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試畫戟智深逢敵手，船行處聖女現魔蹤
演武場中，金鐵餘音尚未散盡。
楊志剛負氣退下，忽聞「當」的一聲巨響，如洪鐘撞杵，震得人耳膜發顫。
廊下一條胖大黑影猛地竄出，聲如驚雷：「好！好一條漢子！」
魯智深早已按捺不住，一把扯去身上的皂布直裰，露出一身如精鐵澆築般的腱子肉，脊背上那團花繡在火把下顯得猙獰欲活。
他倒提著那根六十二斤重的水磨鑌鐵禪杖，大步流星走入場中，環眼圓睜，大喝如雷：
「洒家這雙手也癢得緊！兀那史教頭，可敢嘗嘗洒家這禪杖的斤兩？」
史文恭見是這位「花和尚」，眼皮微跳。
來玄水台前他早已摸清底細，這魯智深乃是岳寧的結義二弟，夜緹司真正的二把手，以天生神力聞名。
這一仗，難打。
難處不是在勝負，而是如何打出風采，又不傷了這位二爺的顏面。
「原來是魯總領。」
史文恭不敢托大，雙手持戟，擺了個極其穩固的「秦王擔山」勢，肅然拱手：
「早就聽聞魯總領倒拔垂楊柳的神威，史某不敢輕慢，請！」
「著！」
魯智深是個痛快人，也不廢話，大吼一聲，禪杖捲起漫天惡風，當頭砸落。
這一杖，沒有什麼花哨，就是一個字——沉！
一力降十會。
竟似泰山壓頂，裹挾著呼嘯風聲壓向史文恭。
史文恭瞳孔驟縮，不敢如對楊志般以巧勁撥擋，當即沉腰坐馬，方天畫戟橫舉胸前，硬生生相架。
「鐺——！！」
巨響震徹玄水台，比前番交鋒何止響亮數倍！
火星如碎金煙花般炸開，四下飛濺。
兩人腳下青石板「咔嚓」一聲，同時裂成蛛網紋路，碎石簌簌滾落。
「好力氣！」
史文恭雙臂發麻，心中暗驚。這胖大和尚果然是天生神力，若非自己內力深厚，這一杖怕是連戟杆都要被砸彎。
「痛快！再來！」
魯智深卻是個越戰越勇的性子，一杖被架住，借著反彈之力，身形一轉，禪杖橫掃千軍，直奔史文恭腰肋。
此番史文恭不再硬接，身形如鬼魅一晃，避開杖鋒，手中畫戟化作銀龍出海，專尋禪杖空隙鑽刺。
一時間，場中竟卷出兩團風暴：
一團黑沉如岳，杖落處風聲雷動，重逾千斤；
一團銀燦如電，戟動時招招狠辣，卻又處處留痕。
兩人纏鬥七八十合，竟難分伯仲。
場邊許貫忠目不轉睛，輕嘆道：「魯總領大智若愚，杖法看似瘋魔，實則守得滴水不漏；這史文恭，更是深不可測。」
聞煥章輕搖羽扇，眸中洞明，低聲道：「他在讓。」
果然，史文恭看似滿頭大汗、氣息微促，實則遊刃有餘。
每當畫戟將及魯智深要害，便不動聲色收力變招；待禪杖砸來，又恰到好處顯出「險險避過」之態，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
轉瞬，二人交手便近百合。
史文恭暗忖：火候已到。再斗下去，若不慎贏了，傷了二把手顏面；若輸了，自己新來的威風又立不住。
心念電轉間，他賣了個極隱蔽的破綻，看似腳下一滑，畫戟順勢偏斜，中門大開。
魯智深見狀，當即一杖搗出，勢要建功。
史文恭慌忙回戟格擋，戟上月牙刃精準卡住禪杖粗大杖頭。
「開！」
兩人同時大喝，兵刃在半空死死絞纏，力道相抵，誰也難進半分。
僵持片刻，史文恭藉機退步收戟，臉上適時湧起潮紅，抱拳喘息道：
