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侯門初聚痴兒語，玉碎驚破女兒心
林黛玉正欲下拜，早被賈母一把摟入懷中，放聲慟哭：
「我的心肝肉兒喲！」
當下階前侍立的丫鬟婆子，無不掩面垂涕。
黛玉也觸動愁腸，想起亡母的慈愛、昨夜汴河的驚魂、前路的茫茫未知，一時淚如斷線珍珠，哭個不住。
眾人忙著圍上來勸解，好半晌方才收住悲聲。
黛玉依著禮數，一一拜見了賈母，又經老太君指點，認了邢夫人、王夫人兩位舅母，以及府中諸位管事媳婦。
未及坐定，只見三個奶嬤嬤並五六個丫鬟，簇擁著三位姑娘款款而來。
第一個肌膚微豐，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正是賈迎春；
第二個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乃是賈探春；
第三個身量未足，形容尚小，釵環裙襖與二位姐姐一般裝飾，便是賈惜春。
黛玉忙起身迎上來見禮，互相廝認已畢，各自歸坐。
賈母臉上重添幾分威嚴，想起昨夜之事，語氣中帶出怒意：
「如今年景越發不太平了！汴河離京師不過數十里，竟有賊人敢公然劫船。」
「天可憐見，我這心肝安然無恙！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如何同你父親交代！你母親在九泉之下，怕也會怨我護不住她的孩兒！」
說罷，老太君又摟著黛玉嗚咽起來。
眾人再三寬慰，方才漸漸止住。
閒談間，又聊起黛玉病症，為何不早些好生醫治。
黛玉輕聲答道：「我自來便是如此，從會吃飲食時便吃藥，至今未曾斷過。請了多少名醫修方配藥，皆不見效。」
「那年我三歲時，曾來了一個癩頭和尚，說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自然不肯。」
「他又說：『既捨不得她，只怕這病一生也不能痊癒。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後不許見哭聲；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親友，一概不見；抑或尋方外之人久伴身前，方可平安了此一世。』」
「這般瘋瘋癲癲的不經之談，也沒人放在心上，如今依舊吃著人參養榮丸。」
賈母聽著也覺離奇，笑道：「正好，我這裡正配丸藥，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語未了，一陣爽朗潑辣的笑聲從後堂傳來，瞬間衝散了屋內的沉鬱之氣。
「哎喲！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
黛玉秀眉微蹙，暗自思忖：「這些人一個個斂聲屏氣，恭肅嚴整，不知來者何人，竟這般放誕無禮？」
抬眸望去，只見一群媳婦丫鬟簇擁著一位麗人走了出來，一身錦繡，光彩照人。
在這滿屋子的素淨之中，恰似一團燃燒的烈火，灼人眼眶。
林黛玉連忙起身見禮，只聽賈母笑道：「她是我們這裡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兒，你只叫她『鳳辣子』就是。」
黛玉正不知如何稱呼，一旁眾姊妹忙低聲告知：「這是璉二嫂子。」
未等黛玉開口，王熙鳳已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細細打量，口中連連贊道：
「天下真有這樣標緻的人物，我今兒才算見了！」
「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一般，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也放不下。」
她拉著黛玉在身邊坐下，問過路途勞頓，又細細盤問了病症。待聽到黛玉說起昨夜風雪甚大，途中受驚時，王熙鳳柳眉一挑，拍了拍黛玉的手背道：
「妹妹別怕，到了這兒便是到了家，只管安心療養。」
「咱們榮國府有老祖宗鎮著，有老爺們護著，還有……神靈庇佑。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敢動妹妹一根指頭！」
……
時辰近晚，幾個嬤嬤領著黛玉去拜見了兩位舅母，又回來與賈母敘話，等候開飯。
忽聽外面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有丫鬟進來笑著回話：「寶玉來了！」
黛玉也心中不免好奇，循聲望去。
母親在世時曾言，這位表兄乃銜玉而誕，頑劣異常，極惡讀書，最喜在內幃廝混；外祖母又極溺愛，無人敢管。
方才拜見二舅母時，王夫人亦稱其為「孽根禍胎」、「混世魔王」。
不知究竟是何等模樣。
簾籠一掀，進來一位年輕公子。
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嗔視而有情。
項上金螭瓔珞，又有一根五色絲條，繫著一塊美玉。
