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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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唐]劉禹錫《賞牡丹》

  ……

  清晨的陽光剛剛漫過窗台,趙令儀就被手機震動聲吵醒。

  陳玥皎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對話框頂端:「恭喜上岸!下午三點半,綜合教學樓開動員大會,別遲到。」

  緊接著,班長張文軒在班級大群里甩出了一份紅頭文件格式的錄取名單。趙令儀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今天是周二,全校公休,學生會那幫人挑時間倒是精準得讓人牙癢。

  「叮咚——」

  清脆的敲門聲響起。

  他下意識以為是尚家宏專程來感謝昨天的幫忙,結果拉開門,撞見的卻是蕭凝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怎麼?一臉見了鬼的表情。」蕭凝安毫不客氣地擠進門,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在等瑤光?聽說你們剛『約會』回來?嘖嘖,現在的年輕人玩得挺花啊,作為鐵子,我得提醒你一句——節制!」

  趙令儀沒好氣地拍開她的手:「那是正經事。倒是你,明明住在樓上,硬是能宅成失蹤人口。」

  「真的不是約會?」蕭凝安眨了眨眼,壓低聲音,「可我聽說,你們連『定情信物』都互換了。」

  眼看趙令儀臉色漸沉,她突然笑出聲:「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今天有空嗎?幫姐個忙。」

  「下午學校有事,上午還行。」

  「那正好。」蕭凝安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列著牙刷、毛巾、洗髮水,末尾卻突兀地寫著一行字:一束牡丹花。

  趙令儀愣住了。九月的濱城,早已過了牡丹花期,野生的更是天方夜譚。他剛想發問,蕭凝安就指了指紙條背面的地址:「花我訂好了,在『繁星里』地下商場,你直接去取就行。」

  「買花幹嘛?」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聽。」蕭凝安擺擺手,又恢復了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樣,「總之,這事只有你能辦。」

  趙令儀無奈點頭,心裡卻犯起了嘀咕。他換了身衣服出門,臨走前還聽見蕭凝安在屋裡喊:「等你回來,姐就正式出山,幫你把夏瑤光和夏瓊華一起拿下!」

  ……

  上午九點半,地下商場「繁星里」人聲鼎沸。

  趙令儀順著自動扶梯下行,兩側店鋪琳琅滿目,空氣里混著烘焙坊的甜膩和咖啡店的醇厚。按照地址指引,他在迷宮般的通道里繞了兩圈,終於在B2層東南角的綠植牆後,找到了那家名為「棲花間」的小店。

  招牌是深綠木牌,手寫著店名,爬滿常春藤的門框透著幾分禪意。玻璃門擦得鋥亮,暖黃色燈光下,各色鮮花在鐵藝架上肆意綻放,吊籃里的綠蘿垂著藤蔓,安靜得像個世外桃源。

  推開門,風鈴輕響。

  撲面而來的不是商場裡的人造香精味,而是幾十種鮮花混合的自然芬芳——玫瑰的馥郁、百合的清雅、洋桔梗的淡雅,還夾雜著泥土的濕潤和草莖的青澀。

  櫃檯後的老闆娘約莫四十歲,繫著墨綠色圍裙,正低頭修剪一束白色鳶尾。聽到動靜,她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隨便看,有需要叫我。」

  趙令儀剛要開口,視線卻被旁邊一個身影吸引。

  那是個年輕女人,背對著他站在淡紫色鬱金香旁。她穿著米白色羊絨大衣,栗色長髮微卷,發梢幾乎及腰,身形高挑挺拔。她微微傾身,正仔細端詳著老闆娘手中的花束。

  「這批弗朗花的花期能保持多久?」她的聲音清澈柔和,語速不疾不徐。

  「正常養護,避開直射光和風口,一周沒問題。」老闆娘把粉色弗朗花遞過去,「今早剛從昆城運來的,你看這花瓣,飽滿得很。」

  女人接過花,纖細的手指輕輕托起一朵,指尖白皙修長。她檢查得極仔細——花瓣的完整度、莖葉的鮮綠程度,甚至連花蕊的狀態都不放過。

  趙令儀收回目光,開始在店裡轉悠。他想著蕭凝安的交代,目光掠過一排排花桶:紅玫瑰太濃烈,向日葵太活潑,百合又怕香氣太重……

  這時,老闆娘朝他走來:「客人,想買什麼類型的花?」

  「我是來取預定的花,蕭凝安訂的,牡丹。」趙令儀答道。

  「哦!是小安的朋友啊!」老闆娘眼睛一亮,「花已經包好了,你稍等。」


  那邊的女人聽到對話,忽然回過頭。

  她很美,不是那種張揚的美,而是一種精緻得近乎完美的美。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像是工筆畫家細細描摹過——眉形細長自然,眼眸是清澈的淺褐色,鼻樑挺直,唇色淡粉。最讓人難忘的是她周身那種沉靜從容的氣質,像是自幼浸潤在優渥環境裡養成的從容。

