

  與其直接發錢發糧養出一群懶漢,不如把他們組織起來。這一招,一石三鳥:

  讓青壯年有事做,就不會變成流寇。免費的勞動力,把凌家莊和周邊的防禦工事修得固若金湯。在高強度的勞動中,那些身體好,服從性強的苗子,會被韓世忠挑出來,補充進背嵬隊。

  「少爺,這一手玩得漂亮。」

  燕九拄著拐杖站在一旁,眼中滿是崇拜,「現在滿城都在傳頌您的名字。就連知府衙門都貼了告示,表彰太白樓義舉。」

  「虛名而已。」

  凌恆神色平靜,「糧食還能撐多久?」

  「按現在的消耗速度,三個月沒問題。而且雲大娘子又從真定府那邊調了一批過來。」

  「三個月。」

  凌恆點了點頭,「夠了。」

  三個月後,要麼朝廷平定了方臘,漕運恢復;要麼,金人南下的前奏就會吹響。無論哪種情況,這批糧食都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

  「燕九,你負責的北邊商路,最近有什麼消息?」

  提到這個,燕九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少爺,咱們撒出去的偵查員,有幾個沒回來。回來的幾個,帶回了一個奇怪的消息。」

  「什麼消息?」

  「遼國那邊,好像徹底亂套了。天祚帝跑到了夾山,但他手下的大將耶律大石,卻在召集殘部,似乎不想投降金人,也不想投降大宋。」

  「耶律大石!」

  凌恆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名字,在歷史上可是響噹噹的。他是遼國最後的英雄,也是後來西遼帝國的開創者。

  如果能和這個人搭上線,或者,如果能在他西征之前,把遼國最精銳的工匠、戰馬弄到手。

  「盯著他。」

  凌恆下令,「告訴我們在北邊的探子,若是遇到耶律大石的部下,可以給他們糧食,給他們藥。哪怕是虧本也要給。」

  「少爺,咱們為什麼要幫遼人?」燕九不解。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凌恆看著北方,「金人太強了。我們需要一條能在北方牽制他們的狼。耶律大石,就是那頭狼。」

  處理完莊子裡的事,天色已黑。

  凌恆回到了書房。

  接下來的一個月,他真的要閉關了。

  外面的名聲已經賺足了,錢也花了,兵也練了。剩下的,就是那張入場券。

  桌案上,擺著宗澤給他的春秋手稿,還有幾篇他這幾天試寫的策論。

  其中一篇的標題只有四個字,御戎十策。


  這是他準備在解試考場上拋出來的炸彈。

  「少爺,該喝藥了。」

  青衣端著一碗潤喉的湯藥走了進來。凌恆之前喝火酒燙傷的喉嚨雖然好了大半,但一到陰雨天還是會隱隱作痛,嗓音也變得有些低沉沙啞。

  凌恆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青衣,這個月,除了宗先生和雲大娘子,誰來都不見。」

  「告訴老黃,守好大門。若是趙時那種人再來鬧事。」

  凌恆放下空碗。

  「直接打出去。不用給我留面子。」

  「是。」

  窗外,雨停了。月亮從雲層中探出頭來,照亮了凌家莊堅固的城牆,也照亮了書房裡那盞徹夜未熄的孤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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