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李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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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老子《道德經》

  ……

  濃煙與黑色的飛灰如同不祥的帷幕,在寂靜領域崩潰的剎那洶湧瀰漫,嚴重阻礙了視線。

  「黃雀」被這突如其來、不計代價的範圍性攻擊阻了一阻,不得不分心催動靈力,在身前布下一層淡藍色的光暈,抵禦那撲面而來的灼熱氣浪與四處溢散的狂暴靈能。

  待他穿過翻騰的煙塵,視線所及,「螳螂」的身影已然消失,只留下安全通道那扇綠門微微晃動的殘影,以及門外小巷隱約傳來的、迅速遠去的腳步聲。

  「黃雀」並未選擇立刻追擊。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四周。

  那些暗紅色的、詭異的「寂滅之火」仍在書架的殘骸與飄飛的紙灰上無聲蔓延,所過之處,物質並非燃燒,而是直接化為更細微的塵埃,仿佛被某種規則強行「抹除」。

  書店刺耳的火災警報此刻才後知後覺地尖嘯起來,遠處傳來店員驚恐的呼喊和顧客們慌亂的奔跑聲、碰撞聲,嘈雜的人聲正迅速向這片區域匯聚。

  「螳螂」利用精心製造的火災與混亂,險之又險地逃脫了。

  「黃雀」很清楚,這場追蹤與獵殺的遊戲,剛剛拉開序幕。而那能夠「吞噬」聲音的詭異火焰,其背後所代表的未知傳承或危險力量,更意味著他今晚撞上的,絕非尋常散修,其背後可能牽扯著更深的秘密與更大的威脅。

  趙令儀在「黃雀」現身、兩人交鋒的第一時間,便憑藉「上帝視角」的洞察,悄然退至哲學區最深處一個被巨大書架與承重柱形成的視覺死角。

  他屏住呼吸,收斂一切氣息,如同融入陰影,從而「幸運」地成為了這場短暫卻驚心動魄的超凡之戰的唯一旁觀者。

  可惜,這場較量層級太高,過程又過於電光火石,根本沒給他任何介入甚至理解的餘地——他甚至沒看清「螳螂」具體是如何脫身的,當然,即便看清,以當時那令人窒息的靈壓與詭異的火焰,他也絕不敢輕舉妄動。

  當趙令儀從目睹超凡之力的震撼與深度思考中緩緩回神,試圖理清頭緒時,一個身影已無聲無息地站在了他藏身的書架之外。

  戴著黑框金絲眼鏡,西裝革履,正是那位「黃雀」。

  他似乎並不意外趙令儀藏在這裡,也不急於說話,好整以暇地從西裝內側口袋掏出一隻銀質的復古打火機,和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軟煙盒。

  指節分明、修剪乾淨的手指輕巧地彈開盒蓋,拈出一支煙,利落地叼在唇角。

  「咔噠。」

  打火機迸出一簇幽藍的火苗,湊近菸頭。猩紅的光點瞬間亮起,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以及下頜清晰利落的線條。

  他深吸一口,煙霧從微抿的唇間緩緩溢出,繚繞升騰,將他半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籠在一片淡青色的薄霧裡。

  隨即,他微微仰頭,吐出一串近乎完美的灰白色煙圈。

  煙圈悠悠上升,擴散,在昏暗的光線下緩緩變形,仿佛將他周身那股無形的壓力與剛剛結束戰鬥的肅殺,也一同揉成了某種具象而飄渺的弧線。

  他似乎被這口煙嗆了一下,輕輕咳了兩聲,聲音帶著點事後的鬆快:「咳…每次幹完活兒,都得來上這麼一根。嘖,這感覺…快活似神仙吶。」

  他彈了彈並不存在的菸灰,目光透過薄霧,落在了趙令儀身上,語氣變得平淡而直接:

  「那麼,小朋友,躲也躲夠了,看也看夠了。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了。」

  ……

  依然是那家名為「好運來」的連鎖咖啡館。

  午後陽光斜照,空氣里浮動著熟悉的咖啡醇香與糕點甜膩。只是這一次,坐在趙令儀對面的,換成了李宗明。

  那位制服整潔的漂亮店員小姐姐似乎對趙令儀印象頗深,目光不時好奇地飄向這個角落,尤其在看到他對面坐著的是一位氣場迥異、西裝筆挺的成熟男性時,眼神里的探究更濃了幾分。