  趙令儀愣了愣,腦海里忽然冒出一句舊詩:「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可對方看他的眼神,卻帶著幾分探究,仿佛在確認什麼。

  「如果是商務場合,建議別選香氣太濃的花。」

  女人忽然開口,聲音柔和卻帶著篤定,「很多人在封閉空間裡會對濃香不適。白色鬱金香或淡紫色繡球都不錯,搭配銀葉菊或尤加利葉,既專業又不失溫度。」

  趙令儀有些意外,順勢問道:「鬱金香這個季節好嗎?我對花不太懂。」

  「這是昆城進口的冬鬱金香,花期比春季的短些,但品相很好。」女人走到右側花架,從淡紫色鬱金香里抽出一支遞給他,「你看,莖稈挺直,花瓣沒有瘀傷或焦邊,顏色也均勻。」

  趙令儀接過花。淡紫色的花瓣層層疊疊,邊緣泛著乳白,觸感如絲綢般柔滑,花莖翠綠飽滿,切口新鮮。

  「你對花很了解。」

  「只是耳濡目染。」她微微一笑,笑容淺淡卻讓整張臉都明亮起來,「家裡有些花卉生意,懂點皮毛。」

  趙令儀若有所思:「所以,選鬱金香?」

  「鬱金香的花語是『永恆的愛』和『高雅』,用在商務場合可能有些私人化。」女人從旁邊的花桶里抽出一支銀葉菊,灰綠色的葉片覆著銀白絨毛,在燈光下泛著細膩光澤,「但搭配銀葉菊——它的花語是『收穫』——就能中和,更貼合商務主題。」

  「你還研究花語?」

  「花語就像無聲的語言。」她耐心解釋,「每種花、每種顏色、甚至數量都有寓意。舊時代人們用花束傳遞不便明言的情愫,現在雖然沒那麼多講究,但選花時了解寓意,至少不會鬧笑話——比如用黃玫瑰祝賀開業。」

  「黃玫瑰不是象徵友誼嗎?」

  「普通語境下是,但在細緻的花語體系里,它也暗示『逝去的愛』或『歉意』,不適合喜慶場合。」女人頓了頓,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鬱金香上,「而牡丹被譽為『花中之王』,花型寬厚,寓意圓滿、雍容華貴,象徵財富和尊貴,用在喜慶祝賀場合最合適。」

  趙令儀點頭:「受教了。不過我朋友要花的場合,我也不清楚。」

  「愛好不能強求。」女人擺擺手,毫不在意。

  這時,老闆娘捧著包紮好的花束走來。層層疊疊的花瓣如錦緞般柔軟豐腴,紅如烈焰,白似冰雪,粉若雲霞。風兒拂過,花枝輕顫,仿佛佳人含笑,既有「雍容華貴展芳華」的端莊,也不乏「嬌欲語,巧相扶」的靈動。

  「這是小安要的定製款,費了我不少功夫。」老闆娘把花遞給趙令儀,又認真叮囑,「幫我跟小安說,她的情意我一直記著,有需要儘管開口。」

  趙令儀點頭:「一定帶到。」

  旁邊的孫千語頗有深意地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我正好要回去,你拿花不方便,要不要讓司機順路帶你一程?」

  老闆娘有些驚訝。她知道這位孫大小姐看似親和,實則眼高於頂,對普通人向來不咸不淡,怎麼會對一個陌生男生如此熱情?

  趙令儀也有些意外,婉拒道:「謝謝,我還要買些東西,住得也不遠。」

  「既然這樣……」孫千語別有深意地笑了笑,「我有預感,我們很快會再見。」

  說完,她跟老闆娘道別,轉身走出玻璃門,風鈴再次響起。

  趙令儀看著她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

  大多數人的一面之緣,終究會溺於茫茫人海,往後餘生,不得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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