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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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賭命?」

  完顏宗望聽到這兩個字,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那笑聲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面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就憑你?」

  他猛地推開懷裡的歌姬,那女子尖叫著撞在牆角昏死過去。宗望赤著腳,踩在滿地的碎瓷片上,一步步逼近凌恆。他身材極其魁梧,渾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酒氣和殺氣。

  「我是大金國的二皇子!我的衛隊就在外面!只要我喊一聲,你們兩個就會被剁成肉泥!」

  面對這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凌恆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你可以喊。」

  凌恆舉著那把精巧的袖弩,穩穩地對準宗望的左眼,「但在你的衛隊衝進來之前,這根弩箭就會射穿你的眼球,攪爛你的腦漿。」

  「我的手很快。你要試試嗎?」

  宗望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弩口,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雖然收了刀,但渾身緊繃隨時準備殺人的少年燕七。

  他在草原上獵過無數頭狼,他知道狼的眼神是什麼樣的。眼前這兩個宋人,是狼。

  「好。」宗望眯起眼睛,凶光畢露,「你想怎麼賭?」

  凌恆嘴角微揚,走到桌邊,一腳踢開地上的雜物。

  「既然是酒桌上的事,那就用酒來解決。」

  他拿起那個瓷瓶,將裡面剩下的半瓶燒刀子,全部倒進了一個碗裡。

  清冽的酒液倒下,濃烈的酒香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蓋過了原本的血腥味。

  「這酒,名為燒刀。顧名思義,入喉如吞刀,遇火則焚身。」

  凌恆從懷裡掏出一個火摺子,輕輕一吹。

  「呼。」

  明火亮起。

  凌恆看著宗望,語氣平淡:「我們大宋的規矩,客隨主便。但這酒太烈,我怕二皇子不敢喝。」

  「放屁!這世上就沒有女真勇士不敢喝的酒!」宗望受到了羞辱,咆哮道。

  「好。」

  凌恆手腕一翻,那點燃的火摺子,竟直接扔進了那滿碗的烈酒之中!

  「轟!」

  海碗中騰起了一股幽藍色的火焰。那火苗足有一尺高,詭異妖艷。

  宗望瞳孔一縮。酒能點著?他從未見過如此純淨易燃的烈酒!

  凌恆並沒有停手。他伸出手,在宗望震驚的目光中,直接將那隻燃燒著火焰的海碗端了起來!

  滾燙的溫度順著瓷碗傳到指尖,凌恆的眉頭微微跳動了一下,但他穩住了。

  「賭局很簡單。」

  凌恆端著那碗火酒,上前一步,逼視著宗望:

  「這碗酒,我喝一半,你喝一半。」

  「這火在燒,酒在滾。誰若是皺一下眉頭,誰若是把碗扔了,或者……誰若是被這火燒爛了嘴不敢下咽。」

  「誰就輸。」

  「輸的人……」凌恆另一隻手拔起桌上的三棱軍刺,「自己在腿上面,戳個窟窿。」

  瘋子!

  完顏宗望看著那跳動的藍色火焰,頭皮一陣發麻。這哪裡是喝酒?這分明是吞火!

  這宋人看著文弱,骨子裡怎麼比遼東的野人還要瘋?

  「怎麼?二皇子怕了?」凌恆端著碗,火焰映照著他蒼白的臉,「若是怕了,就帶著你的人,滾回白山黑水去。這大宋的花花世界,不是懦夫能染指的。」

  「懦夫?!」

  這兩個字徹底刺痛了宗望的神經。女真人最重勇武,若是今日退縮,傳出去他完顏宗望還怎麼統領三軍?

  「喝就喝!老子怕你不成!」

  「你先喝!」宗望吼道。

  凌恆沒有任何猶豫,低下頭,湊近那跳動的火焰。

  這一刻,燕七的手猛地握緊了刀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凌恆當然不是真的要吞火。這是物理學,只要動作夠快,在酒入口的瞬間閉氣,隔絕氧氣,口腔內的火焰就會熄滅。但即便如此,那滾燙的酒液和高溫蒸汽,也足以燙傷口腔和食道。


  這是一場真正的苦肉計。

  凌恆深吸一口氣,猛地仰頭,一大口燃燒的酒液灌入喉嚨!

  「咕咚!」

  火焰在入口的瞬間熄滅,但那高達五十度的酒精,加上被加熱後的高溫,像是一條火龍,瞬間燒穿了凌恆的食道,直墜胃袋。

  痛!

  鑽心的痛!

  凌恆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但他死死咬著牙,硬是沒有咳嗽一聲,更沒有把酒吐出來。

  他強忍著劇痛,將剩下半碗還在燃燒的酒,重重地頓在桌上。

  「該……你了。」

  凌恆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含著炭火。

  宗望看呆了。

  他看著凌恆那雙雖然痛苦卻依舊明亮的眼睛,心中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敬畏的情緒。

  這個宋人,是個狠角色。

  「好!是個漢子!」

  宗望也被激起了凶性。他端起碗,學著凌恆的樣子,張開大口,將剩下的殘酒一飲而盡!

