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汴水夜聞龍頭令,絳珠仙草初登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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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府與揚州,本隔千里之遙。

  唯一的牽絆,便是榮國府的姑爺林如海,正任職於彼處。

  此人本為姑蘇人氏,祖上襲過列侯,自身亦是科第出身,被欽點為探花,歷任蘭台寺大夫,後外放巡鹽御史,妥妥的世襲貴族、書香門第。

  雖納過幾房妻妾,卻始終人丁單薄,無甚子嗣,甚至找不到旁支過繼一二。

  眼下唯有嫡妻賈敏生下一女,如今已玉立亭亭。

  「船上是何人?」岳寧問道。

  「回龍頭,據弟兄回報,兩船人數不多。」

  「一船是些榮府下人,跟著一讀書人打扮的儒生。」

  「另一船,便是巡鹽御史林如海的獨女一行,帶著幾個丫鬟婆子,十餘家丁護院。」

  「聽聞是因其夫人賈氏,就是榮國府那位姑奶奶,前些日子病逝了。」

  「林如海公務繁忙,無暇兼顧,便差人將女兒送進京來,投奔外祖母榮國府老太太。」

  說到這兒,朱富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嘆:

  「聽碼頭的兄弟說,那姑娘下船透氣時露了一面,雖還未完全長開,卻生得跟畫裡的仙女兒似的,眉眼如畫,氣質清雅。只是看著太惹人疼了些,總是咳嗽不止,怯弱不勝,風一吹,都像要倒似的。」

