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碧紗櫥寶玉犯痴病，夜緹司首座點狼煙
榮國府，賈母院。
冬夜漫長，窗外的雪粒子裹著寒風，打在糊了雲母紙的窗欞上，沙沙輕響，像春蠶啃食桑葉。
寶玉正穿著件半舊的桃紅撒花襖，呆呆坐在碧紗櫥的床沿上。
他沒梳髮髻，墨色長髮披散肩頭，襯得那張面如滿月的臉龐愈發蒼白，沒了往日的神采。
那塊惹儘是非的「通靈寶玉」，被他捏在手裡，懸在半空，隨著手指的顫抖輕輕晃動，玉上的篆字在燈火下明明滅滅。
自那晚宴席歸來，他便發了這「痴病」。
不哭，不鬧，也不摔玉了。
只是時常盯著這玉出神，嘴裡念叨些沒人聽得懂的胡話。
「夜深了，二爺歇了吧。」
襲人端著漱口茶進來，見他又在發怔，不由得嘆了口氣，將茶盞擱在床頭小几上，柔聲勸道。
「老太太剛才還派鴛鴦姐姐來問呢，說是怕您受了那岳大爺的驚嚇。那岳大爺也是，好好的宴席，非說些那些難聽的粗話，什麼『民脂民膏』、什麼『吸血』，沒得讓人心裡堵得慌。」
襲人有些憤憤不平地替寶玉掖了掖被角，語氣帶著幾分維護。
「他一個行伍出身的武夫，哪裡懂得咱們這樣人家的體面？二爺是銜玉而誕的貴人，那是天上的福分，怎麼在他嘴裡，倒成了罪過了？」
「貴人？福分？」
寶玉眼神有些發直，他緩緩轉過頭看著襲人，嘴角扯動了一下，似哭似笑，聲音輕飄。
「你說……這玉，它乾淨嗎？」
襲人一愣：「這是胎裡帶來的寶物，每日我都用香露擦拭，怎麼不乾淨？」
「不，你不懂。」
寶玉搖了搖頭，那股子痴勁兒又上來了。
他將玉湊到眼前，死死地盯著，仿佛要從那溫潤的紋理中看出什麼髒東西來。
「岳大哥罵我『不知人間疾苦的臭矯情』。我初聽只覺得刺耳，覺得他粗魯。」
「可這幾日，我只要一閉眼，就想起那天來府里送炭的老翁。他手上全是凍瘡，黑黢黢的……而我這玉，卻是這般光亮。」
寶玉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孩童般的迷茫與恐懼。
「我突然覺得這玉好沉。沉得我都要拿不動了。」
「我是個沒用的。平日裡只知道在姐姐妹妹面前充個護花使者，可真到了這世道面前，我連那老翁的一斤炭都背不動。」
「我是假人，岳大哥才是真人。」
他說著，竟也沒了往日的癲狂勁兒，只是頹然地鬆開手。
那塊玉「啪」地一聲落在錦被上，發出一聲悶響。
寶玉就那麼直挺挺地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別理我。讓我自個兒爛在這兒吧！」
……
一牆之隔，暖閣之中。
林黛玉尚未安寢。
她披著件月白色的斗篷，正倚在熏籠旁，手裡拿著一卷《樂府詩集》，目光卻透過半開的窗欞，落在院中那幾株被雪壓彎了腰的紅梅上。
寒風吹過，梅枝輕顫，抖落點點碎雪，卻依舊挺著花苞，不肯折腰。
紫鵑剛從碧紗櫥那邊回來，一邊撥弄著熏籠里的炭火，一邊小聲說著寶玉的光景：
「……襲人姐姐愁得不行，說二爺魔怔了，非說自己是『假人』，還要把玉扔了，說是嫌沉。」
紫鵑嘆道：「姑娘，您說這岳大爺是不是太狠了些？二爺那般金尊玉貴的人，哪受得了這般搶白？這心病怕是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了。」
林黛玉聽了，卻並未如紫鵑預想那般跟著嘆息。
她靜靜地看著那株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舊勉力支撐的紅梅，那雙似喜非喜含情目中，閃過一絲通透的光亮。
「狠麼？」
黛玉輕輕咳了兩聲，帕子掩住唇角，聲音清冷。
「那是猛藥。」
「他這痴病，根子上是日子過得太順，太滿。像是在蜜罐里泡著，稍微一點苦味都嘗不得。」
「平日裡，誰肯對他說一句真話？誰肯告訴他，這牆外頭是個什麼吃人的世道？」
黛玉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撫平書卷的一角。
