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牆倒眾人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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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大宅的朱漆大門緊閉,往日裡車水馬龍的景象蕩然無存。門口那兩座石獅子依舊威武,但門檻上卻被人潑了糞水,散發著難聞的惡臭。幾個討債的牙郎裹著破棉襖,蹲在牆根底下,時不時往門上啐一口唾沫。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王振廷,你躲在裡面裝死也沒用!今日若是拿不出銀子,這宅子咱們就拆了抵債!」

  叫罵聲此起彼伏。

  正如凌恆所料,那把火燒掉的不止是皮毛和木炭,更是王家的資金鍊。

  大宋商業繁榮,但也意味著高槓桿。王家為了壟斷過冬物資,借了大量的印子錢。貨在,錢就在。貨沒了,這就是催命符。

  ……

  太白樓,頂層。

  凌恆臨窗而立,俯瞰著遠處那亂鬨鬨的王家大門。手裡把玩著那一枚刻著雲字的象牙腰牌。

  「這就是你要撒的鹽?」

  雲娘懶洋洋地靠在軟榻上,手裡剝著一顆嶺南運來的荔枝幹,「買下王家所有的債條,這可花了你不少銀子。若是王家真的破產,你這三千貫怕是只能收回些破桌爛椅。」

  就在半個時辰前,凌恆用那一千貫預支的分紅,再加上以燒刀子未來收益做抵押,讓雲娘出面,以極其低廉的價格收購了王家在各大錢莊和印子鋪的債權。

  現在的凌恆,就是王家最大的債主。

  「破桌爛椅我不要。」凌恆轉過身,眼神幽深,「我要的是王家的根。」

  「根?」

  「王家之所以能起家,靠的是手裡那張鹽引的專賣權,還有河間府到幽州的熟路。」凌恆淡淡道,「鹽引能生錢,熟路能送情報。這兩樣東西,我要了。」

  雲娘剝荔枝的手微微一頓,看向凌恆的目光中多了一絲忌憚。

  這小子,胃口真大。

  鹽引是大宋最暴利的特許經營權,向來是豪強和官府勾結的產物。至於通往遼國的商路,那更是用人命填出來的。他這是要徹底吸乾王家的血。

  「鹽引是官府發的,王家倒了,知府大人未必肯給你。」雲娘提醒道。

  「以前未必,但現在……」凌恆揚了揚手中的蔡府腰牌「知府大人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選。」

  ……

  王家正堂。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王振廷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原本烏黑的頭髮白了大半,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那對把玩多年的核桃早已不知去向。

  王安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爹,知府大人怎麼說?咱們每年給他送那麼多孝敬,這時候他總得拉咱們一把吧?」王安帶著哭腔問道。

  「拉一把?」王振廷慘笑一聲,猛地將手中的茶盞砸向兒子,「蠢貨!剛才我去府衙求見,連大門都沒進去!師爺傳話出來,說大人正忙著給蔡太師準備壽禮,沒空見閒雜人等!」

  閒雜人等。

  這四個字,徹底判了王家死刑。

  以前是座上賓,現在是喪家犬。這就是官場,這就是現實。

  「老爺!不好了!」管家跌跌撞撞地衝進來,面如土色,「債主……債主進門了!攔都攔不住!」

  「混帳!誰敢闖我王家內宅?」王振廷霍然起身,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面。

  「是我。」

  一道清朗的聲音傳來。

  門帘被掀開,寒風灌入。凌恆披著一件嶄新的黑色大氅,踩著厚底靴,緩步走入。身後跟著面無表情的燕七,手按刀柄,目光如狼。

  「凌恆?!」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王安猛地跳起來,指著凌恆尖叫:「是你!一定是你害我王家!來人!給我打死他!」

  然而,周圍的家丁互相對視,卻沒人敢動。

  凌恆連看都沒看王安一眼,徑直走到客座首位,大馬金刀地坐下。燕七立刻上前,將一疊厚厚的借據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王員外,咱們就不敘舊了。」

  凌恆手指點了點那疊紙,「一共三千二百貫。連本帶利。今日若是還不上,按照大宋律例,可是要流放三千里的。」

  王振廷死死盯著那疊借據,又看了看凌恆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只覺得胸口一陣腥甜。


  他做夢也沒想到,把自己逼上絕路的,竟然是幾天前那個還要靠賣祭田求生存的庶子!

  「你想怎麼樣?」王振廷咬著牙,聲音沙啞。

  「簡單。」凌恆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寫好的契書,「把你名下的鹽引轉讓文書籤了,再把通往幽州的商隊路引和地圖交出來。這些債,一筆勾銷。」

  「你做夢!」王振廷怒吼,「鹽引是我王家的命根子!那是傳家寶!給你了,我王家以後吃什麼?」

  「命根子?」凌恆笑了,笑得讓人心寒。

  他站起身,走到王振廷面前,俯下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王員外,你還沒看清形勢嗎?你以為知府為什麼不見你?因為我的酒,過幾天就要送上蔡太師的壽宴。」

  「你若是簽了,還能留點家底回鄉下。若是不簽……」

  凌恆眼神一厲,聲音如冰刀刮骨:

