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雙釵同輦映春雪，得月樓頭看繁華（上）
次日一早，天色上佳。
昨晚鼓譟了一夜的寒風稍歇，換來晴空瓦藍如洗，陽光明媚。
寧國府大門外，車馬早已備好。
岳寧今日並未穿那身肅殺的黑狐裘，而是換了一件石青色團花繭綢直裰，腰束玉帶，身披鶴氅。
少了些許江湖厲氣，多了幾分濁世佳公子的磊落軒昂。
「龍頭，兩位奶奶到了。」
隨著曹正的通報，門口傳來一陣環佩叮噹，還伴著丫鬟們輕手輕腳的打理聲。
一紅一白，一熱一冷。
如牡丹盛放，似幽蘭吐蕊。
王熙鳳頭兒個迎上來。
一身大紅羽紗面白狐狸里的鶴氅，內襯縷金百蝶穿花洋緞窄褃襖。頭上戴著昭君套，圍著攢珠勒子，最顯眼的，還是面上覆著一層猩紅蹙金紗羅面簾。
簾上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綴著三顆圓潤的東珠，既遮了容顏，又不失華貴，僅露出一雙顧盼生輝的丹鳳眼，更添幾分朦朧風情。
整個人就像是一團在雪地里燃燒的烈火，即便遮了面，那股子明艷張揚的潑辣勁兒也擋不住，未語先笑，聲線清脆：
「岳大爺久等了。」
緊隨其後的，是秦可卿。
她與鳳姐截然不同。一身淡梅色的素羅斗篷，領口微敞，露出裡面月白色的立領中衣，脖頸修長如天鵝。
首飾並未戴太多，只在雲鬢間插了一支碧玉步搖，面上覆著素白杭綢面簾。
簾邊繡著幾枝細巧的寒梅，清雅脫俗，恰好掩去半張臉頰，只餘下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眸，低頭順眼時，更顯風流婉轉，潤物無聲。
「見過岳叔叔。」秦可卿盈盈一禮，聲線透過薄紗，添了幾分軟糯。
岳寧站在車前，看著這兩位垂紗而來的絕色，眼中驚艷與欣賞毫不掩飾。
面簾非但沒減損其美，反倒是「猶抱琵琶半遮面」，更勾人遐思。
「香車美人，垂紗映雪，等多久都值。」
岳寧一笑，親自掀開了那輛最為寬敞豪華的翠蓋珠纓八寶車的帘子。
車簾內側還掛著厚厚的錦緞簾幕，能進一步隔絕外界視線，符合貴婦出行的體面。
他先看向秦可卿，伸出了手。
秦可卿臉頰微紅，略一猶豫，便將那隻柔若無骨的小手搭在了岳寧掌心。
借著岳寧的力道，她輕盈地踩上腳踏，裙裾飛揚間，露出一角繡著鴛鴦的精緻繡鞋。
接著是王熙鳳。
她根本不用岳寧去扶，只是走到岳寧身邊時，故意腳下一頓，身子微微一歪，極自然地讓岳寧的手臂托住了她的腰肢，半扶半抱地送上了車。
「勞煩岳大爺了。」她沖岳寧眨了眨眼，眼波透過紅紗，暗裡藏著鉤子。
帘子落下，車內錦幕輕垂。
車廂內，暖香浮動。
原本寬敞的車廂，因為擠進了三個人，頓時顯得有些逼仄曖昧起來。
秦可卿與王熙鳳並肩而坐，面紗也輕輕揭過，像是相知多年的閨中密友，手挽著手，低聲說著體己話。
「這料子不錯，襯你的膚色。」
王熙鳳摸了摸秦可卿的衣袖，笑著誇讚，眼神卻若有若無地飄向對面的岳寧。
「嬸子這身才叫氣派，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這般精神的人物。」
秦可卿抿嘴一笑，眼波流轉間，卻不經意地挺直了腰背，展露出一抹更為優美的身姿。
岳寧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面，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玉核桃。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欣賞著眼前這幅雙釵映雪圖。
車廂隨著馬蹄聲微微搖晃。
每一次顛簸，對面兩人的裙裾便會如浪花般翻湧，偶爾擦過他的膝蓋。
