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汴梁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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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初八。

  經過半個月的舟車勞頓,凌恆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大宋的心臟——東京汴梁。

  此時天色已黃昏,殘陽如血,鋪灑在這座當時世界上最宏偉的城市之上。

  馬車停在陳州門外,排隊進城的隊伍綿延數里。

  燕七騎在馬上,肩膀上的傷已經結痂。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那高聳入雲的城牆和護城河上如彩虹般橫跨的虹橋。對於一個生在邊地,長在亂世的少年來說,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貧瘠的想像力。

  「少爺,這就是汴京?」燕七喃喃自語,「這城牆,比河間府高了兩倍不止。」

  車簾掀開,凌恆走下馬車,看著這座被後世無數文人魂牽夢繞的城市。

  「八荒爭湊,萬國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歸市易。」這是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

  凌恆輕聲念著,眼中卻並無多少驚艷,只有深沉的悲涼。

  他看到的是繁華,更是繁華背後的虛火。

  護城河上,幾艘滿載著巨大太湖石的官船正橫衝直撞,逼得兩旁的運糧民船紛紛避讓,甚至有小船被擠翻,船夫在冰冷的河水中呼救,而官船上的監工卻揮舞著鞭子,哈哈大笑。

  那就是花石綱。

  為了給皇帝修園子,南方的奇石日夜兼程運往汴京,耗盡民脂民膏,甚至阻斷了漕運。

  「少爺,那船上的人真橫。」燕七握緊了刀柄。

  「那是給官家運石頭的,比運軍糧的還金貴。」凌恆按住燕七的手,淡淡道,「別看。看了也別拔刀。在這裡,你的刀不夠快。」

  他回頭看了一眼北方。

  把年幼的燕八和燕九留在河間府是對的。這裡是銷金窟,也是英雄冢。那兩隻雛鷹還沒學會飛,若是一頭撞進這汴京的富貴迷眼陣里,怕是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進城。」

  ……

  進了城,才算是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富貴迷人眼。

  御街兩側,彩樓歡門高聳,店鋪林立。潘樓街的香藥鋪,界身巷的金銀鋪,馬行街的醫鋪……燈火如晝,人聲鼎沸。

  空氣中瀰漫著煎茶的清香,烤肉的焦香,還有那一股子揮之不去的脂粉香。

  「冰糖葫蘆——」「羊肉酥餅——」「新出的官窯瓷器——」

  叫賣聲此起彼伏。身穿綾羅綢緞的士子,濃妝艷抹的歌妓,高鼻深目的胡商,在這裡比肩接踵。

  老黃趕著車,眼睛都看直了:「乖乖……這地界,地上鋪的磚都比咱們家炕頭平整。這得花多少錢啊?」

  凌恆坐在車內,透過窗縫看著這一切。

  這是宣和二年的汴京。擁有150萬人口的超級大都市。它的繁華,建立在對全國的吸血之上。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凌恆冷笑一聲。

  他剛才分明看到,就在那燈火輝煌的樊樓腳下,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正縮在牆角,而在他們頭頂,是權貴們揮金如土的歡笑聲。

  馬車穿過繁華的內城,最終停在了一處占地極廣,氣勢恢宏的府邸前。

  兩尊巨大的漢白玉石獅子鎮守大門,門楣上懸掛著一塊藍底金字的匾額,上書三個大字——太師府。

  這裡,就是大宋權力的核心,蔡京的府邸。

  此時,府門前車水馬龍。來送禮的官員,豪商排成了長龍。各種奇珍異寶,金銀玉器像不要錢一樣往裡搬。

  「幹什麼的?有拜帖嗎?」

  凌恆剛走上台階,就被一個穿著錦衣的門房攔住了。這門房鼻孔朝天,眼神比凌恆見過的知府還要傲慢。

  宰相門前七品官,古人誠不欺我。

  凌恆沒有說話,只是示意老黃將那個裝酒的紫檀木盒捧上來,然後從袖中取出了雲娘給的那塊象牙腰牌。

  「河間凌恆,奉雲大娘子之命,特來為太師賀壽。」

  門房看到那塊腰牌,原本傲慢的臉色瞬間一變,雖然沒到卑躬屈膝的地步,但也收起了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臉。

  「原來是雲娘子的人。」門房接過腰牌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凌恆一眼,「既是雲娘子薦來的,那就不用排隊了。不過太師正在見客,你且隨我去偏廳候著。」


  「有勞。」凌恆神色淡然,並不因為對方的態度而有所波動。

  進了太師府,才知道什麼叫庭院深深深幾許。

  亭台樓閣,假山流水,一步一景。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株草,都透著一股用金錢堆出來的精緻。

  凌恆被帶到了一處名為聽雨軒的偏廳。

  這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有身穿緋袍的官員,有大腹便便的富商,甚至還有幾個穿著道袍的道士——誰讓當今皇上崇道呢,連帶著道士在蔡府也是座上賓。

  凌恆找了個角落坐下。老黃和燕七隻能留在門房處等候,這裡不是下人能進的地方。

  「聽說了嗎?這次金國派來的使臣,是個硬茬子。」

  旁邊,兩個低級官員正在竊竊私語。

  「可不是嘛。聽說在鴻臚寺的宴席上,那個叫完顏什麼的金人,竟然當眾索要歌姬,還……還打傷了陪酒的樂師。」

  「噓!慎言!現在朝廷正要和金國結盟,太師說了,要以禮相待,切不可因小失大。」

  「唉,這哪裡是結盟,分明是請了個祖宗回來……」

  凌恆端著茶盞,輕輕撇著浮沫,耳朵卻豎了起來。

  金國使臣。

  果然,他們已經到了。而且比歷史上記載的還要囂張。

  就在這時,偏廳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滾開!我們要見蔡太師!這就是你們宋人的待客之道嗎?讓我們等了足足半個時辰!」