「這位岳大哥，卻不曾有壞心。他是在剝寶玉的皮，雖然疼，卻是為了讓他長出新的肉來。」
「只是……」
黛玉微微蹙眉，眼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憐惜。
「寶玉那性子，太軟，太痴。這當頭棒喝，若不能讓他立地成佛，怕是要讓他痛徹心扉，落下一輩子的心魔。」
她轉過身，沒再作詩，只是提筆在紙上寫了兩句後主的詞，字跡娟秀，卻透著股孤傲的風骨：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寫罷，她看著那墨跡，低聲喃喃：
「夢醒了，自然是痛的。」
……
視線穿過榮國府的溫香軟玉，越過汴河的粼粼波光，拉回到碼頭那肅殺的夜緹總堂。
岳寧高坐首座，一身玄色勁裝，面容冷峻。
身側站著聞煥章，青衫方巾，手持一卷卷宗，不復羽扇綸巾的閒散，多了幾分謀士的沉穩冷厲。
台下，除了已秘密出發去往梁山的林沖和段景住，魯智深、楊志、朱富、曹正等人分列兩旁。
個個神色肅穆，腰懸利刃，如臨大敵。
聞煥章將一份卷宗掛在木架上，上面赫然是一幅城西宅院的詳細地圖，以及一張滿臉橫肉、眼神貪婪的人物畫像。
「主公。」聞煥章語氣沉穩道，「第一刀的肥羊，選定了。」
他指著畫像：「此人名喚趙良，綽號『趙扒皮』。乃是『六賊』之一、花石綱提舉朱勔在汴京的代理人。」
「他在城西霸占碼頭，私設關卡，專門負責接收、轉運從江南運來的奇花異石。探子回報，他府內地窖藏金不下十萬貫，且剛扣了一批貢品，準備私吞。」
岳寧眼睛一眯，點頭道：「朱勔的狗？好目標。」
「此人惡貫滿盈，欺壓良善，民憤極大。殺了他，充盈自身不說，又能讓百姓拍手稱快。」
岳寧頷首，起身開始點將。
「二弟！」
魯智深提著水磨禪杖，大步上前：「洒家在！」
「楊總領！」
楊志按刀出列，面色冷峻：「在！」
岳寧從案上抽出令箭，聲音不帶狂躁，而是透著冰冷與秩序：
「今夜，是夜緹成立後的第一戰。」
「不但要勝，而且要勝的乾脆利落，勝的摧枯拉朽！」
「楊志率法部封鎖趙府周邊三條街道，許進不許出，任何閒雜人等不得靠近！敢有擅自闖卡者，格殺勿論！」
「魯智深率戰部正面破門，以雷霆之勢，擊潰家丁護院！務必在一炷香內，控制整個趙府！」
說到這裡，岳寧頓了頓，目光變得異常嚴厲，開口立下鐵規。
「記住我的命令！」
「首惡趙良，及其死忠黨羽，可降亦可殺！」
「但——」
「夜緹應有凶名，而非惡名。」
「只要不持械反抗，婦孺老弱一律關押看管，不得隨意殺戮，更不得奸淫擄掠！違令者，斬！」
「我們是夜緹，是替天行道，不是流寇！」
眾將聞言，心頭一凜。
楊志抱拳大喝：「謹遵主公號令！若有違抗軍紀者，末將手中的刀，第一個不答應！」
岳寧將令箭擲下，斬釘截鐵。
「出發！」
「今夜，我要讓這汴京城的豪門貴胄知道，夜緹司的刀，究竟有多快！」
……
月黑風高。
汴河之上，一艘不起眼的烏篷小船，靠在了城西的碼頭。
船頭立著一道修長的人影，一身緋色官袍，腰間懸著一把制式奇特的長劍。
他並未打燈籠，一雙眸子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宛如寒星。
「副使。」
身後一名皇城司察子壓低聲音道：「前面就是趙良的宅子了。咱們追查的線索，最後就斷在此處。」
顧千帆微微頷首，目光緊緊盯著那座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安靜的趙府。
「這趙良是朱勔的義子，背景不淺。今夜咱們只是探查，拿到帳本便走，切勿打草驚蛇。」
顧千帆的聲音冷冽如冰：「待有實證，定將他這宅院連根拔起！」
「是！」察子低聲應道。
然而，就在顧千帆抬手，準備下令潛入之際。
轟——！
一聲巨響，陡然從趙府方向傳來，仿佛有萬斤巨石狠狠撞開了大門！
緊接著，喊殺聲驟起，火光沖天！
顧千帆瞳孔猛地收縮，按在劍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怎麼回事？！誰敢比皇城司先動手？」