那混雜著熱烈脂粉香與清冷梅花香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裡發酵，熏得人微醺。
她們都在笑，都在展示自己最美的一面。
一個明艷如火，用熱情去感染他；
一個柔媚入水，用溫順去纏繞他。
沒有爭鋒相對，只有相映成趣。
女為悅己者容，古人誠不我欺。
……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東嶽廟外。
車外早有曹正安排的大同社兄弟暗中清出一小片空地，隔絕了蜂擁的人潮。
丫鬟們先從後方下車，麻利地為兩位奶奶重新整理好面簾，確認遮好容顏後，才躬身扶她們下車。
一下車，一股子喧鬧熱烈的市井氣息便撲面而來。
今日正值廟會，所謂「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放眼望去，人潮洶湧，摩肩接踵。
叫賣聲、鑼鼓聲、戲曲聲混成一片。
賣糖霜玉蜂兒的、捏麵人的、耍猴戲的、變戲法的……各式各樣的攤販沿著御街一字排開，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
兩位久居深閨的豪門貴婦，平日裡出行都是淨街迴避，何曾見過這般混亂擁擠，卻又充滿煙火氣的場面？
「哎呀！」
一個扛著糖葫蘆把子的貨郎擠了過來，險些撞到王熙鳳。
王熙鳳下意識地往後一縮，卻正好撞進了一個寬闊堅實的懷抱里。
「小心。」
岳寧的聲音響起，沉穩如山。
他走到兩女中間，長臂輕舒，左邊護著秦可卿，右邊護著王熙鳳，同時對旁邊使了個眼色。
便有漢子立刻上前，不動聲色地攔住了莽撞的貨郎，引向別處。
「跟著我，別走散了。」
岳寧低頭，在兩女耳邊低語，氣息拂過面簾，讓兩人臉頰都微微發燙。
秦可卿輕輕扯住了岳寧的衣袖一角，王熙鳳則是眼中異彩連連。
她習慣了衝鋒在前替男人擋事，如今被一個男人這樣霸道地護在羽翼之下，那種久違的、身為女人的柔軟瞬間被擊中。
兩女對視一眼，無甚言語，只是都不由自主地向岳寧靠得更近了些，幾乎是依偎著他，穿過了熙攘的人群。
三人就這樣在人潮中穿行。
「看那個！」
岳寧突然停下腳步，抬手指向街角。
一裹著青布頭巾的老漢正在竹筐前捏著麵人兒。
他手藝極巧，不過彈指間，一根細竹棍上便立起個威風凜凜的孫大聖。
紅袍金甲，金箍棒斜挎腰間，連火眼金睛的銳氣都捏得活靈活現。
「好手藝！」王熙鳳先湊了過去，丹鳳眼亮得很，「這猴子比戲台上的還精神！」
老漢見是衣著華貴的主顧，忙拱手笑道：「夫人過獎，您要是喜歡，老漢再捏個新鮮的！」
岳寧掏出一塊碎銀子放在竹筐里，聲音爽朗：「勞煩老人家，再捏個捧壽桃的麻姑，要眉眼溫順些的。」
老漢應得乾脆，指尖翻飛，粉白麵團轉瞬成了麻姑模樣。
鬢邊沾著細梅，懷中捧著壽桃，連衣褶都透著軟和溫婉。
「給。」岳寧先拿起孫大聖，遞到王熙鳳面前，輕輕戳了戳麵人兒的金箍棒。
「鳳姐是府里說一不二的女中豪傑，這大聖最配你，敢闖敢鬧，卻也最重情分。」
王熙鳳接過麵人兒，指尖不經意蹭過他的指腹，笑著嗔了句：「就你嘴甜！不過這猴子的潑勁兒，倒真對我胃口。」
她把面人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瞧了瞧，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連鬢邊的珠花都跟著晃。
岳寧又拿起那尊麻姑麵人兒，遞向秦可卿。
「這個給可卿。麻姑獻壽，願你往後歲歲平安，無災無難，再無那些糟心事擾你。」
秦可卿雙手接過，指尖剛碰到麵人兒，便輕輕顫了顫。
粉白的麵人兒還帶著手藝人掌心的餘溫，像一團暖融融的小太陽。
她低頭望著麻姑含笑的眉眼，眼眶微微發熱：「無災無難……這是可卿這輩子最大的念想。謝謝叔叔。」