正是賈府的掌上明珠，賈寶玉。
賈寶玉先向賈母請了安，目光一轉，便直直朝黛玉走去。
他凝神細細打量片刻。
只見黛玉，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
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
淚光點點，嬌喘微微。
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
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看罷，寶玉忽然笑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賈母笑道：「你這痴兒，又在胡說，你妹妹從小在南邊兒長大，你何曾見過？」
賈寶玉笑著解釋：「雖然未曾見過，卻看著面善，心裡就算是舊相識一般，今日只作遠別重逢，也未嘗不可。」
賈母笑道：「更好，更好，這般以來，你們更能和睦相處了。」
寶玉在黛玉身邊坐下，又是一番打量，還興致勃勃地為黛玉起了表字「顰顰」。
姊妹們調笑一陣，寶玉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妹妹，身上可有玉沒有？」
黛玉如實答道：「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是件稀罕物什，豈是人人都能有的。」
誰知賈寶玉一聽，登時發作起痴狂病來。
他一把摘下頸間的通靈寶玉，狠狠摔在地下，罵道：
「什麼稀罕物件兒，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
這一下可把眾人嚇壞了，丫鬟們忙不迭去拾玉，賈母急得一把摟過寶玉，罵道：
「孽障！你生氣，要打罵人都容易，何苦摔這命根子！」
賈寶玉已然滿面淚痕，哽咽道：「家裡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說沒趣；如今來了這麼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
這般歪理，真是聞所未聞！
黛玉在一旁看著，心頭猛地一黯。
她本就心思敏感，初來乍到便因自己惹出這等禍事，引得老祖宗傷心、闔府不安，只覺得自己是個不祥之人。
這榮國府雖富貴逼人，卻處處透著讓人如履薄冰的規矩，還有這位表兄的行事，實在是難以捉摸的荒唐。
往後的日子，怕是越發要步步留心了。
「我的心肝肉兒喲！」
當下階前侍立的丫鬟婆子，無不掩面垂涕。
黛玉也觸動愁腸，想起亡母的慈愛、昨夜汴河的驚魂、前路的茫茫未知，一時淚如斷線珍珠，哭個不住。
眾人忙著圍上來勸解，好半晌方才收住悲聲。
黛玉依著禮數，一一拜見了賈母，又經老太君指點，認了邢夫人、王夫人兩位舅母，以及府中諸位管事媳婦。
未及坐定，只見三個奶嬤嬤並五六個丫鬟，簇擁著三位姑娘款款而來。
第一個肌膚微豐，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正是賈迎春；
第二個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乃是賈探春；
第三個身量未足，形容尚小，釵環裙襖與二位姐姐一般裝飾，便是賈惜春。
黛玉忙起身迎上來見禮，互相廝認已畢，各自歸坐。
賈母臉上重添幾分威嚴，想起昨夜之事，語氣中帶出怒意：
「如今年景越發不太平了！汴河離京師不過數十里，竟有賊人敢公然劫船。」
「天可憐見，我這心肝安然無恙！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如何同你父親交代！你母親在九泉之下，怕也會怨我護不住她的孩兒！」
說罷，老太君又摟著黛玉嗚咽起來。
眾人再三寬慰，方才漸漸止住。
閒談間，又聊起黛玉病症，為何不早些好生醫治。
黛玉輕聲答道：「我自來便是如此，從會吃飲食時便吃藥，至今未曾斷過。請了多少名醫修方配藥，皆不見效。」
「那年我三歲時，曾來了一個癩頭和尚，說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自然不肯。」
「他又說：『既捨不得她，只怕這病一生也不能痊癒。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後不許見哭聲；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親友，一概不見；抑或尋方外之人久伴身前，方可平安了此一世。』」
「這般瘋瘋癲癲的不經之談，也沒人放在心上，如今依舊吃著人參養榮丸。」
賈母聽著也覺離奇，笑道：「正好，我這裡正配丸藥，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語未了，一陣爽朗潑辣的笑聲從後堂傳來，瞬間衝散了屋內的沉鬱之氣。