冬夜漫長，窗外的雪粒子裹著寒風，打在糊了雲母紙的窗欞上，沙沙輕響，像春蠶啃食桑葉。
寶玉正穿著件半舊的桃紅撒花襖，呆呆坐在碧紗櫥的床沿上。
他沒梳髮髻，墨色長髮披散肩頭，襯得那張面如滿月的臉龐愈發蒼白，沒了往日的神采。
那塊惹儘是非的「通靈寶玉」，被他捏在手裡，懸在半空，隨著手指的顫抖輕輕晃動，玉上的篆字在燈火下明明滅滅。
自那晚宴席歸來，他便發了這「痴病」。
不哭，不鬧，也不摔玉了。
只是時常盯著這玉出神，嘴裡念叨些沒人聽得懂的胡話。
「夜深了，二爺歇了吧。」
襲人端著漱口茶進來，見他又在發怔，不由得嘆了口氣，將茶盞擱在床頭小几上，柔聲勸道。
「老太太剛才還派鴛鴦姐姐來問呢，說是怕您受了那岳大爺的驚嚇。那岳大爺也是，好好的宴席，非說些那些難聽的粗話，什麼『民脂民膏』、什麼『吸血』，沒得讓人心裡堵得慌。」
襲人有些憤憤不平地替寶玉掖了掖被角，語氣帶著幾分維護。
「他一個行伍出身的武夫，哪裡懂得咱們這樣人家的體面？二爺是銜玉而誕的貴人，那是天上的福分，怎麼在他嘴裡，倒成了罪過了？」
「貴人？福分？」
寶玉眼神有些發直，他緩緩轉過頭看著襲人，嘴角扯動了一下，似哭似笑，聲音輕飄。
「你說……這玉，它乾淨嗎？」
襲人一愣：「這是胎裡帶來的寶物，每日我都用香露擦拭，怎麼不乾淨？」
「不，你不懂。」
寶玉搖了搖頭，那股子痴勁兒又上來了。
他將玉湊到眼前，死死地盯著，仿佛要從那溫潤的紋理中看出什麼髒東西來。
「岳大哥罵我『不知人間疾苦的臭矯情』。我初聽只覺得刺耳，覺得他粗魯。」
「可這幾日，我只要一閉眼，就想起那天來府里送炭的老翁。他手上全是凍瘡，黑黢黢的……而我這玉，卻是這般光亮。」
寶玉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孩童般的迷茫與恐懼。
「我突然覺得這玉好沉。沉得我都要拿不動了。」
「我是個沒用的。平日裡只知道在姐姐妹妹面前充個護花使者，可真到了這世道面前，我連那老翁的一斤炭都背不動。」
「我是假人，岳大哥才是真人。」
他說著，竟也沒了往日的癲狂勁兒，只是頹然地鬆開手。
那塊玉「啪」地一聲落在錦被上，發出一聲悶響。
寶玉就那麼直挺挺地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別理我。讓我自個兒爛在這兒吧！」
……
一牆之隔，暖閣之中。
林黛玉尚未安寢。
她披著件月白色的斗篷，正倚在熏籠旁，手裡拿著一卷《樂府詩集》，目光卻透過半開的窗欞，落在院中那幾株被雪壓彎了腰的紅梅上。
寒風吹過，梅枝輕顫，抖落點點碎雪，卻依舊挺著花苞，不肯折腰。
紫鵑剛從碧紗櫥那邊回來，一邊撥弄著熏籠里的炭火，一邊小聲說著寶玉的光景：
「……襲人姐姐愁得不行，說二爺魔怔了，非說自己是『假人』，還要把玉扔了，說是嫌沉。」
紫鵑嘆道：「姑娘，您說這岳大爺是不是太狠了些？二爺那般金尊玉貴的人，哪受得了這般搶白？這心病怕是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了。」
林黛玉聽了，卻並未如紫鵑預想那般跟著嘆息。
她靜靜地看著那株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舊勉力支撐的紅梅，那雙似喜非喜含情目中，閃過一絲通透的光亮。
「狠麼？」
黛玉輕輕咳了兩聲，帕子掩住唇角，聲音清冷。
「那是猛藥。」
「他這痴病，根子上是日子過得太順，太滿。像是在蜜罐里泡著，稍微一點苦味都嘗不得。」
「平日裡，誰肯對他說一句真話？誰肯告訴他，這牆外頭是個什麼吃人的世道？」
黛玉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撫平書卷的一角。
「這位岳大哥，卻不曾有壞心。他是在剝寶玉的皮，雖然疼，卻是為了讓他長出新的肉來。」
「只是……」