她說著抬頭，眼波里盛著水光，映著街邊的紅燈籠，軟得能化了人。
昨晚鼓譟了一夜的寒風稍歇，換來晴空瓦藍如洗，陽光明媚。
寧國府大門外，車馬早已備好。
岳寧今日並未穿那身肅殺的黑狐裘，而是換了一件石青色團花繭綢直裰，腰束玉帶，身披鶴氅。
少了些許江湖厲氣，多了幾分濁世佳公子的磊落軒昂。
「龍頭，兩位奶奶到了。」
隨著曹正的通報，門口傳來一陣環佩叮噹，還伴著丫鬟們輕手輕腳的打理聲。
一紅一白，一熱一冷。
如牡丹盛放，似幽蘭吐蕊。
王熙鳳頭兒個迎上來。
一身大紅羽紗面白狐狸里的鶴氅，內襯縷金百蝶穿花洋緞窄褃襖。頭上戴著昭君套，圍著攢珠勒子，最顯眼的，還是面上覆著一層猩紅蹙金紗羅面簾。
簾上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綴著三顆圓潤的東珠，既遮了容顏，又不失華貴，僅露出一雙顧盼生輝的丹鳳眼，更添幾分朦朧風情。
整個人就像是一團在雪地里燃燒的烈火，即便遮了面，那股子明艷張揚的潑辣勁兒也擋不住，未語先笑，聲線清脆：
「岳大爺久等了。」
緊隨其後的，是秦可卿。
她與鳳姐截然不同。一身淡梅色的素羅斗篷，領口微敞，露出裡面月白色的立領中衣，脖頸修長如天鵝。
首飾並未戴太多，只在雲鬢間插了一支碧玉步搖，面上覆著素白杭綢面簾。
簾邊繡著幾枝細巧的寒梅，清雅脫俗，恰好掩去半張臉頰，只餘下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眸，低頭順眼時，更顯風流婉轉，潤物無聲。
「見過岳叔叔。」秦可卿盈盈一禮，聲線透過薄紗，添了幾分軟糯。
岳寧站在車前，看著這兩位垂紗而來的絕色，眼中驚艷與欣賞毫不掩飾。
面簾非但沒減損其美，反倒是「猶抱琵琶半遮面」，更勾人遐思。
「香車美人，垂紗映雪，等多久都值。」
岳寧一笑，親自掀開了那輛最為寬敞豪華的翠蓋珠纓八寶車的帘子。
車簾內側還掛著厚厚的錦緞簾幕，能進一步隔絕外界視線，符合貴婦出行的體面。
他先看向秦可卿，伸出了手。
秦可卿臉頰微紅，略一猶豫，便將那隻柔若無骨的小手搭在了岳寧掌心。
借著岳寧的力道，她輕盈地踩上腳踏，裙裾飛揚間，露出一角繡著鴛鴦的精緻繡鞋。
接著是王熙鳳。
她根本不用岳寧去扶，只是走到岳寧身邊時，故意腳下一頓，身子微微一歪，極自然地讓岳寧的手臂托住了她的腰肢，半扶半抱地送上了車。
「勞煩岳大爺了。」她沖岳寧眨了眨眼，眼波透過紅紗，暗裡藏著鉤子。
帘子落下，車內錦幕輕垂。
車廂內，暖香浮動。
原本寬敞的車廂，因為擠進了三個人，頓時顯得有些逼仄曖昧起來。
秦可卿與王熙鳳並肩而坐，面紗也輕輕揭過，像是相知多年的閨中密友，手挽著手，低聲說著體己話。
「這料子不錯，襯你的膚色。」
王熙鳳摸了摸秦可卿的衣袖，笑著誇讚，眼神卻若有若無地飄向對面的岳寧。
「嬸子這身才叫氣派，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這般精神的人物。」
秦可卿抿嘴一笑，眼波流轉間，卻不經意地挺直了腰背，展露出一抹更為優美的身姿。
岳寧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面，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玉核桃。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欣賞著眼前這幅雙釵映雪圖。
車廂隨著馬蹄聲微微搖晃。
每一次顛簸，對面兩人的裙裾便會如浪花般翻湧，偶爾擦過他的膝蓋。
那混雜著熱烈脂粉香與清冷梅花香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裡發酵，熏得人微醺。
她們都在笑，都在展示自己最美的一面。