「魯總領神力蓋世！史某虎口欲裂，再斗下去，這畫戟怕是要折。佩服！佩服！」
魯智深收了禪杖，也不細查他虎口虛實。
他雖直爽，卻非愚鈍，方才幾番險象環生，心中早如明鏡一般。
這史文恭雖滑頭，本事卻實打實在自己之上。
他抹了把額角熱汗，將禪杖往兵器架上一擲，大步上前重重拍向史文恭肩膀：
「你這鳥人，嘴上花哨，手底倒留著情分！洒家不是輸不起的人！」
說著，他轉頭望向廊下的岳寧，瓮聲瓮氣稟道：
「大哥，這廝當真厲害！洒家拼盡全力，也只勉強與他打個平手。咱這些人里，若說能穩贏他的，恐唯有三弟了！」
「禁軍林教頭？」
史文恭心頭一動，默默記下。
廊下，岳寧看著這一幕，含笑搖頭。
這史文恭，當真是個妙人。
贏則傷義，輸則失威，偏偏以一個「平」字兩全。
一身蓋世武藝，偏生配了顆七竅玲瓏心，雖市儈油滑，卻在這濁世江湖與官場中，最是耐活好用。
「好了。」
岳寧起身，目光掃過許貫忠與史文恭，眸中滿是欣慰：
「今次武舉，得貫忠之謀，文恭之勇，我夜緹如虎添翼！傳令下去，置酒設宴，今夜為兩位新人接風洗塵！」
「是！」左右侍從齊聲應和。
……
畫面陡轉，夜色如墨。
汴河之上，寒風呼嘯。
一艘懸著「薛」字旗號的巨大樓船，正向著汴京方向緩緩駛來。
船艙深處，一間密不透風的暖閣內。
這裡沒有供奉尋常的觀音佛祖、道家天尊。
正對著門的牆壁上，只懸著一幅異畫。
畫中無山無水，唯有一輪紅日與一彎白月交疊，下方一團聖火熊熊燃燒。
「清淨光明，大力智慧。無上至真，摩尼光佛。」
低沉而壓抑的誦經聲，在艙內迴蕩。
平日裡那個無法無天、視人命如草芥的「呆霸王」薛蟠，此刻竟換了一副模樣。
他褪去囂張跋扈，只剩敬畏與狂熱，正對著那幅「日月光佛圖」行著跪拜大禮。
在他身側，那張原本屬於主子的楠木大椅上，端坐一位身量嬌小的女子。
她穿一件半舊的蔥綠比甲，梳著雙丫髻，打扮樸素，低眉順眼。
任誰看來，都會當她是薛寶釵房裡那個悶聲不響、只知做粗活的二等丫鬟——
文杏。
「聖女……明日晌午，便要進汴京城了。」
薛蟠磕完頭，膝行半步，語帶討好道：
「弟子已照您的吩咐安排下去，只是進了賈府……」
「進了賈府，你便是薛家的大爺。」
文杏並未抬頭，聲音清冷，透著與丫鬟裝扮極不相稱的漠然威嚴。
「我只是個燒火掃地的粗笨丫頭。這層皮，你若敢戳破，誤了大事……」
她終於抬眸，那雙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只剩令人心悸的空洞與黑暗：
「明尊的怒火，你受不起。」
薛蟠渾身一顫，額頭死死抵在船板上，連聲道：
「弟子不敢！弟子萬死不敢！」
「起來吧。」
文杏站起身，走到搖曳的燭火前。
「聖公在江南看著我們。這汴京城的富貴迷人眼，可別真把自己當成了公子哥兒。」
她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捏住了那跳動的燈芯。
「我們要做的，是這燈下黑影。」
「燈火越亮，黑影愈黑。」
「嗤——」
指尖用力。
燭火熄滅。
整個暖閣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唯有窗外那滔滔的汴河水聲，依舊嗚咽向東。