  「咕咚!」

  「吼——!!!」

  酒液入喉,宗望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他可不懂什麼物理閉氣技巧,那火焰是真的燒到了他的鬍鬚和嘴唇。

  劇烈的灼燒感讓他猛地把碗摔碎在地,雙手捂著喉嚨,連連後退,整張臉憋成了豬肝色,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咳咳咳!水!水!」

  宗望拼命地咳嗽,感覺肚子裡像是吞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但他終究是身體強悍的女真人,硬是挺過來了,沒有當場倒下。

  片刻後,兩人隔著桌子對視。

  一個臉色蒼白,嘴角帶著燎泡。一個滿臉通紅,鬍子燒焦了一半。

  「痛快……」宗望大口喘著粗氣,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漬,眼中的殺氣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強者的認同。

  「你贏了。」宗望指了指凌恆,「你沒咳嗽。我咳了。」

  說著,他抓起桌上的三棱軍刺,就要往自己大腿上扎。這蠻子雖然混蛋,但賭品竟然出奇的好。

  「慢著。」

  凌恆伸出手,按住了宗望的手腕。

  「這刀,先記著。」凌恆忍著喉嚨的劇痛,聲音嘶啞,「我不要你的血。我要和你做一筆買賣。」

  「買賣?」宗望一愣,「什麼買賣?」

  「剛才那酒,你也喝了。夠烈嗎?」

  「烈!真他娘的烈!比我們那邊的馬奶酒強百倍!這是英雄喝的酒!」宗望看著地上的碎瓷片,竟然有些意猶未盡。

  「這酒,我有。要多少有多少。」

  凌恆坐下來,示意燕七倒了兩杯涼茶,推給宗望一杯。

  「我知道你們金國現在缺什麼。」凌恆緩緩道,「你們在打遼國。遼國雖然爛,但畢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們缺鐵,缺糧,缺鹽,更缺這種能在冰天雪地里幫士兵禦寒的烈酒。」

  宗望眼神一凝。這些軍事上的問題這宋人怎麼說得頭頭是道?

  「你想怎麼樣?」

  「我想把這燒刀子賣給你們。」凌恆直截了當,「但我不要金銀。」

  「那你要什麼?」

  「我要戰馬。」凌恆豎起一根手指,「十斤酒,換一匹上好的遼東戰馬。只能是公馬,不能閹割。」

  「十斤換一匹馬?你瘋了?!」宗望跳了起來,「在你們大宋,一匹戰馬至少值五十貫!你這酒是金子做的?」

  「在這個驛館裡,它不值。但在幽州的雪地里,當你手下的勇士快要凍僵連刀都握不住的時候,這一口酒,就值一條命。」

  凌恆盯著宗望的眼睛:「二皇子是帶兵的人,應該知道,這筆帳怎麼算。」

  宗望沉默了。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的戰役,因為嚴寒,他的部下凍死凍傷無數,戰鬥力大減。如果有這種烈酒……

  「而且,」凌恆壓低聲音,「這筆生意,是蔡太師默許的。只要你點頭,商路暢通無阻。甚至……我還可以送你一些大宋的特產,比如茶葉,比如絲綢。」


  宗望重新坐了下來,目光閃爍。

  他不僅是個將軍,也是個有野心的皇子。如果能掌握這條商路,不僅能提升軍隊戰力,還能積累巨額財富,為自己在父親完顏阿骨打面前爭奪儲位增加籌碼。

  「好。」宗望猛地一拍桌子,「但這價格太黑了。二十斤換一匹!」

  「成交。」凌恆答應得毫不猶豫。

  本來他的心理價位就是五十斤換一匹。十斤只是漫天要價。

  「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凌恆說道。

  「說。」

  「今日之事,若是傳出去……」

  「放心。」宗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我完顏宗望敬重漢子。今晚只有喝酒的朋友,沒有動刀的仇人。」

  他看了一眼凌恆那隻還放在桌上的袖弩。

  「你那玩意兒,不錯。若是戰場上遇見,我必殺你。」

  「彼此彼此。」凌恆收起袖弩,站起身。

  此時,他的喉嚨已經腫痛難忍,但他必須保持挺拔的姿態走出這個門。

  「酒,明日會有人送來。第一批戰馬,我要在下個月的河間府見到。」

  「一言為定!」

  ……

  走出驛館。

  寒風一吹,凌恆身子一晃,差點摔倒。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劇痛感如潮水般襲來。

  「少爺!」燕七連忙扶住他。

  「沒事……死不了。」凌恆捂著喉嚨,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這步棋,走通了。」

  他不僅馴服了一頭野獸,還打通了一條通往金國的商路。

  更重要的是,他剛才在宗望的眼中看到了貪婪。只要有貪婪,金國的高層就不再是鐵板一塊。

  「回去……」凌恆指了指嘴,「……疼死老子了。」

  燕七看著少爺那狼狽卻又得意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崇拜。

  這就是少爺說的賭命,殺人真的不用刀。

  ……

  太師府,書房。

  蔡京聽著心腹的匯報,手中的佛珠轉動得越來越快。

  「你是說,他不僅沒死,還跟完顏宗望喝了頓酒?把生意做成了?」

  「是。而且完顏宗望親自送他出的門,還稱他為……安達。」

  「嘶……」

  蔡京倒吸一口涼氣。這個結果,連他這個老狐狸都沒想到。

  那個完顏宗望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氣,連鴻臚寺卿都挨過他的打。凌恆到底用了什麼妖法?

  「此子……」蔡京眯起眼睛,看著桌上那剩下的燒刀子,「妖孽啊。」

  「太師,那還要不要派人盯著他?」心腹問。

  「不用盯了。」蔡京擺了擺手,「給他發關防。讓他回河北。這把刀既然開刃了,就讓他去邊境飲血吧。」

  「老夫倒要看看,他能在河北折騰出多大的浪花。」

  ……

  三日後。

  凌恆帶著蔡府的關防文書,以及完顏宗望贈送的一把金背大砍刀,離開了汴京。

  來時,他是前途未卜的寒門書生。去時,他是身兼太師府採辦和金國皇子安達雙重身份的河北巨頭。

  雖然喉嚨還沒好利索,說話像鴨子叫,但凌恆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因為接下來的路,他可以按自己的意願去走了。

  「回河間。」

  凌恆坐在馬車裡,看著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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