  「和你這樣的年輕人坐在一起,我仿佛也跟著年輕了幾歲,回到了可以肆意揮霍青春的年紀。」李宗明抿了口黑咖啡,似乎覺得太苦,皺了皺眉,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吧檯方向,語氣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自嘲。

  「只是嘛,人得服老。在吧檯後面那位小姐姐眼裡,我恐怕已經成了專騙小朋友的怪大叔了——所以她老往這兒瞅。」

  趙令儀看著李宗明指間那支明明滅滅的香菸,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您在室內吸菸,她才一直看您?」


  話音未落,一位穿著西裝馬甲、年約四十、表情嚴肅的店長便快步走了過來,停在桌邊,語氣禮貌但不容置疑:「先生,非常抱歉。本店是禁菸場所,為了其他客人的舒適與健康,室內嚴禁吸菸。而且,您對面還坐著一位……未成年的客人。」

  「如果您不將香菸熄滅,我們只能請您移步店外了。請您配合,謝謝。」

  李宗明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立刻從善如流地掐滅了菸頭,按在菸灰缸里,對店長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帶著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一時習慣,忘了規矩。這就滅,這就滅。」

  看著店長轉身離開的、略顯僵硬的背影,李宗明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低聲咕噥:「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連咖啡館都不讓抽菸了,這叫什麼道理……」

  趙令儀有些無奈:「公共場所禁止吸菸,是很多年的規定了,咖啡館一直都不允許。」

  「嘖,」李宗明撇撇嘴,看向趙令儀,眼神裡帶著點「你這小子真不可愛」的意味,「年紀不大,教訓起人來倒是一套一套的。長大了還得了?」

  他沒在這個話題上糾纏,目光轉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看了片刻,又轉回頭,臉上的那點漫不經心漸漸收斂。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變得平靜而專注,直接切入正題:

  「趙令儀,濱城大學新生,對吧?我們開門見山。你知道……『超凡者協會』嗎?」

  趙令儀心臟微微一跳,但臉上保持著適度的茫然與謹慎,搖了搖頭,選擇暫時隱瞞自己從「日記」和金箔中獲得的信息。

  李宗明似乎並不意外,點了點頭,用平穩的、如同介紹某個普通機構的語氣說道:

  「『超凡者協會』,最早是由舊世界政府牽頭設立,旨在管理、服務並約束全球超凡者的核心機構。後來,世界政府解體,東西兩洲關係變遷,一系列動盪之下,協會也逐漸從台前轉向幕後,但其職能與架構大體保留了下來。如今,協會的總部位於西華州。而在我們濱城,也設有一個分會。」

  「你沒聽說過,很正常。第一,這是城主府與濱城各方勢力經過多次博弈與權衡後的結果,協會的活躍範圍被限定在『里世界』,隱於公眾視野之外。」

  「第二,這也與協會秉持的某些理念有關。協會推崇的治理哲學,傾向於『順其自然,無為而治』,非必要不介入,非邀請不現身。」

  他頓了頓,看著趙令儀的眼睛,清晰地說道:「而我,李宗明,就是濱城超凡者協會的一名『執行官』。」

  空氣似乎隨著他這句話微微凝滯。咖啡館的背景音仿佛被調低,陽光下的浮塵也舞動得慢了些。

  李宗明繼續道,語氣帶上了幾分公事公辦的正式感:

  「根據《兩洲超凡者共治公約》及《超凡者協會緊急事務處理辦法》的相關條款,我們協會作為第一發現方,有義務對你這樣——明確接觸過超凡事件,且經由初步觀察,判定為具有『顯著靈性潛力』的非超凡者當事人——採取相應的接觸、評估與後續安排措施。」

  「簡單說,你現在面前有兩條路。」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選擇加入我們濱城超凡者協會。從此,你的名字將在協會檔案中正式記錄,接受協會的規章約束,同時也享有協會成員相應的權利與資源。第二,由我將你移交給城主府相關部門。依據《濱城潛在超凡者引導與安置辦法》,城主府對於你這樣的『潛力股』,也會提供系統的培養和一條……嗯,算是前途光明的道路。」

  他收回手指,身體靠回椅背,給趙令儀思考的時間,但補充了一句:「當然,我必須提醒你,城主府的培養體系更側重於『秩序』與『服從』,且與世俗權力結合得更緊密。而協會,相對更……自由散漫一些,也更專注於超凡力量本身。」

