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殺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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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畜生!」

  胡三郎目眥欲裂,一拳砸在垛口上,磚屑紛飛。

  守軍們騷動起來,許多人握著弓弩的手在顫抖,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同胞的面孔,無法扣下扳機。

  陰季豐、李弘願等人此刻也在親隨的「護衛」下,再次登上了城門樓附近。

  這是張承奉有意安排的,要讓他們親眼看看,與回鶻人「私下往來」可能導致的後果。

  此刻,陰季豐臉色煞白,李弘願更是雙腿發軟,幾乎癱倒。

  他們終於親眼目睹了,一旦城破,或者回鶻人毫無顧忌時,會是怎樣的人間地獄。

  什麼家財,什麼地位,在野蠻的刀鋒和鐵蹄下,都是笑話。

  張承奉死死盯著城下,胸膛劇烈起伏。

  左臂的傷口因用力而崩裂,鮮血滲出,他卻感覺不到疼痛。

  憤怒、悲哀在他腦中激烈交鋒。

  射,還是不射?

  射,將親手屠戮同胞,軍心士氣可能瞬間崩潰,自己也將成為千古罪人。

  不射,回鶻步兵緊隨其後,一旦被他們借著肉盾靠近城牆,攀上城頭,沙州必破。

  城內五萬人將遭受比城下百姓更悽慘的命運。

  這是陽謀,更是誅心之策。

  回鶻軍陣中,那名千夫長再次策馬出列。

  望著城頭,臉上帶著殘忍而得意的笑容,似乎很享受這種將對手置於兩難境地的快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被驅趕的百姓越來越近,已進入百步之內。

  甚至能看清他們臉上絕望的淚水,聽到他們沙啞的哭喊:「別放箭。我們是唐人。救救我們……」

  城牆上的壓抑和動搖幾乎達到了頂點。

  就在這時,張承奉猛地轉身,不再看城下,而是面向所有守軍,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吼道:

  「沙州的將士們,父老鄉親們,你們看見了嗎?

  這就是回鶻豺狼,他們不把我們當人。

  今天,他們驅趕我們的同胞來擋箭。

  明天,他們攻破城池,就會用同樣的方法,驅趕我們的父母妻兒,去攻打下一座城。

  在我們的土地上,殺戮我們的血脈。」

  他的聲音因激動和嘶喊而破裂,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

  「城下的鄉親,是我們的骨肉。我們想救。

  但怎麼救?打開城門,放豺狼進來一起死嗎?

  那才是真正的絕望。」

  張承奉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悲憤吸入肺中,再化為熾烈的火焰噴出:

  「我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記住這份血仇。

  把你們的怒火,你們的悲痛,你們的每一分力氣,都給我用到城牆上。

  用到砸向那些真正豺狼的滾木擂石上。

  用到射穿他們咽喉的箭矢上。」

  接著,張承奉猛地指向城外回鶻軍陣,尤其是那個耀武揚威的千夫長:

  「血債,必須血償。

  但不是用我們無辜同胞的血。

  是用他們的血。

  今日,我們每多殺一個回鶻雜種,明日,就可能多救十個、百個我們的親人。

  你們手中的刀箭,不是為了殺戮同胞。

  是為了讓這群畜生,永遠記住侵犯大唐疆土、殘害大唐子民的下場。

  告訴我。你們手裡的傢伙,該對著誰?!」

  短暫的死寂後。

  「殺胡狗!」陳五第一個咆哮出聲,脖子上青筋暴起。

  「殺胡狗!」

  「殺胡狗!」

  怒吼聲如同火山爆發,瞬間席捲了整個西城牆。

  原本的動搖、悲慟,被一種更為暴烈、更為決絕的仇恨所取代。

  士兵們眼中布滿血絲,握緊了手中的武器,死死盯住了百姓身後那些回鶻步兵。

  張承奉知道,這只是暫時將矛盾轉移,並未解決根本困境。


  接著,他厲聲道:「弓弩手聽令。瞄準百姓空隙,射他們身後的回鶻兵。

  重弩、床弩,給我對準後面的衝車和雲梯。滾木擂石準備,等百姓靠近城牆根……

  用撓鉤、用繩索,儘量把他們拉上來。

  能救一個是一個。」

  命令有些理想化,執行起來極難。

  但這是唯一能在不徹底喪失道義底線的前提下,繼續戰鬥的方法。

  箭雨再次傾瀉而下,這一次,大多數越過了驚恐的百姓頭頂,落向後方的回鶻軍陣。

  回鶻人顯然沒料到守軍在如此壓力下還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克制和組織,陣型出現了一些混亂。

  百姓們哭喊著、擁擠著,在箭矢的呼嘯和身後回鶻兵的驅趕下,終於衝到了城牆根下。

  守軍們冒著被回鶻人冷箭射中的風險,奮力放下撓鉤和繩索,試圖拉人上來。

  場面極度混亂,有人被成功拉上,更多人則在擁擠踩踏和回鶻兵從後的無情砍殺中倒地。

  真正的攻城戰,在血肉和淚水的泥沼中再次展開。

  而張承奉在發出命令後,卻帶著胡三郎和幾個親兵,迅速退向了城門樓後方。

  他的目光,投向了城內某個方向,眼神冰冷如鐵。

  「少郎君?」胡三郎不解。

  張承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徹骨的寒意:「回鶻人這一手,不完全是戰場急智。

  驅趕的百姓數量不少,來源很可能是近期被他們攻破的附近塢堡或村落。

  但能如此及時、如此有效地用在攻城戰上,並且配合地道穴攻受挫的時機……

  城裡,恐怕有人給他們遞了非常準確的消息。

  關於我們的防守重點、關於城牆哪段最脆弱、甚至關於,我們可能不會對百姓輕易放箭的底線。」

  胡三郎悚然一驚:「您是說,內奸?而且地位不低?」

  「不止是內奸。」張承奉搖了搖頭。

  又望向陰季豐等人所在的方向,他們正被親兵「保護」著,倉惶退下城牆,生怕被流矢所傷。

  「這是一次試探,也是一次脅迫。

  有人想用同胞的血,來逼我們做出選擇,或者,逼某些人做出選擇。」

  張承奉想起康懷恩提供的、陰家與回鶻走私的貨品名錄中,除了物資,是否也包括,情報?

  「胡校尉,你立刻暗中安排絕對可靠的人,盯緊陰府、李府、記府。

  尤其是他們與外界的任何接觸,包括送柴送菜的下人、外出採買的管事。

  還有,查查最近幾天,有沒有身份不明的人,或者本該在城外的人,混進了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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