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漢人娶回鶻女,按哪邊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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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繼續。王肅提出折中方案:

  「不如這樣:漢人按漢俗,一夫一妻,可納妾。

  回鶻人按回鶻俗,可多妻,但各妻地位、繼承權須在婚契中寫明。

  粟特人按粟特俗,但正妻必須登記,妾室數量限制。」

  「那不同族通婚呢?」有人問。

  「漢人娶回鶻女,按哪邊規矩?」

  「回鶻人娶粟特女呢?」

  問題一個接一個。

  最終,安諾想出一個辦法:「所有婚姻,必須到大理寺登記。

  登記時,夫妻雙方選擇適用哪族律法,並寫入婚契。一旦選定,終身不得更改。

  子女繼承、財產分割,都按婚契來。」

  「那要是沒選呢?」

  安諾道:「沒選,就默認適用《河西律疏》的通用條款,一夫一妻,財產平分。」

  這個方案,既尊重各族習慣,又有統一底線。吵了三天,總算通過了。

  類似爭議層出不窮。

  「繼承律」:漢人講究嫡長子繼承,回鶻人諸子均分,粟特人長子繼承商業網絡、幼子繼承土地。

  「商契約」:利息上限多少?違約如何罰?粟特人要高利息高罰金,漢人要低利息,回鶻人根本不懂這些。

  「土地律」:漢人習慣私有,可以買賣。回鶻人認為草場是部落共有。粟特人只想租地開店鋪,不想買。

  每一場議事會,都從早吵到晚。

  王肅的嗓子啞了三次,藥羅葛拍斷了三張桌子,安諾的翻譯筆記寫滿了十本。

  但正是在這爭吵中,共識一點點形成。

  ……

  正月十五,上元節。

  甘州城張燈結彩,雪停了,月亮格外圓。

  節度使府前廣場上,立起三丈高的燈輪,掛滿了各式燈籠。

  漢人的走馬燈,回鶻的羊皮燈,粟特的琉璃燈,交相輝映。

  燈輪下搭了高台。

  張承奉站在台上,面前案上放著最終定稿的《河西律疏》二十卷,用黃綾包裹,紅綢繫著。

  台下,四州官員、各族頭人、百姓代表,黑壓壓一片。

  張承奉開口,聲音在清冷的夜空中傳得很遠:

  「諸位!歷時一月,一百零八場議事,《河西律疏》今日定稿。」

  他解開紅綢,展開第一卷:

  「這二十卷律疏,不是我一人的意志,不是漢人的律法,也不是回鶻、粟特的習慣法。

  它是河西所有族群,經過爭吵、協商、妥協,最終達成的共識。

  裡面有唐律的嚴謹,有回鶻習慣法的靈活,有粟特商法的精細。

  但最重要的是,它有河西的特色:公平。」

  張承奉頓了頓,望向台下:

  「公平,就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不分貴賤,不分漢胡。

  公平,就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回鶻貴族殺人一樣要斬。」

  公平,就是在大理寺,漢人法官、回鶻法官、粟特法官,三人共審,誰也不能一手遮天。

  公平,就是你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有什麼權利,要盡什麼義務,知道做了什麼事會受什麼罰,立了什麼功能得什麼賞。」

  台下寂靜無聲,只有火把噼啪作響。

  張承奉高舉律疏:「從今天起,《河西律疏》正式頒行。河西四州,一切軍民,皆須遵行。

  有不遵者,以違律論處!

  現在,授律!」

  王肅、藥羅葛、安諾三人上台,各自接過七卷律疏。這是象徵大理寺的三位主審法官,共同執掌律法。

  接著,各州刺史、各縣令、各部落頭人,依次上台領取律疏副本。

  每人接過時,都要宣誓:

  「謹遵河西律,公正執律,不徇私情。」

  儀式持續了半個時辰。

  最後,張承奉走到燈輪下,親手點燃最大的那盞蓮花燈。


  燈火升起,照亮他年輕而堅毅的臉:

  「諸位,今日是上元節。中原有句老話:正月十五雪打燈,今年必定好收成。

  我希望,這盞燈照亮的,不僅是河西的好收成,更是河西的好世道。

  一個講規矩、講公平、講法律的世道。

  為此,我與諸君共勉!」

  掌聲雷動。

  漢人、回鶻人、粟特人,都在鼓掌。

  雖然心思各異,但此刻,他們至少認同一點:有規矩,比沒規矩好。

  儀式結束後,張承奉回到書房。

  康懷恩跟了進來,遞上一份密報:「節度使,回鶻各部落的反應,匯總來了。」

  張承奉接過,就著燭光翻閱。

  大部分部落頭人,雖然對斬脫里仍有微詞,但認可《河西律疏》的公平性。

  至少漢人殺了回鶻人,也一樣斬。

  少數激進派,如骨篤祿氏殘餘,暗中串聯,但不成氣候。

  粟特商團則歡欣鼓舞,法律明確了商契規則,他們的生意更有保障了。

  漢人士紳雖然對「多妻制」等條款不滿,但看到貴族殺平民真能償命,也覺得值了。

  康懷恩總結:「基本穩定。不過,涼州那邊,僕固懷恩有異動。」

  「哦?」張承奉眉頭一皺

  康懷恩道:「他在私下說:律法是刀,現在刀柄握在漢人手裡。還聯絡了幾個回鶻部落,想搞回鶻人自己的議法會。」

  張承奉笑了:「讓他搞。等他搞出個草案,拿來和大理寺的比比,看回鶻百姓認哪個。」

  「可若他趁機聚攏勢力。」康懷恩擔憂。

  張承奉放下密報:「那正好。

  正愁沒理由動他。他要真敢分裂律法,就是挑戰河西根本。

  到時,不用我動手,藥羅葛那些明白人就會收拾他。」

  康懷恩恍然:「借力打力。」

  「對。」

  張承奉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燈輪:「法律這東西,一旦立起來,就有了自己的生命。

  百姓嘗到了公平的甜頭,就不會再想回到無法無天的日子。

  誰想破壞這公平,誰就是全民公敵。」

  他頓了頓,回頭又道:「康先生,接下來你要做的,是把《河西律疏》宣傳出去。

  編成白話歌謠,讓孩童傳唱。編成戲文,在各州縣巡演。刻成石碑,立在城門、市集、寺廟。

  要讓每個河西民,哪怕不識字,都知道幾條基本律法。」

  康懷恩點頭:「明白,某這就去辦。」

  他退下後,書房裡只剩張承奉一人。

  燭火搖曳,牆上的河西地圖被照得明暗不定。從沙州到甘州,從涼州到肅州,四州之地,千里河山。

  去年,這裡還是各自為政的散沙。

  現在,有了統一的貨幣,統一的軍隊,統一的律法。

  還差統一的信仰,統一的文化,統一的教育。

  路還很長。

  但第一步,已經邁出。

  張承奉提起筆,在今日的日誌上,寫下兩行字:

  「上元之夜,律法初成。」

  「河西之基,自此始固。」

  寫罷,他吹滅燭火,走出書房。

  門外,月華如水,灑滿雪地。

  遠處的甘州城,萬家燈火,與天上繁星連成一片。

  而這座城,這片土地,正在他手中,一點點變成想要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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