楊志剛負氣退下，忽聞「當」的一聲巨響，如洪鐘撞杵，震得人耳膜發顫。
廊下一條胖大黑影猛地竄出，聲如驚雷：「好！好一條漢子！」
魯智深早已按捺不住，一把扯去身上的皂布直裰，露出一身如精鐵澆築般的腱子肉，脊背上那團花繡在火把下顯得猙獰欲活。
他倒提著那根六十二斤重的水磨鑌鐵禪杖，大步流星走入場中，環眼圓睜，大喝如雷：
「洒家這雙手也癢得緊！兀那史教頭，可敢嘗嘗洒家這禪杖的斤兩？」
史文恭見是這位「花和尚」，眼皮微跳。
來玄水台前他早已摸清底細，這魯智深乃是岳寧的結義二弟，夜緹司真正的二把手，以天生神力聞名。
這一仗，難打。
難處不是在勝負，而是如何打出風采，又不傷了這位二爺的顏面。
「原來是魯總領。」
史文恭不敢托大，雙手持戟，擺了個極其穩固的「秦王擔山」勢，肅然拱手：
「早就聽聞魯總領倒拔垂楊柳的神威，史某不敢輕慢，請！」
「著！」
魯智深是個痛快人，也不廢話，大吼一聲，禪杖捲起漫天惡風，當頭砸落。
這一杖，沒有什麼花哨，就是一個字——沉！
一力降十會。
竟似泰山壓頂，裹挾著呼嘯風聲壓向史文恭。
史文恭瞳孔驟縮，不敢如對楊志般以巧勁撥擋，當即沉腰坐馬，方天畫戟橫舉胸前，硬生生相架。
「鐺——！！」
巨響震徹玄水台，比前番交鋒何止響亮數倍！
火星如碎金煙花般炸開，四下飛濺。
兩人腳下青石板「咔嚓」一聲，同時裂成蛛網紋路，碎石簌簌滾落。
「好力氣！」
史文恭雙臂發麻，心中暗驚。這胖大和尚果然是天生神力，若非自己內力深厚，這一杖怕是連戟杆都要被砸彎。
「痛快！再來！」
魯智深卻是個越戰越勇的性子，一杖被架住，借著反彈之力，身形一轉，禪杖橫掃千軍，直奔史文恭腰肋。
此番史文恭不再硬接，身形如鬼魅一晃，避開杖鋒，手中畫戟化作銀龍出海，專尋禪杖空隙鑽刺。
一時間，場中竟卷出兩團風暴：
一團黑沉如岳，杖落處風聲雷動，重逾千斤；
一團銀燦如電，戟動時招招狠辣，卻又處處留痕。
兩人纏鬥七八十合，竟難分伯仲。
場邊許貫忠目不轉睛，輕嘆道：「魯總領大智若愚，杖法看似瘋魔，實則守得滴水不漏；這史文恭，更是深不可測。」
聞煥章輕搖羽扇，眸中洞明，低聲道：「他在讓。」
果然，史文恭看似滿頭大汗、氣息微促，實則遊刃有餘。
每當畫戟將及魯智深要害，便不動聲色收力變招；待禪杖砸來，又恰到好處顯出「險險避過」之態，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
轉瞬，二人交手便近百合。
史文恭暗忖：火候已到。再斗下去，若不慎贏了，傷了二把手顏面；若輸了，自己新來的威風又立不住。
心念電轉間，他賣了個極隱蔽的破綻，看似腳下一滑，畫戟順勢偏斜，中門大開。
魯智深見狀，當即一杖搗出，勢要建功。
史文恭慌忙回戟格擋，戟上月牙刃精準卡住禪杖粗大杖頭。
「開！」
兩人同時大喝，兵刃在半空死死絞纏，力道相抵，誰也難進半分。
僵持片刻，史文恭藉機退步收戟，臉上適時湧起潮紅，抱拳喘息道：
「魯總領神力蓋世！史某虎口欲裂，再斗下去，這畫戟怕是要折。佩服！佩服！」
魯智深收了禪杖，也不細查他虎口虛實。
他雖直爽，卻非愚鈍，方才幾番險象環生，心中早如明鏡一般。