黛玉微微蹙眉，眼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憐惜。
「寶玉那性子，太軟，太痴。這當頭棒喝，若不能讓他立地成佛，怕是要讓他痛徹心扉，落下一輩子的心魔。」
她轉過身，沒再作詩，只是提筆在紙上寫了兩句後主的詞，字跡娟秀，卻透著股孤傲的風骨：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寫罷，她看著那墨跡，低聲喃喃：
「夢醒了，自然是痛的。」
……
視線穿過榮國府的溫香軟玉，越過汴河的粼粼波光，拉回到碼頭那肅殺的夜緹總堂。
岳寧高坐首座，一身玄色勁裝，面容冷峻。
身側站著聞煥章，青衫方巾，手持一卷卷宗，不復羽扇綸巾的閒散，多了幾分謀士的沉穩冷厲。
台下，除了已秘密出發去往梁山的林沖和段景住，魯智深、楊志、朱富、曹正等人分列兩旁。
個個神色肅穆，腰懸利刃，如臨大敵。
聞煥章將一份卷宗掛在木架上，上面赫然是一幅城西宅院的詳細地圖，以及一張滿臉橫肉、眼神貪婪的人物畫像。
「主公。」聞煥章語氣沉穩道，「第一刀的肥羊，選定了。」
他指著畫像：「此人名喚趙良，綽號『趙扒皮』。乃是『六賊』之一、花石綱提舉朱勔在汴京的代理人。」
「他在城西霸占碼頭，私設關卡，專門負責接收、轉運從江南運來的奇花異石。探子回報，他府內地窖藏金不下十萬貫，且剛扣了一批貢品，準備私吞。」
岳寧眼睛一眯，點頭道：「朱勔的狗？好目標。」
「此人惡貫滿盈，欺壓良善，民憤極大。殺了他，充盈自身不說，又能讓百姓拍手稱快。」
岳寧頷首，起身開始點將。
「二弟！」
魯智深提著水磨禪杖，大步上前：「洒家在！」
「楊總領！」
楊志按刀出列，面色冷峻：「在！」
岳寧從案上抽出令箭，聲音不帶狂躁，而是透著冰冷與秩序：
「今夜，是夜緹成立後的第一戰。」
「不但要勝，而且要勝的乾脆利落，勝的摧枯拉朽！」
「楊志率法部封鎖趙府周邊三條街道，許進不許出，任何閒雜人等不得靠近！敢有擅自闖卡者，格殺勿論！」
「魯智深率戰部正面破門，以雷霆之勢，擊潰家丁護院！務必在一炷香內，控制整個趙府！」
說到這裡，岳寧頓了頓，目光變得異常嚴厲，開口立下鐵規。
「記住我的命令！」
「首惡趙良，及其死忠黨羽，可降亦可殺！」
「但——」
「夜緹應有凶名，而非惡名。」
「只要不持械反抗，婦孺老弱一律關押看管，不得隨意殺戮，更不得奸淫擄掠！違令者，斬！」
「我們是夜緹，是替天行道，不是流寇！」
眾將聞言，心頭一凜。
楊志抱拳大喝：「謹遵主公號令！若有違抗軍紀者，末將手中的刀，第一個不答應！」
岳寧將令箭擲下，斬釘截鐵。
「出發！」
「今夜，我要讓這汴京城的豪門貴胄知道，夜緹司的刀，究竟有多快！」
……
月黑風高。
汴河之上，一艘不起眼的烏篷小船，靠在了城西的碼頭。
船頭立著一道修長的人影，一身緋色官袍，腰間懸著一把制式奇特的長劍。
他並未打燈籠，一雙眸子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宛如寒星。
「副使。」
身後一名皇城司察子壓低聲音道：「前面就是趙良的宅子了。咱們追查的線索，最後就斷在此處。」
顧千帆微微頷首，目光緊緊盯著那座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安靜的趙府。
「這趙良是朱勔的義子，背景不淺。今夜咱們只是探查，拿到帳本便走，切勿打草驚蛇。」
顧千帆的聲音冷冽如冰：「待有實證，定將他這宅院連根拔起！」
「是！」察子低聲應道。
然而，就在顧千帆抬手，準備下令潛入之際。
轟——！
一聲巨響，陡然從趙府方向傳來，仿佛有萬斤巨石狠狠撞開了大門！
緊接著，喊殺聲驟起，火光沖天！
顧千帆瞳孔猛地收縮，按在劍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怎麼回事？！誰敢比皇城司先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