  緊接著,幾個身穿皮袍,頭戴氈帽,留著金錢鼠尾辮的彪形大漢大步闖了進來。

  他們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膻腥味,腰間掛著彎刀,眼神凶戾。

  偏廳內的宋朝官員和富商們嚇得紛紛避讓,不少人甚至低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

  領頭的一個金人,身材魁梧如熊,滿臉橫肉,手裡還提著一隻啃了一半的羊腿。

  「誰是這裡的管事?!」那金人用生硬的漢語吼道,「酒呢?女人呢?讓我們在這裡喝茶?這是人喝的東西嗎?」

  說著,他抓起旁邊桌上的一盞熱茶,猛地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濺在一個小官員的臉上,那官員卻敢怒不敢言,只能唯唯諾諾地擦著臉。

  全場死寂。

  這裡可是蔡太師府!是大宋最有權勢的地方!這群蠻夷,竟然敢在這裡撒野?

  然而,更讓凌恆感到悲哀的是,在場的幾十個大宋精英,竟然無一人敢出聲呵斥。

  這就是恐金症。還沒開打,骨頭就已經軟了。

  那金人見無人敢應,氣焰更加囂張。他環視四周,目光突然落在了角落裡的凌恆身上。

  因為全場只有凌恆一人,依舊端坐著,手裡拿著茶蓋,不緊不慢地刮著茶沫,仿佛眼前這頭咆哮的野熊根本不存在。

  「喂!那個小白臉!」

  金人把手裡的羊骨頭隨手一扔,大步走到凌恆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嘴角帶著戲謔的獰笑,「宋人都跪了,你為什麼不跪?」

  一股濃烈的酒臭味撲面而來。

  凌恆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沒有恐懼,沒有憤怒。

  「這裡是大宋的太師府,不是你完顏部的氈房。」

  凌恆放下茶盞,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偏廳里清晰可聞。

  「在大宋,只有跪天跪地跪君親師的道理。至於跪畜生……」

  凌恆站起身,雖然身形比那金人瘦弱許多,但那股氣勢卻仿佛一座巍峨的高山,瞬間壓了過去。

  「抱歉,就算我想跪我的膝蓋也不答應。」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那些宋朝官員一個個目瞪口呆,看著凌恆像是在看一個死人。這小子瘋了嗎?這可是金國使臣!惹惱了他們,破壞了結盟大計,蔡太師會扒了他的皮!

  那金人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懂畜生二字,但看著凌恆那輕蔑的眼神,他也知道不是好話。

  「找死!」

  金人勃然大怒,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揮出,帶著呼呼的風聲,直奔凌恆的面門而來。


  這一巴掌若是打實了,凌恆這文弱書生的脖子非斷不可!

  周圍人甚至有人驚呼出聲,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骨斷筋折的聲音並沒有響起。

  「砰!」

  一聲悶響。

  只見那個金人的手腕,被一隻修長卻有力的手死死扣住了。

  凌恆並沒有動手。動手的是不知何時出現在凌恆身前的燕七。

  太師府規矩森嚴,下人不得入內。但燕七不是走正門進來的。自從感覺到裡面有殺氣,他就翻牆溜進來了。

  此時的燕七,像是一隻炸了毛的野貓,單手扣住金人的手腕,另一隻手雖然沒有刀,卻死死抵在金人的喉結上。

  那是藏在袖子裡的——凌恆給他的那根備用三棱刺。

  「動一下,死。」

  燕七的聲音沙啞,帶著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寒氣。

  那金人也是身經百戰的勇士,但他此刻卻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因為他從這少年的眼睛裡看到了真正的殺意。

  那不是嚇唬人,那是真的敢殺人,而且是不計後果的那種。

  場面瞬間僵持。

  就在這時,一個尖細卻充滿威嚴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啪、啪、啪。」

  那是不緊不慢的鼓掌聲。

  「精彩。真是精彩。」

  「老夫這太師府,多少年沒這麼熱鬧過了。一個敢罵,一個敢殺。看來雲娘說的沒錯,這河北來的酒,果然夠烈。」

  眾人回頭,只見屏風被移開。

  一個身穿紫袍、鬚髮皆白、雖然老邁卻精神矍鑠的老者,在幾個侍女的攙扶下緩步走出。他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但這笑容背後,卻是權傾天下數十年的深不可測。

  蔡京。

  大宋的宰相,六賊之首,也是凌恆此行的目標。

  「都退下吧。」蔡京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示意那些金人退後。

  那金人雖然囂張,但看到蔡京,還是有所收斂,憤憤地甩開燕七的手,退到一旁,用女真語罵罵咧咧。

  蔡京沒有理會金人,而是走到凌恆面前,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明的老眼,上下打量著這個敢在太師府動武的年輕人。

  「你就是那個寫補天裂的凌恆?」

  凌恆深吸一口氣,示意燕七收起兵器,然後整理衣冠,行了一個晚輩禮。

  「河間布衣凌恆,拜見太師。」

  蔡京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布衣?」

  「敢在金使面前罵畜生,敢在老夫面前亮兵器。你這布衣,怕是比鐵甲還要硬啊。」

  「酒帶來了嗎?」

  凌恆指了指桌上的紫檀木盒。

  「帶來了。」

  「好。」蔡京轉身,向內堂走去,「帶著你的酒,跟老夫進來。老夫倒要看看,你這補天的手藝,能不能補得上老夫這杯中之缺。」

  凌恆直起身,看了一眼那個滿眼怨毒的金人,然後大步跟上了蔡京的步伐。

  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真正的博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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