  趙令儀幾乎沒有猶豫,在對方話音落下的片刻沉默後,便開口道:「我選一。加入協會。」

  李宗明挑了挑眉,似乎對他如此迅速的決斷有些意外,確認道:「不再多考慮考慮?城主府的資源,可是實打實的豐厚。」

  「我考慮好了。」趙令儀的聲音平靜而肯定。

  「很好。」李宗明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帶著讚許的笑意,輕輕鼓了鼓掌,

  「恭喜你,做出了一個……在我看來相當明智的選擇。既然以後算是自己人了,有些事情,也就可以和你敞開聊聊了。有什麼想問的,現在可以問了。」

  趙令儀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盤旋已久的疑問拋了出來,問題直指核心:「超凡者的力量,具體是如何劃分層次的?還有,我聽說過『靈界』……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看來你也不是對里世界一無所知。」李宗明點點頭,對於趙令儀能問出這些問題並不太驚訝,他斟酌著詞句,開始解釋:

  「目前通行的超凡者階位,從低到高,大致劃分為四個大階段:窺靈、練氣、築基、金丹。」

  「一個普通人,其靈魂能夠自然承載和積累的靈性是有天然上限的。」

  「當靈性積累達到這個極限,並通過某種契機——可能是外力刺激,也可能是自身頓悟——實現質變,從而得以初步『窺見』並引動世界的靈性層面,這便是『窺靈期』。這個階段的超凡者,剛剛入門,只能施展一些較為簡單、消耗不大的基礎靈術,靈力也相對稀薄。」

  「窺靈之後,便是『練氣期』。此階段重在『采煉』,逐步吸納、煉化天地間游離的靈氣,不斷純化、壯大自身的靈力,並開始嘗試凝練獨屬於自身的『本命神通』或構建核心術法模型。這是一個靈力與技巧同步積累的漫長過程。」

  「若能突破練氣期的桎梏,有幸『鑄就道基』,便是踏入了『築基期』。達到此境的超凡者,靈力發生質變,生命層次得到躍遷,壽元大增,對靈力的掌控與對規則的感悟都不可同日而語。」

  「在里世界,築基期修士通常被尊稱為——『真人』。」

  李宗明的語氣到這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敬畏與嚮往:

  「而『金丹期』……那是真正站在超凡之路頂端的強者。他們已將自身的『道』與磅礴靈力凝結成一顆不朽的『金丹』,擁有移山填海、影響一地天象的恐怖偉力。」

  「這個層次的存在,有一個統一的尊稱——『超凡種』。每一位,都是能夠影響一方格局的戰略性力量,神龍見首不見尾。」

  即便以趙令儀沉靜的心性,聽到這番清晰的力量體系闡述,尤其是「金丹」、「超凡種」這樣的詞彙時,心中也不由泛起巨大波瀾。他想到了那頁神秘的金箔,想到了「日記」中可能記載的、超越凡俗的知識與路徑。

  李宗明觀察著他的神色,繼續介紹協會的福利,語氣帶著點「安利」的味道:

  「協會對於尚未正式踏入窺靈期的新人,也就是所謂的『潛力者』,有相應的扶持政策。」

  「比如,提供針對性的靈性引導訓練,或酌情配給一些有助於溫和增長靈性的基礎靈物,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可以由高階成員輔助,進行安全的、初步的『靈界感知』體驗……以幫助新人更快、更穩妥地跨過那道門檻,正式成為窺靈期修士。」

  「這可比那些毫無跟腳、全憑自己摸索,往往險象環生還進步緩慢的『散修』強太多了。」

  「散修?」趙令儀捕捉到這個新名詞。

  「哦,里世界一般將那些不受各大官方或半官方超凡組織約束和管理的超凡者群體,統稱為『散修』。」

  李宗明解釋道。

  「這裡面成分複雜。既有完全靠自己機緣巧合踏入此道、自行摸索的『野孤禪』;也包括曾經加入過某些勢力,後因各種原因脫離,成為獨行者的。今天跟蹤你的那個傢伙,大概率就是個散修,而且看起來不像善茬。」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告誡:「散修群體兩極分化很嚴重。一種通常比較……『宅』,與世無爭,只求自己修行,危害性不大。」

  「但另一種,則是典型的『孤狼』思維,行事只憑自身好惡與利益驅動,為了資源或進階,往往不擇手段,踐踏規則。犯下駭人聽聞事件的散修,歷史上可不在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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