一個明艷如火，用熱情去感染他；
一個柔媚入水，用溫順去纏繞他。
沒有爭鋒相對，只有相映成趣。
女為悅己者容，古人誠不我欺。
……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東嶽廟外。
車外早有曹正安排的大同社兄弟暗中清出一小片空地，隔絕了蜂擁的人潮。
丫鬟們先從後方下車，麻利地為兩位奶奶重新整理好面簾，確認遮好容顏後，才躬身扶她們下車。
一下車，一股子喧鬧熱烈的市井氣息便撲面而來。
今日正值廟會，所謂「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放眼望去，人潮洶湧，摩肩接踵。
叫賣聲、鑼鼓聲、戲曲聲混成一片。
賣糖霜玉蜂兒的、捏麵人的、耍猴戲的、變戲法的……各式各樣的攤販沿著御街一字排開，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
兩位久居深閨的豪門貴婦，平日裡出行都是淨街迴避，何曾見過這般混亂擁擠，卻又充滿煙火氣的場面？
「哎呀！」
一個扛著糖葫蘆把子的貨郎擠了過來，險些撞到王熙鳳。
王熙鳳下意識地往後一縮，卻正好撞進了一個寬闊堅實的懷抱里。
「小心。」
岳寧的聲音響起，沉穩如山。
他走到兩女中間，長臂輕舒，左邊護著秦可卿，右邊護著王熙鳳，同時對旁邊使了個眼色。
便有漢子立刻上前，不動聲色地攔住了莽撞的貨郎，引向別處。
「跟著我，別走散了。」
岳寧低頭，在兩女耳邊低語，氣息拂過面簾，讓兩人臉頰都微微發燙。
秦可卿輕輕扯住了岳寧的衣袖一角，王熙鳳則是眼中異彩連連。
她習慣了衝鋒在前替男人擋事，如今被一個男人這樣霸道地護在羽翼之下，那種久違的、身為女人的柔軟瞬間被擊中。
兩女對視一眼，無甚言語，只是都不由自主地向岳寧靠得更近了些，幾乎是依偎著他，穿過了熙攘的人群。
三人就這樣在人潮中穿行。
「看那個！」
岳寧突然停下腳步，抬手指向街角。
一裹著青布頭巾的老漢正在竹筐前捏著麵人兒。
他手藝極巧，不過彈指間，一根細竹棍上便立起個威風凜凜的孫大聖。
紅袍金甲，金箍棒斜挎腰間，連火眼金睛的銳氣都捏得活靈活現。
「好手藝！」王熙鳳先湊了過去，丹鳳眼亮得很，「這猴子比戲台上的還精神！」
老漢見是衣著華貴的主顧，忙拱手笑道：「夫人過獎，您要是喜歡，老漢再捏個新鮮的！」
岳寧掏出一塊碎銀子放在竹筐里，聲音爽朗：「勞煩老人家，再捏個捧壽桃的麻姑，要眉眼溫順些的。」
老漢應得乾脆，指尖翻飛，粉白麵團轉瞬成了麻姑模樣。
鬢邊沾著細梅，懷中捧著壽桃，連衣褶都透著軟和溫婉。
「給。」岳寧先拿起孫大聖，遞到王熙鳳面前，輕輕戳了戳麵人兒的金箍棒。
「鳳姐是府里說一不二的女中豪傑，這大聖最配你，敢闖敢鬧，卻也最重情分。」
王熙鳳接過麵人兒，指尖不經意蹭過他的指腹，笑著嗔了句：「就你嘴甜！不過這猴子的潑勁兒，倒真對我胃口。」
她把面人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瞧了瞧，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連鬢邊的珠花都跟著晃。
岳寧又拿起那尊麻姑麵人兒，遞向秦可卿。
「這個給可卿。麻姑獻壽，願你往後歲歲平安，無災無難，再無那些糟心事擾你。」
秦可卿雙手接過，指尖剛碰到麵人兒，便輕輕顫了顫。
粉白的麵人兒還帶著手藝人掌心的餘溫，像一團暖融融的小太陽。
她低頭望著麻姑含笑的眉眼，眼眶微微發熱：「無災無難……這是可卿這輩子最大的念想。謝謝叔叔。」
她說著抬頭，眼波里盛著水光，映著街邊的紅燈籠，軟得能化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