  岳寧手中的酒碗微微一頓。

  林黛玉。

  紅樓夢裡的那株「世外仙姝」,終究還是踏上了進京之路。

  瀟湘妃子,絳珠仙草,她的到來,本應是日後大觀園百花齊放的序幕,卻也預示著賈府盛極而衰,最後的餘暉即將燃盡。

  只不過此時,岳寧牽掛的,遠不止這位弱質纖纖的孤女。

  他更關心的,還是她的父親,在紅樓原著中甚少露面的林如海。

  岳寧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腦中飛速盤算。

  林如海治下的江淮鹽區,占全國鹽產近七成,屬官賣鹽的核心之地。

  官鹽從鹽戶收購,價格每斤不過十文,轉運至汴梁後,售價暴漲至三四十文,利潤豐厚得令人眼紅。

  而汴河作為黃金水道,「半天下之財賦悉由此路而進」,官船私船萬艘交織,為私鹽偷運提供了天然掩護。

  鹽區亭戶受官府壓榨,需按極低價格交售「正鹽」,為了生計,常常只能私藏「浮鹽」。

  岳寧正是看中這一點,多遣朱富等人深入淮南鹽場,以每斤十五文的價格收購浮鹽,既得穩定貨源,又贏得亭戶支持。

  同時,他又重金勾結髮運司胥吏,趁轉般倉卸糧裝鹽之時,將粗鹽換為沙土填充鹽袋,真鹽則分裝小袋,混入漕船底艙。

  胥吏從中抽成,官私共生,形成一道嚴密的私鹽鏈條。

  這正是岳寧與大同社的發跡之本。

  這套辦法在當今大宋治下,可以說十拿九穩,但也有碰釘子的時候。

  林如海便是其中一顆。

  其人不說剛正不阿,但也為官清正,兩袖清風,對私鹽買賣多有嚴防轄制。

  但他又豁達開明,未曾將路堵死,畢竟私鹽的收購價,確實能讓鹽戶們多活幾分體面。

  是以大同社在江淮鹽區的生意,還算做得下去。

  對林如海這般坦蕩君子,岳寧非但無憎無怨,反倒由衷欽佩。

  世間還是林如海太少,高俅童貫太多。

  若天能自行其道,又何須旁人來替,何須自己處心積慮,為日後天傾籌謀深遠。

  自今年春夏以來,大同社在江淮的鹽路收購變得艱難了許多。

  岳寧和林如海,不覺間遇上了同一個對手。

  摩尼教,又被稱作「食菜事魔教」。

  此教中領袖也盯上了私鹽這塊肥肉,雖未與大同社撕破臉皮,卻已在暗中爭鋒。

  大同社根基在汴京,一時分不出太多精力去壓這江南的地頭蛇,只能暫時收緊江淮鹽路。

  只是岳寧可以迂迴游擊,林如海卻不行。

  巡鹽御史看似是肥差,福兮禍之所倚,同樣是個火上烤的位置。

  尤其是對於林如海這般忠厚之人,想要和光同塵恐怕也不可得。


  要麼沆瀣一氣,要麼寧為玉碎。

  他此時將唯一的女兒送進京,不應單單是無暇分身照應,更可能說明,他在江南面臨的威脅甚大。

  此舉未必不是在託孤。

  江南的局勢,或許已經快要不可收拾了。

  岳寧眉頭微蹙,思緒飄向千里之外的江淮,魯智深也停下了吞咽,捧著酒碗,安靜地與盤中豬頭對視。

  「龍頭,風堂的兄弟還探到一件事。」朱富低聲補充道,「朝中有人不願讓林家獨女順利進京……」

  魯智深不解道:「人家女兒進京投親,干他們鳥事?」

  「林家,有錢。」

  岳寧淡淡開口。

  「賈家,有勢。」

  「若我所料不錯,林如海眼下處境極糟,一個不慎,這孤女便是林家唯一血脈。」

  「屆時,林府那金山銀海便順理成章都湧向賈府,自然有人提前紅了眼。」

  岳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榮國府的方向沉沉的夜色,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傳令下去,讓楊志在汴河的船隊即刻出動,護送榮府客船進京。」

  「把沿途那些不開眼的『河盜』、『水賊』,都清理乾淨。」

  「誰動那艘船,就給我剁了誰的手。」

  「是!」朱富領命而去。

  魯智深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粗聲道:「大哥,這林家姑娘本就是官宦千金,咱們興師動眾,操這心作甚?」

  岳寧重新坐下,端起酒碗,與魯智深碰了一下,清脆的聲響在屋內迴蕩。

  「就當大哥,憐香惜玉。」

  魯智深咧嘴一笑,也不多問,仰頭又幹了一碗。

  ……

  臘月寒冬,汴河封凍,風雪如刀。

  唯有中央航道被破冰船強行撞開,黑沉沉的水面上,飄著一層慘澹的碎冰。

  兩艘掛著「榮國府」燈籠的客船,如同兩片枯葉,在寒風中搖曳北上。

  後一艘客船的船艙內,只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昏黃光暈里,瀰漫著淡淡的苦澀藥香。

  林黛玉半倚在熏籠旁,身上蓋著一層薄毯,手裡握著一卷《楚辭》,目光卻落在窗紗上,半個字也沒看進去。

  汴河的水,比揚州冷。

  這是她方才掀開船窗一角後,寒風灌進來時,心頭湧起的第一個念頭。

  女要俏,一身孝。她著一身素白的衣衫,越發襯得身量纖細,肩若削成,腰如約素,仿佛若不勝衣。

  才失了慈母,又別了嚴父,尚未及笄的黛玉,終究是個需要庇護的少女。

  孤身一人在這茫茫風雪中,去投奔那從未謀面的外祖母家,心中惶恐,不問可知。

  燈火搖曳間,她恰如一株養在琉璃瓶里的素心蘭,美得驚心動魄,卻也脆弱得讓人心疼。

  「姑娘,風大,快把窗關上吧。」

  雪雁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進來,見黛玉對著黑漆漆的河面發呆,不由得紅了眼圈:「老爺說了,這汴京雖冷,卻有老太太疼您,有姊妹們作伴,到了就好了。」

  「疼我……」

  黛玉放下窗紗,接過藥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寄人籬下,哪怕是至親骨肉,又哪有在自家自在?

  父親說,外祖母家是鐘鳴鼎食之家,可這潑天的富貴里,藏著的未必都是真心。

  「姑娘,快趁熱喝了藥吧,涼了就不管用了。」

  一旁王嬤嬤也上前勸慰:「聽艄公說,明日一早便能到汴京碼頭了。到了老太太身邊,咱們就不用再受這風雪之苦,也不必再擔驚受怕了。」

  黛玉點點頭,仰頭將苦澀的湯藥一飲而盡,眉頭微微蹙起,卻沒作聲。

  她放下藥碗,轉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雪花正順著窗縫飄進來,落在冰冷的船板上,瞬間融化。

  「嬤嬤,這風雪路雖然冷,卻還乾淨。」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雪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進了那侯門深似海的地界兒,怕是連哭,都不敢大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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