  「王安之前雇凶傷人的事,再加上你們王家歷年偷稅漏稅的帳本,明日就會出現在皇城司的案頭。」

  「到時候,恐怕就不是流放三千里那麼簡單了。搞不好,就是……滿門抄斬。」

  「你選哪條路?」

  王振廷渾身一顫,瞳孔劇烈收縮。

  皇城司!那可是直屬皇帝的特務機構,也是蔡京排除異己的工具。一旦沾上,不死也得脫層皮。

  他看著凌恆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終於明白,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什麼書生,而是一頭披著羊皮的惡狼。

  「我……簽。」

  王振廷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椅子上,老淚縱橫。

  一旁的王安還要叫囂:「爹!不能簽啊!那是……」

  「啪!」

  王振廷反手又是一巴掌,狠狠抽在兒子臉上,打得他嘴角流血。

  「逆子!閉嘴!還嫌死得不夠快嗎!」

  ……

  半個時辰後。

  凌恆走出了王家大門。

  天空又開始飄起了雪花。他懷裡揣著熱乎乎的鹽引轉讓文書和一份詳細的北地商路地圖。

  身後的王家大宅內,隱約傳來了哭喊聲和打砸聲。牆倒眾人推,失去了鹽引這根支柱,剩下的家產很快就會被其他債主瓜分。

  曾經不可一世的河間王家,在這一天,徹底成為了歷史。

  「少爺,這就……完了?」燕七跟在身後,有些不可置信。他原本以為今天還要拔刀見血。

  「殺人未必用刀。」凌恆緊了緊大氅,看著漫天飛雪,「有時候,一張紙,比刀更鋒利。」

  他回頭看了一眼王家的牌匾。

  「燕七。」

  「在。」

  「回去收拾東西。告訴老黃,把那幾壇最好的燒刀子封好。」

  凌恆轉過身,目光投向南方。那裡是汴京的方向,是大宋的心臟,也是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心。

  「咱們該去見見真正的大場面了。」

  「還有,」凌恆頓了頓,想起宗澤的囑託,「走之前,去一趟宗先生那裡。這份商路地圖,他應該會很感興趣。」

  把私利留給自己,把公義獻給國家。這就是凌恆的處世之道。

  ……

  出發前,凌恆給了燕八和燕九留足了生活費,並囑咐道:「我和老黃、燕七去汴京辦事。你們留在這裡,每日練功不可懈怠。若有急事,拿著腰牌去太白樓找雲掌柜。守好這個家,等我回來,我要考校你們的武藝。

  三日後。

  一輛雙駕馬車駛出了河間府的南門。

  車上沒有掛任何家族的徽記,但趕車的老僕腰間鼓鼓囊囊,一看就不好惹。車廂旁,一個騎著黑馬的少年背著長條布包,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城樓上,宗澤迎風而立,手裡拿著那份凌恆臨走前留下的北地商路圖。圖上詳細標註了遼國邊境的水源,關隘和幾條隱秘的走私小道。

  對於即將面臨戰爭的大宋而言,這份圖的價值,抵得上十萬大軍。

  「此子心機深沉,手段狠辣,卻又不失家國大義。」


  旁邊的副將感嘆道,「學正,您就不怕他到了汴京,被那個大染缸染黑了?」

  宗澤收起地圖,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

  「黑?」

  「這大宋的官場早就黑透了。正因為黑,才需要這樣一把夠黑,夠硬的刀,去把這爛透了的天捅個窟窿。」

  「凌恆……致遠。老夫等著看你名動天下的那一天。」

  ……

  官道上,馬蹄聲碎。

  凌恆坐在車廂內,青衣正在給他溫酒。

  「少爺,汴京離這兒有多遠?」青衣好奇地問。

  「一千多里。」凌恆接過酒杯,輕抿一口。

  「那汴京是不是比河間府繁華很多?」

  「繁華十倍,百倍。」凌恆看著窗外蕭瑟的冬景,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但那裡的水,也比這裡深千倍,萬倍。」

  在那裡,他要面對的不再是王安這種蠢貨,而是蔡京、童貫、李邦彥這些在史書上留名的奸雄,以及……那個才華橫溢卻昏庸無道的道君皇帝趙佶。

  「怕嗎?」凌恆問。

  青衣搖了搖頭,握住凌恆的衣袖:「有少爺在,青衣不怕。」

  凌恆笑了笑,從懷中摸出一本冊子。那不是兵書,也不是詩集,而是一本他這幾天默寫下來的《宋徽宗時期朝堂人物關係譜》。

  這是他作為歷史系研究生的最大外掛。

  「既然來了,那就好好陪諸公下這盤棋。」

  凌恆閉上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第一步,借蔡京之勢。第二步,見金國使臣。第三步……他要在這場海上之盟的談判桌上,哪怕掀不了桌子,也要往金人的碗裡,扔進一隻蒼蠅。

  「燕七。」凌恆突然開口。

  「少爺?」外面的少年勒馬靠近窗邊。

  「到了汴京,你的刀得收一收。」凌恆淡淡道,「但在收刀之前,咱們得先過一關。」

  「什麼關?」

  「前面十里,就是野豬林。」凌恆睜開眼,殺氣一閃而逝,「王家雖然倒了,但王安那個瘋子,未必會這麼輕易認輸。他手裡還有最後一點私房錢,足夠買通幾個亡命徒。」

  「若是有人攔路,怎麼做?」

  燕七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畢露:「少爺教過。不留活口。」

  凌恆滿意地點頭,重新閉上了眼睛。

  「那便睡個安穩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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