「哎喲！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
黛玉秀眉微蹙，暗自思忖：「這些人一個個斂聲屏氣，恭肅嚴整，不知來者何人，竟這般放誕無禮？」
抬眸望去，只見一群媳婦丫鬟簇擁著一位麗人走了出來，一身錦繡，光彩照人。
在這滿屋子的素淨之中，恰似一團燃燒的烈火，灼人眼眶。
林黛玉連忙起身見禮，只聽賈母笑道：「她是我們這裡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兒，你只叫她『鳳辣子』就是。」
黛玉正不知如何稱呼，一旁眾姊妹忙低聲告知：「這是璉二嫂子。」
未等黛玉開口，王熙鳳已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細細打量，口中連連贊道：
「天下真有這樣標緻的人物，我今兒才算見了！」
「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一般，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也放不下。」
她拉著黛玉在身邊坐下，問過路途勞頓，又細細盤問了病症。待聽到黛玉說起昨夜風雪甚大，途中受驚時，王熙鳳柳眉一挑，拍了拍黛玉的手背道：
「妹妹別怕，到了這兒便是到了家，只管安心療養。」
「咱們榮國府有老祖宗鎮著，有老爺們護著，還有……神靈庇佑。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敢動妹妹一根指頭！」
……
時辰近晚，幾個嬤嬤領著黛玉去拜見了兩位舅母，又回來與賈母敘話，等候開飯。
忽聽外面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有丫鬟進來笑著回話：「寶玉來了！」
黛玉也心中不免好奇，循聲望去。
母親在世時曾言，這位表兄乃銜玉而誕，頑劣異常，極惡讀書，最喜在內幃廝混；外祖母又極溺愛，無人敢管。
方才拜見二舅母時，王夫人亦稱其為「孽根禍胎」、「混世魔王」。
不知究竟是何等模樣。
簾籠一掀，進來一位年輕公子。
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嗔視而有情。
項上金螭瓔珞，又有一根五色絲條，繫著一塊美玉。
正是賈府的掌上明珠，賈寶玉。
賈寶玉先向賈母請了安，目光一轉，便直直朝黛玉走去。
他凝神細細打量片刻。
只見黛玉，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
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
淚光點點，嬌喘微微。
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
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看罷，寶玉忽然笑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賈母笑道：「你這痴兒，又在胡說，你妹妹從小在南邊兒長大，你何曾見過？」
賈寶玉笑著解釋：「雖然未曾見過，卻看著面善，心裡就算是舊相識一般，今日只作遠別重逢，也未嘗不可。」
賈母笑道：「更好，更好，這般以來，你們更能和睦相處了。」
寶玉在黛玉身邊坐下，又是一番打量，還興致勃勃地為黛玉起了表字「顰顰」。
姊妹們調笑一陣，寶玉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妹妹，身上可有玉沒有？」
黛玉如實答道：「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是件稀罕物什，豈是人人都能有的。」
誰知賈寶玉一聽，登時發作起痴狂病來。
他一把摘下頸間的通靈寶玉，狠狠摔在地下，罵道：
「什麼稀罕物件兒，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
這一下可把眾人嚇壞了，丫鬟們忙不迭去拾玉，賈母急得一把摟過寶玉，罵道：
「孽障！你生氣，要打罵人都容易，何苦摔這命根子！」
賈寶玉已然滿面淚痕，哽咽道：「家裡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說沒趣；如今來了這麼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
這般歪理，真是聞所未聞！
黛玉在一旁看著，心頭猛地一黯。
她本就心思敏感，初來乍到便因自己惹出這等禍事，引得老祖宗傷心、闔府不安，只覺得自己是個不祥之人。
這榮國府雖富貴逼人，卻處處透著讓人如履薄冰的規矩，還有這位表兄的行事，實在是難以捉摸的荒唐。
往後的日子，怕是越發要步步留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