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喀喇汗國獅子汗巴茲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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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896年。

  十月中的河西,已有了初冬的凜冽。

  甘州城東一座不起眼的三進院落,門楣上掛著「河西商會」的匾額,進出的多是粟特商人打扮的客商。

  但若繞到後院,穿過兩道暗門,便會發現另有一番天地。

  這裡是康懷恩經營了三年的情報中樞,「河西諜網」的心臟。

  院子裡靜得出奇,連落葉聲都清晰可聞。

  正堂內,康懷恩正伏案審閱一卷卷文書。他今年四十有三,鬢角已見霜白,但眼神銳利如初。

  案上堆著三類密報:最左是《河西內情》,記錄各州官吏、豪族、部落的動向。

  中間是《中原戰訊》,由混入商隊的探子從靈州、秦州傳回。

  最右是薄薄一疊《西域秘聞》,內容最少,也最讓他皺眉。

  「先生。疏勒那邊的信鴿到了。」

  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輕手輕腳走進來,是康懷恩的得力助手阿羅,粟特與漢人混血,通曉五國語言。

  康懷恩抬起頭:「念。」

  阿羅展開一張薄如蟬翼的羊皮紙,用粟特文密語寫著:

  「九月三十,喀喇汗國大汗巴茲爾於喀什噶爾行宮,已三日未朝,據說已死,只是密不發喪。

  三王子阿爾斯蘭、五王子博格拉、七王子托古茲各率親兵入城,王宮戒嚴。

  薩曼王朝駐喀什使節頻繁出入各王府邸。」

  康懷恩瞳孔微縮。

  他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西域地圖,從于闐到撒馬爾罕,山川城邦標註詳細。

  「巴茲爾,終於撐不住了。」

  康懷恩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時,巴茲爾還是雄踞蔥嶺以西的梟雄,率喀喇汗國東征西討,壓得于闐高昌甚至薩曼喘不過氣。

  但英雄暮年,病痛纏身,更可怕的是兒子們已等不及了。

  「先生,」阿羅低聲問,「我們要做些什麼?」

  康懷恩沉默良久,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從甘州向西,划過星星峽、喝盤陀城、于闐,最後停在喀什噶爾。

  「西域要亂了。亂局之中,正是我們河西的機會。

  但機會來了,要能抓住,靠的就是眼睛和耳朵。」

  康懷恩走回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

  「即日起,諜網西擴。分三步走。

  第一步,在于闐、疏勒、撒馬爾罕設常駐情報站。

  每站配漢、粟特、回鶻探子各三人,以商棧為掩護,互通消息。

  第二步,收買關鍵人物:薩曼王朝的財政官、喀喇汗國的將軍、于闐王廷的近臣。

  重金、美色、把柄,能用上的都用上。

  第三步,建立快速傳遞通道。

  信鴿、快馬、商隊密匣,三線並行。

  甘州到于闐,消息必須在十日內送達。

  到疏勒,十五日。到撒馬爾罕,二十五日。」

  阿羅飛快記錄,寫完猶豫道:

  「先生,這要花不少錢。光是收買薩曼財政官,按慣例至少五千貫。」

  「錢不是問題。」

  康懷恩從抽屜里取出一枚令牌:

  「節度使給了我調動五萬貫的權限。

  他說:情報是軍隊的眼睛,眼睛瞎了,再強的軍隊也是待宰羔羊。」

  康懷恩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光:

  「阿羅,你親自去一趟于闐。河西學堂里那幾個于闐貴族子弟,不是快結業了嗎?

  挑兩個機靈的,帶回于闐,安插進宮。記住,要讓他們真心為河西辦事,不是強迫。」

  阿羅不解:「真心?異國之人,如何保證忠誠?」

  康懷恩笑了:「利益。告訴他們,只要好好辦事,他們的家族在河西的生意,免稅十年。

  他們的子弟,可以直接進河西官學。

  將來河西若取了疏勒,他們在疏勒的產業,受節度使府保護。」


  康懷恩拍拍阿羅的肩膀:「人都是趨利的。于闐是小國,夾在喀喇汗和薩曼之間,朝不保夕。

  河西是大樹,傍上大樹,才能乘涼。這個道理,他們懂。」

  阿羅恍然:「學生明白了。」

  康懷恩壓低聲音:「還有,于闐王尉遲僧烏波,年事已高。

  你要暗中接觸尉遲曜,表達河西對他的支持,但別說得太直白,留有餘地。」

  「這是干涉盟國內政?」

  「不。」

  康懷恩搖頭:「是提前下注。尉遲曜若繼位,我們要讓他知道,河西是他最可靠的盟友。」

  阿羅領命而去。

  康懷恩獨自坐在堂中,看著跳動的燭火。

  從沙州到甘州,從十幾人的小網到如今遍布河西、滲透中原、觸角伸向西域的諜網。

  他見過太多秘密,太多陰謀,太多生死一線的傳遞。

  有時他會想,自己到底是商人,還是間諜,還是官員?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他享受這種在暗處掌控信息的感覺。

  一條及時的情報,可以救一支軍隊,可以定一場勝負,甚至可以改變一個政權的命運。

  「康先生還沒歇息?」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張承奉只帶了一個親衛,悄然而至。

  康懷恩忙起身:「節度使怎麼來了?」

  「睡不著,來看看西域的棋局。」

  張承奉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喀什噶爾:

  「巴茲爾的情報,我看到了。你覺得,喀喇汗國會亂多久?」

  康懷恩沉吟:「按草原傳統,老汗王死,諸子爭位,至少要亂一年。

  但若有外力介入,比如薩曼王朝支持某一王子,可能半年就見分曉。」

  「薩曼會介入嗎?」

  「一定會。」康懷恩肯定地說:

  「薩曼王朝的沙汗沙,是個野心勃勃的君主。他一直想東擴,只是被喀喇汗國擋著。

  現在喀喇汗內亂,正是他插手的好機會。」

  張承奉點頭:「那于闐呢?尉遲王族會怎麼做?」

  康懷恩走到地圖東側:「于闐王老了,只想守成。但世子尉遲曜年輕,或許有想法。

  更重要的是,于闐國內有一批少壯將領,對喀喇汗占著的喝盤陀城耿耿於懷,那是于闐故土。」

  「你是說,于闐可能要出兵?」

  康懷恩分析:「不一定出兵,但一定會加強邊境,試探喀喇汗的虛實。若是河西此時或許能促成聯軍。」

  張承奉眼睛亮了:「聯軍?」

  康懷恩點頭道:「對。」

  張承奉沉默,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敲擊。這是他的習慣,思考重大決策時的習慣。

  「但風險很大。

  河西初定,內部還未完全穩固。

  此時西征,若戰事不順,涼州、肅州的回鶻殘餘可能反撲,沙州的舊族也可能生事。」

  康懷恩接話:「所以需要精準的情報。

  知道喀喇汗哪個王子最弱,知道薩曼何時介入,知道于闐國內誰主戰誰主手。

  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下最精準的棋子。」

  「好。」

  張承奉拍板:「我給你兩個月時間。

  年底之前,我要一份完整的《西域攻略方略》:

  喀喇汗各王子的強弱分析,薩曼可能採取的行動,于闐的底線和訴求。

  還有河西若出兵,最佳路線、糧草補給、盟友協調,全部列明。」

  「兩個月。」康懷恩感到壓力,但咬牙應下,「某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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