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想活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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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這種。」張承奉精神一振。

  那很可能就是含硝較多的土硝。

  「索公,把所有收集來的鹹土,按味道和燒灼反應分開。

  那種味苦、燒出紫煙的,單獨存放,我另有用處。

  另外,加大收集力度,特別是老舊廁所、牲口棚、潮濕牆根的土,刮地三尺也要弄來。」

  土法提硝,雖然效率低,但在這隔絕的環境下,是獲取氧化劑最可能的途徑。

  索勛雖不明白「硝」具體有何大用,但見張承奉如此重視,立刻凜然應諾。

  「還有,」張承奉叫住正要離去的索勛,「陰家捐糧捐鹽,聲勢做足了。我們也不能冷著。

  以我的名義,寫一份褒獎令,言辭要懇切,突出陰家深明大義、毀家紓難。蓋上節度使大印,著人敲鑼打鼓送到陰府,貼在門口。

  另外,從陰家捐的新糧里,撥出五十石。

  以陰家的名義,加入今日各粥棚的發放,讓施粥的人大聲說明,這是陰老爺義捐。」

  索勛先是一愣,隨即領會。

  這是要把陰家架在火上烤,用名聲堵住他們後續可能哭窮耍滑的嘴,同時也在百姓中製造分化。

  看,老爺們捐了這麼多,你們還好意思不出力?

  他心中對這位年少主君的手段又多了幾分凜然:

  「老朽明白。」

  眾人領命而去。

  籤押房裡重歸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張承奉獨自走到牆邊懸掛的城防圖前,目光落在西城牆一段略顯單薄的區域。

  陰家的軟刀子來了,回鶻人的硬刀子也快來了。

  資源、人心、技術、時間……

  每一樣都在極限上拉扯。

  他按了按左臂的傷口,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陰季豐以為他在第二層,自己在第一層。

  實際上,這場博弈早就超出了簡單的資源爭奪。

  他攤開一張粗糙的毛邊紙,拿起炭筆,開始快速書寫、畫圖。

  不是軍令,不是配方,而是一些更基礎的東西:

  《簡易槓桿與滑輪組配圖》用於抬升重物、操縱簡易投石機。

  《瓮聽法示意圖》用大瓮倒扣埋於城外地下,偵聽敵軍挖地道動向。

  《傷員分類與後送流程》最大限度節省醫療資源和人力。

  《城內水源保護與分區管制條例》防止投毒和疫病。

  沒有一件是能立刻扭轉戰局的神器。

  但每一項,都可能在不經意間多救幾條命,多拖一刻時間,多耗敵人一分力氣。

  城西,回鶻大營,牛角號蒼涼響起,伴隨著越來越密集的、如同悶鼓般的皮靴踏雪聲。

  真正的考驗,要來了。

  張承奉放下炭筆,將寫滿字畫的紙張仔細折好,塞入懷中。

  然後,他繫緊皮甲,扶正橫刀,推開房門。

  城外傳來攻城器械被推動,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大步走向西城牆。

  為了這座城,為了歸義,他要竭盡全力!

  西城牆。

  聲音來自西北方。

  無數腳步、車輪、牲畜與金屬摩擦凍土的沉悶轟鳴,混合著遠遠傳來的、非人的呼喝。

  城頭值守了一夜的軍士,將凍僵的臉貼在冰冷的垛口上極力張望。

  隨即,示警的銅鑼被瘋狂敲響,嘶啞的喊聲瞬間撕裂了沙州城短暫的沉寂:

  「敵襲——!!」

  張承奉幾乎是和第一縷天光同時抵達西城牆的。

  他徹夜未眠,只在籤押房和衣假寐了不到一個時辰,左臂的傷口在寒氣中隱隱抽痛。

  但當他登上城牆馬道,所有疲憊都被眼前的景象凍結。

  鉛灰色的天穹下,西北方的雪原上,出現回鶻大軍豎起的旗幡、長矛,以及數十架攻城器械粗壯的身影。


  最前方是數百舉著高大木盾的步兵,步伐沉重。

  其後是推著沉重車輛、牛馬牽引的隊伍。

  再往後,是如烏雲般緩緩展開的騎兵集群。

  「衝車四架,雲梯車,不下二十架,還有不少鵝車、洞屋……」

  胡三郎站在張承奉身側,臉色凝重地指點著。

  他久經戰陣,一眼便看出敵軍這次是動了真格,絕非前幾日小股騎兵的試探。

  「看旗號,是甘州回鶻王族直屬的鐵鷂子一部,還有至少兩個附庸部落的人馬。

  主將,好像是迭剌部的酋長,烏木思。」

  張承奉默默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己方城牆。

  守軍已經就位,弓弩手隱在垛後。

  滾木擂石堆積在通道旁,幾口臨時架起的大鍋下柴火正旺,裡面翻滾著按他吩咐煮沸的「金汁」,旁邊還有幾筐燒得半紅的、拳頭大小的粗糙鐵疙瘩。

  「弩機調試如何?射程能到衝車嗎?」他問。

  負責器械的老校尉聲音沙啞:「回少郎君,城頭原有床弩七架,完好可用的僅四架。

  弩箭不足百支,其中鐵鏃重箭不到三十。射程可達三百步,但穿透衝車護板,難。」

  張承奉快速下令:「瞄準推車的人和牛馬射。

  不要齊射,分作兩批,交替發射,專射領頭和關鍵的部位。

  滾木擂石,等雲梯搭上城牆再砸。金汁和鐵疙瘩,聽我號令。

  胡校尉,你帶三百精銳,守在瓮城後和這段城牆馬道下,隨時準備反衝登城之敵。索公?」

  「老朽在。」索勛氣喘吁吁地爬上城牆,他負責城內調度和支援。

  張承奉繼續下令道:「民夫和丁壯編隊,分三批輪替上城搬運物資、救護傷員。

  讓醫官營地在城牆內側五十步處就地展開,按我給的分類法子處置傷患。

  水、食物、箭矢補充的路線必須暢通,派人盯著,敢堵塞通道、延誤軍機者,無論何人,立斬。」

  「遵命。」

  命令一道道下達,城牆上的緊張氣氛如同拉滿的弓弦。

  張承奉按著刀柄,沿著垛口緩步行走,目光與每一個迎上來的士兵對視。

  有人眼神惶恐,有人麻木,也有人躍躍欲試,藏著仇恨。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點頭,或者拍拍某個年輕士兵冰涼的肩甲。

  當他走到昨日北營倖存者之一、那個鐵匠學徒陳五值守的位置時。

  陳五正死死攥著一把繳獲的回鶻彎刀,手指關節捏得發白,眼睛通紅地盯著城外越來越近的敵軍。

  「怕嗎?」張承奉停在他身邊。

  陳五猛地轉頭,看到是他,想挺直腰板,聲音卻有些發顫:「不,不怕。少郎君,我,我想多殺幾個。」

  「想活嗎?」張承奉又問。

  陳五一怔,隨即重重點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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