這史文恭雖滑頭，本事卻實打實在自己之上。
他抹了把額角熱汗，將禪杖往兵器架上一擲，大步上前重重拍向史文恭肩膀：
「你這鳥人，嘴上花哨，手底倒留著情分！洒家不是輸不起的人！」
說著，他轉頭望向廊下的岳寧，瓮聲瓮氣稟道：
「大哥，這廝當真厲害！洒家拼盡全力，也只勉強與他打個平手。咱這些人里，若說能穩贏他的，恐唯有三弟了！」
「禁軍林教頭？」
史文恭心頭一動，默默記下。
廊下，岳寧看著這一幕，含笑搖頭。
這史文恭，當真是個妙人。
贏則傷義，輸則失威，偏偏以一個「平」字兩全。
一身蓋世武藝，偏生配了顆七竅玲瓏心，雖市儈油滑，卻在這濁世江湖與官場中，最是耐活好用。
「好了。」
岳寧起身，目光掃過許貫忠與史文恭，眸中滿是欣慰：
「今次武舉，得貫忠之謀，文恭之勇，我夜緹如虎添翼！傳令下去，置酒設宴，今夜為兩位新人接風洗塵！」
「是！」左右侍從齊聲應和。
……
畫面陡轉，夜色如墨。
汴河之上，寒風呼嘯。
一艘懸著「薛」字旗號的巨大樓船，正向著汴京方向緩緩駛來。
船艙深處，一間密不透風的暖閣內。
這裡沒有供奉尋常的觀音佛祖、道家天尊。
正對著門的牆壁上，只懸著一幅異畫。
畫中無山無水，唯有一輪紅日與一彎白月交疊，下方一團聖火熊熊燃燒。
「清淨光明，大力智慧。無上至真，摩尼光佛。」
低沉而壓抑的誦經聲，在艙內迴蕩。
平日裡那個無法無天、視人命如草芥的「呆霸王」薛蟠，此刻竟換了一副模樣。
他褪去囂張跋扈，只剩敬畏與狂熱，正對著那幅「日月光佛圖」行著跪拜大禮。
在他身側，那張原本屬於主子的楠木大椅上，端坐一位身量嬌小的女子。
她穿一件半舊的蔥綠比甲，梳著雙丫髻，打扮樸素，低眉順眼。
任誰看來，都會當她是薛寶釵房裡那個悶聲不響、只知做粗活的二等丫鬟——
文杏。
「聖女……明日晌午，便要進汴京城了。」
薛蟠磕完頭，膝行半步，語帶討好道：
「弟子已照您的吩咐安排下去，只是進了賈府……」
「進了賈府，你便是薛家的大爺。」
文杏並未抬頭，聲音清冷，透著與丫鬟裝扮極不相稱的漠然威嚴。
「我只是個燒火掃地的粗笨丫頭。這層皮，你若敢戳破，誤了大事……」
她終於抬眸，那雙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只剩令人心悸的空洞與黑暗：
「明尊的怒火，你受不起。」
薛蟠渾身一顫，額頭死死抵在船板上，連聲道：
「弟子不敢！弟子萬死不敢！」
「起來吧。」
文杏站起身，走到搖曳的燭火前。
「聖公在江南看著我們。這汴京城的富貴迷人眼，可別真把自己當成了公子哥兒。」
她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捏住了那跳動的燈芯。
「我們要做的，是這燈下黑影。」
「燈火越亮，黑影愈黑。」
「嗤——」
指尖用力。
燭火熄滅。
整個暖閣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唯有窗外那滔滔的汴河水聲，依舊嗚咽向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