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願阿爹平安歸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恐慌的情緒稍稍被這具體而微的條令安撫。

  人群開始緩慢蠕動,低聲議論著散去,不時回頭望向高台上那個素服少年的身影。

  張承奉一直站到人群散盡,方才感到一陣刺骨的涼意和幾乎虛脫的疲憊。

  十七名老卒沉默地護衛在他身側,一位臉上帶疤的老卒低聲道:「少郎君,回府吧。」

  他叫郭破奴,是當年跟著張議潮從吐蕃牢里殺出來的十八騎之一,如今只剩他一人。

  張承奉點點頭,走下高台。

  踩過斷裂的經幡和散落的祈願布條時,他腳步微微一頓。

  一條褪色的藍布條被風吹到他腳邊,上面用稚拙的筆跡寫著:「願阿爹平安歸來。」

  他彎腰,撿起布條,小心地拂去塵土,攥在手心。

  布條粗糙的觸感,卻像帶著溫度。

  張承奉邊走邊低聲用聲音只有兩人能聽清,問道:「郭老。咱們軍中,還有多少老兄弟,是像你們這樣,從曾叔祖時代就跟過來的?」

  郭破奴渾濁的眼珠動了動:「真算起來,不多了。

  還能披甲持矛的,連同某在內,不足百人。剩下的,不是殘了,就是老了,散在城裡或鄉下。」

  張承奉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道:「把他們都找出來。不必他們上城牆搏殺,我要他們做一件事。」

  「何事?」郭破奴疑惑不解。

  張承奉握緊了手中的布條,緩緩道:「給新編的丁壯,給那些可能一輩子只拿過鋤頭的漢子,講講歸義軍的故事。

  講講四十年前,八百人是如何起兵的。

  講講玉門關是怎麼奪回來的。

  講講,為什麼,我們腳下的地,必須是唐土。」

  郭破奴沉默了片刻,那張被刀疤刻滿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最終化為一聲短促而沉重的:

  「喏!」

  回到軍府,籤押房的炭盆將熄未熄。

  張承奉屏退左右,只留下郭破奴守在門外。他展開沙州城圖,目光落在城北一片略顯空曠的區域。

  那裡是曾經的「歸義軍老兵營」,隨著老兵凋零,早已荒廢。但營盤根基還在,占地頗廣,靠近城牆,且有獨立水源。

  一個計劃的雛形,在他腦中逐漸清晰。

  糧食是血,民心是肉,但要想抵擋回鶻鐵騎,還需要一根堅不可摧的骨頭。

  一支真正如臂使指、敢戰能戰的核心武力。

  四千二百人,成分太雜,心思太多。

  他需要從這四千二百人中,淬鍊出一把屬於自己的,短小精悍的「刀」。

  他提起筆,在城圖老兵營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在旁邊寫下兩個小字:

  「少年營。」

  不是指年紀,而是指「初生之犢」的狀態。

  他要招募的,是那些家人死於回鶻之手、與敵有血仇的青壯。

  是那些一無所有、只剩一條命搏前程的寒家子。

  甚至是各家族中,不被重視心懷異志的庶子旁支。

  用老兵的血火故事淬鍊其志,用充足的糧秣和精良的裝備強壯其體,再用最殘酷、最實用的戰法磨礪其技。

  他要打造的,是一支只知道軍令、只知道殺敵、只效忠於他張承奉一人的利刃。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也讓他脊背生寒。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將徹底走上一條與父祖不同的路,一條更孤獨、更鐵血、也更危險的路。

  一旦這把「刀」鑄成,他將再無退路。

  窗外,天色漸暗。

  張承奉吹熄了燈,在黑暗中靜靜坐著。掌心那條寫著「願阿爹平安歸來」的布條,被他捂得溫熱。

  他知道,回鶻人不會等到正月十五。

  第二日,天還未亮。

  籤押房的燈重新亮起,炭盆被添滿,張承奉起草昨夜思索的兩份文書。

  第一份是《沙州戰時軍管條令》,詳細規定了糧食配給、丁壯編練、城門啟閉、夜間宵禁等十八條細則。


  他寫得很細,甚至考慮到老弱婦孺領粥時的排隊秩序,以及每家每戶必須出的「冬防柴」數量。

  條令末尾,他鄭重加了一句:「凡我軍民,同遵此令。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然後,蓋上「歸義軍節度使留後」大印。

  第二份,是《募勇詔》。文字極其簡短,卻帶著灼人的氣息:

  「今有豺狼叩關,欲毀我家園,擄我妻女。凡沙州男兒,身負血仇、心存忠義、無牽無掛者,無論貴賤,可投北營。

  入此營者,戰後授田二十畝,月給粟三石,甲冑兵刃俱全。唯軍令是從,唯死戰而已。

  願以吾血,洗此胡塵。節度留後,張承奉。」

  寫罷,他吹乾墨跡,將兩份文書交給門外的索勛。

  「索公,條令天明即張貼四門,曉諭全城。

  但募勇詔需要你找幾個識字的、嗓門大的老兵,從今夜起,就在北營殘址那裡,日夜不停地念。

  不,不只是念。

  讓郭破奴他們,帶上還能動的老兄弟,輪流去北營門口,生起火堆,給所有圍過來聽的人,講!

  講他們親身打過的最慘烈的仗,講袍澤是怎麼死的,講吐蕃人的彎刀、回鶻人的鐵蹄是什麼樣子。

  要講得人血熱,也講得人膽寒。」

  索勛接過文書,手有些微顫。

  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再是通常的募兵,這是在篩選死士,是在鍛造一把雙刃的劍,既能殺敵,也可能傷己。

  「少郎君,此事,是否太過急迫?各家家主剛剛。」

  張承奉打斷他,聲音冷硬:「正是因為他們剛剛服軟,我才必須快。

  要在他們反應過來,串聯起來,想出軟抵抗的法子之前,先握緊拳頭。

  北營這把刀,越早成型,我們說話才越硬氣。

  況且,回鶻人不會等。

  探馬最新回報,甘州方向的煙塵已經看得見了。」

  索勛心中一凜,再無多言,躬身退下。

  天剛蒙蒙亮,覆蓋了一層薄雪的十字街口,兩張蓋著朱紅大印的告示被漿糊牢牢貼在夯土牆上。

  識字的先生被圍得水泄不通,結結巴巴地念著《軍管條令》。

  當念到「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時,人群發出低低的、難以置信的騷動。

  而當「按丁配給」、「設粥棚」、「捐物記功」等字眼被讀出時,許多灰敗的臉上,第一次有了點活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